蝶屋的药香弥漫在午后阳光里,混合着庭院中晾晒的绷带散发出的洁净气息。这个时分,蝶屋总是宁静而忙碌——伤员们在休养,隐部队成员轻声交流,三位继子在后院进行着基础的体能训练。
炼狱杏寿郎的病房位于主屋东侧,廊下正对着那片精心打理过的紫藤花架。香奈惠刚刚为他更换完肋部的药膏,正细致地重新缠上绷带。她动作轻柔熟练,指尖带着温润的暖意,那是花之呼吸与初生内力结合后自然流露的特质。
“恢复得很好,炼狱先生。”香奈惠柔声道,紫眸中含着笑意,“骨头已经开始愈合了。不过接下来一周,还请避免剧烈运动。”
“唔姆!感激不尽!”炼狱洪亮地回答,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然振作。千寿郎乖巧地坐在一旁,双手捧着兄长换下来的旧绷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姐姐和兄长。
就在这时,前院木门被“哐当”一声粗暴推开的声音,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庭院里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正在晾晒药材的蝴蝶忍手中的竹筛微微一斜,几片干菊花飘落在地。她紫水晶般的眸子瞬间锐利起来,望向声音来源。
三位在后院练习挥刀的继子——神崎葵、山崎爱、中原澄——同时停下动作,面面相觑,脸上浮现不安。
在药房整理器械的几位隐部队成员探头张望。
而距离最近的香奈惠,包扎的动作微微一滞。她抬起头,紫眸越过炼狱杏寿郎的肩膀,看向那个大步冲进庭院的高大身影。
炼狱槙寿郎。
他的状态肉眼可见的糟糕。金红色的乱发像是不曾梳理,胡须纠缠,眼窝深陷,身上那件旧羽织沾满了墨迹与炭灰,甚至还有疑似酒渍的暗痕。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神——一种混合了狂暴怒火、深切恐惧和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是那件深红色、边缘流动暗金纹路的日炎斗篷。
香奈惠的呼吸轻微一滞。她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向炼狱杏寿郎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并非阻挡,而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姿态。她快速对千寿郎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少年紧张地点头,抱紧了怀中的旧绷带。
槙寿郎完全无视了庭院里所有的旁人。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廊下那个身上缠满绷带的儿子。他大步冲来,每一步都沉重得让廊板呻吟。
“这东西,”他将斗篷举到两人之间,嘶哑的声音炸开,“为什么没带?!”
炼狱杏寿郎愣住了。香奈惠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起身。她自己则缓缓站直身体,面向这位显然处于极度情绪失控状态的前任炎柱,微微颔首:“槙寿郎先生,请先冷静——”
“这里没你的事!”槙寿郎猛地转头瞪向她,血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理智可言,“这是炼狱家的事!我跟我儿子的事!”
他的咆哮在庭院里回荡。远处,中原澄吓得低呼一声,被神崎葵慌忙拉住。蝴蝶忍已经放下竹筛,悄然向这边靠近了几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的药瓶。
香奈惠并没有被吓退。她迎上槙寿郎狂乱的目光,声音依旧温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里是蝶屋,槙寿郎先生。炼狱先生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的同伴。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紫眸中闪过一丝洞察的微光,“您看起来更需要帮助。”
“帮助?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我需要的是答案!”槙寿郎转回身,继续将全部压力倾泻在儿子身上,那声“就差一点”的质问,让整个庭院的空气几乎凝固。
香奈惠听着那饱含后怕与愤怒的咆哮,眉头微蹙。她听懂了。听懂了槙寿郎话语表层下的恐惧——那是一个父亲在得知儿子与死亡擦肩而过后,被无限放大的、几乎将他重新拖入深渊的恐惧。这份恐惧转化为愤怒,喷向最亲近的人,只因为无法承受自责的重量。
“呵……我懂了。”槙寿郎后退一步,踉跄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愤怒转为一种更深、更沉的灰败。“是因为我,对不对?”
槙寿郎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自己的鼻子,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却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心悸:
“你看到了……看到我这个废物父亲,终于对某样东西提起了兴趣,像个疯子一样抱着这件斗篷和那本书……你怕拿走它,我就会又变回那个烂在酒壶里的行尸走肉,对不对?”
“父亲,不是——”
“闭嘴!听我说完!”槙寿郎猛地挥手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炼狱杏寿郎……我的儿子……你这个……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破裂,带着哭腔。
“你母亲用命教会我的是‘守护’!是守护值得守护的人!是挥刀的意义!”槙寿郎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滚滚而下,混入凌乱的胡须,“可我呢?我守护了什么?我丢下了你和千寿郎!我丢下了炎柱的职责!我把自己关在黑暗里,假装世界上只有酒和悔恨!”
他指着那件日炎斗篷,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而你呢?你学到了什么?你学到了‘牺牲’?!学到了一边喊着‘我会履行柱的职责’,一边却把自己最重要的保命之物,留给你那个已经不值得被如此对待的混蛋父亲?!就为了……就为了让我这个废物,能继续对着这堆布料和符文做白日梦?!”
“父亲!”炼狱杏寿郎终于忍不住,他忍着肋部的剧痛,强行站起身,试图抓住父亲的手臂,“不是这样的!您的研究很重要!您重新拿起书卷的样子,对我和千寿郎来说,比什么都重要!那意味着希望——”
“希望?”槙寿郎猛地甩开儿子的手,泪水混合着嘶吼,“真正的希望是你活着!是恶鬼被斩杀!是像你这样的孩子不用再面对那些怪物!而不是我这个早就该死在战场上的老东西,对着一个死物研究什么虚无缥缈的‘可能’!”
他弯下腰,一把抓起地上的日炎斗篷,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又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把脸埋进斗篷深红的织物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当槙寿郎说出“是因为我,对不对?”并开始那番撕裂心肺般的自我贬低时,香奈惠的眼中闪过深深的怜悯。她看了一眼炼狱杏寿郎紧绷的侧脸,看到他眼中同样的痛楚,明白这对父子正被同一种“温柔的误解”所折磨——儿子以为成全父亲的研究是孝,父亲却将儿子的“牺牲”视为对自己失职的最残酷指控。
“不是的,槙寿郎先生。”在槙寿郎那声“彻头彻尾的笨蛋”的嘶吼后,香奈惠终于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槙寿郎破碎的哭诉和压抑的呜咽。
槙寿郎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她,像一头受伤的困兽:“你懂什么?!你一个外人——”
“我或许不懂炼狱家全部的过去,”香奈惠打断他,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某种直指核心的力量,“但我懂‘守护’的心情,也懂‘害怕失去’的滋味。”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没有侵入他的安全距离,只是让自己的存在更清晰一些:“四年前,我也曾躺在病榻上,全身瘫痪,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我看着我的妹妹忍,她拼命学习医术、调配毒药、接下我所有的职责,用笑容掩盖自责和恐惧。那时我就在想,如果我的‘存在’成了她的负担和痛苦之源,那我宁愿——”
“姐姐!”蝴蝶忍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的情绪。她不知何时已走到廊下,站在香奈惠身侧,紫眸紧盯着姐姐。
香奈惠对她安抚地笑了笑,然后重新看向槙寿郎:“您看,槙寿郎先生。我们都曾陷入过这样的迷思:认为自己不配被如此珍视地对待,认为自己成了所爱之人的拖累。炼狱先生选择留下斗篷,或许有战术误判,但那份心情——那份看到您重燃热情后,想要小心翼翼呵护的心情,绝不是错误,更不是愚蠢。”
槙寿郎的哭泣声低了下去,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香奈惠。
“而您,”香奈惠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紧抱的斗篷上,又抬起,直视他的眼睛,“您此刻的痛苦和愤怒,也不是因为杏寿郎先生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您突然意识到,自己依然如此深刻地爱着他,以至于无法承受哪怕一丝一毫失去他的可能。这份爱,被长久的消沉和自责掩埋了太久,突然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才会如此灼痛,如此令人崩溃。”
庭院里鸦雀无声。连风都似乎静止了。
槙寿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间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继续无声滑落。
香奈惠的声音更轻柔了些,像春日里第一缕融冰的溪水:“您说杏寿郎先生差点因为您的缘故……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今天真的因为没带斗篷而出事,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会是依然活着的谁?真正会被打入地狱的,又会是谁?”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脓疮,也触到了最深处的神经。
槙寿郎浑身剧烈一颤,抱着斗篷的手臂颓然松开一些。他眼中的狂乱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空的茫然,然后是更深、更沉痛的清醒。
香奈惠不再多说。她退后一步,将空间重新还给这对父子。有些伤口,需要他们自己来缝合;有些话语,需要他们自己来说出口。
槙寿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将脸深深埋进日炎斗篷深红的织物里。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心碎。
“瑠火……我对不起你……我把我们的儿子教成了什么样……他差点……差点就因为我的缘故……”
千寿郎早已吓得泪流满面,躲在柱子后面不敢出声。蝴蝶忍悄然握紧了袖中的药瓶,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对失控场面的警惕,也有对这对父子困境的理解。
炼狱杏寿郎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蜷缩哭泣的背影。胸口传来的疼痛,此刻远远不及心中那翻江倒海的酸楚。他以为自己的体贴是守护,却没想到这“守护”成了刺向父亲最锋利的一刀,将他刚刚重建的、脆弱的自我价值感,劈得粉碎。
他错了。错得离谱。
庭院里只剩下槙寿郎压抑的哭声。过了许久,那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化为沉重的喘息。
槙寿郎缓缓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中却少了那份狂乱的崩溃,多了某种近乎死寂的清明。他松开紧抱斗篷的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然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转过身,面向炼狱杏寿郎,双手平举,将那件日炎斗篷,郑重地、平稳地,递到了儿子面前。
“拿着。”槙寿郎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
炼狱杏寿郎愣住了,没有接。
“我让你拿着!”槙寿郎提高声音,手依然稳稳地举着,“从今天起,这件斗篷属于你。它是你的武器,是你的盾牌,是你履行‘炼狱’之名的工具之一。它不该,也永远不能再被留在书房里,陪着一個逃避现实的懦夫做无用的梦。”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儿子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未干的泪痕,有深刻的痛苦,但最深处,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星——那是责任,是清醒,是终于敢于直面自身错误的勇气。
“至于《炎柱之书》……”槙寿郎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会继续看。但不再是为了逃避,也不是为了独自研究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他向前一步,将斗篷轻轻放在儿子还有些僵硬的手上,然后,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用力按在了儿子的肩膀上。温度透过病号服传来,沉重而滚烫。
“我会看,是为了理解你老师留下的道路,是为了弄明白,这件斗篷如何能更好地保护你,是为了在你需要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宣誓,“能给你哪怕一点点有用的建议,而不是像个废物一样,只能事后在这里痛哭流涕!”
炼狱杏寿郎低下头,看着手中这件失而复得、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斗篷。暗金色的符文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有生命在呼吸。他再抬起头时,火焰般的眸子里,也有水光在剧烈闪烁。
“父亲……”他的声音哽咽了。
“别哭!”槙寿郎低喝,自己的眼角却又有新的湿意涌出,“炼狱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泪!你的眼泪,该为逝者、为弱者而流,不该为我这种混账父亲流!”
他松开手,转过身,背影依旧有些佝偻,却似乎挺直了一分。他朝着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沉地传来:
“伤好了,就回家。斗篷的使用,书里的疑问……我们……一起琢磨。”
说完,他再不停留,大步离开了蝶屋。阳光将他离去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不再仅仅是颓唐和消沉,似乎多了一点踉跄却坚定的轮廓。
香奈惠轻声对还有些发怔的炼狱杏寿郎说:“去吧,送送他。哪怕只是到门口。”
炼狱杏寿郎回过神来,抱着斗篷,忍着伤痛,快步追了出去。千寿郎犹豫了一下,也小跑着跟上。
庭院里,紧张的气氛终于缓缓消散。
三位继子松了一口气,继续练习,但挥刀的动作似乎多了些思考。
隐部队成员们摇摇头,低声感叹着“父子啊……”,继续手头的工作。
蝴蝶忍走到姐姐身边,递上一杯温水:“说得太好了,姐姐。不过下次这么危险的劝架,记得让我先准备好镇静剂。”
香奈惠接过水杯,笑了笑:“我相信槙寿郎先生本质上是个温柔的人。只是痛苦把他包裹得太坚硬了。”
“所以你就用更温柔的话把壳敲开?”忍眨眨眼,“不愧是姐姐。”
姐妹俩并肩而立,望向院门方向。那里,炼狱杏寿郎正将父亲送到门口,父子二人似乎简短地交谈了几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投在石板路上,虽然依旧各自独立,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遥远而冰冷。
“心火的传递,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香奈惠轻声说,目光悠远,“需要燃料,需要氧气,有时也需要一场暴雨,洗去掩盖它的灰烬。”
“但只要能重新点燃,”蝴蝶忍接道,嘴角噙着笑,“就值得。”
廊下,那件被留下的日炎斗篷,在午后的阳光中,静静流淌着暗金色的光华。它不再只是一件装备,或一个研究课题。
它成了一条纽带,一场风暴后显露的渡口,一份重新定义的、沉甸甸的父子之约。
而见证了这一过程的蝶屋,在这短暂的喧闹后,重归宁静。这份宁静里,却多了一丝温暖的余韵——关于理解,关于宽恕,关于如何在伤痕累累的世界里,笨拙而坚定地,守护彼此心中那团不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