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檐下风铃,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转数旬。
暮云归的宅邸维持着一贯的韵律:晨光中的真气导引,午后的功法推演,黄昏时偶尔与香奈惠的对练切磋。众柱的望气术修行渐入佳境,连最晚开窍的不死川实弥,也能在静坐时模糊感知到他人情绪的“气色”波动了。一片难得的宁静笼罩着鬼杀队,仿佛暴风雨前夕那令人不安的平和。
这日午后,暮云归正在院中调试一炉新熔的金钨合金。她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靛青色窄袖衣裤,墨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因炉火的热气贴在汗湿的额角。手中铁钳夹着一块暗金色的金属,在特制焰火中反复灼烧、捶打,观察其色泽与韧性的变化。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不是香奈惠惯常的轻盈节奏,也非鎹鸦的啄击。那叩门声平稳、节制,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暮云归手中动作微顿,将金属块放回炉中保温,起身走向院门。当她拉开门扉时,即便以她如今沉静的心境,眸中也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门外站着的是产屋敷耀哉。
这位鬼杀队的主公,今日并未乘坐轿辇,而是在天音夫人的搀扶下步行而来。他穿着一身素雅的淡青色羽织,脸色虽依旧透着病弱的苍白,但那双因诅咒而逐渐失明的眼睛,此刻却仿佛映着窗外天光般,流转着温和而清明的神采。他的气息平稳悠长,脚步虽缓,却不再是从前那般虚浮无力。
更让暮云归美目微睁的,是产屋敷身后——天音夫人依旧端庄美丽,手中牵着他们的一双年幼子女:扎着可爱发髻的女孩好奇地探出头,男孩则乖巧地站在母亲身侧。一家人俱是便装,如同寻常人家出门访友。
“暮先生,午后安好。”产屋敷耀哉微笑着开口,声音温和如旧,却比以往多了几分中气。
暮云归迅速收敛了讶色,侧身让开通道:“请进。”她的目光在产屋敷的面色和步伐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已有了猜测。
将一行人引入屋内主厅,暮云归示意他们在垫了软褥的坐垫上落座。她转身去沏茶,动作流畅自然,心中却思忖着对方此番突然亲自前来的缘由。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青瓷茶盏中嫩芽沉浮,清香袅袅。暮云归将茶盏一一奉上,最后在自己位置坐下,抬眼看向主位上的产屋敷。
“产屋敷先生亲临,不知有何要事?”她开门见山。
产屋敷耀哉双手捧起茶盏,感受着掌心温润的触感,唇角笑意加深:“今日前来,首要之事,是向暮先生道谢。”他顿了顿,清晰说道:“多谢先生赠我望气术与修行气感之法。”
厅内安静了一瞬。只有茶香无声氤氲。
暮云归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她抬眼,看向产屋敷那双已无法视物、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你知道了?”
“不难猜。”产屋敷的笑容温和而睿智,“悲鸣屿那孩子,突然开始更勤勉地修行,且数次欲言又止地向我提及‘感知周遭’、‘以心观物’之法。他虽未明言来源,但能将如此玄妙法门传授于他、且会根据他目盲特质加以改良的,除了暮先生,我想不出第二人。”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继续道:“而我按照悲鸣屿转述的要点,尝试静坐凝神,引导那微弱的‘气感’流转于残躯……不过月余,沉疴虽未痊愈,但咳喘减轻,夜间安眠,甚至久违地感受到了步履间的些微力气。”他抬起头,“空洞的‘视线’里,也开始有了模糊的光影轮廓——不是形状,更像是……温度的差异,生命的明暗。”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寻常小事,但话语中蕴含的信息,却让暮云归默然。
她当初指点悲鸣屿时,确有一丝“或可惠及主公”的念头,但也知产屋敷一族身受诅咒,体质迥异于常人,未必能成。如今看来,这位主公的悟性与心性,远超预期。
“此法于你,未必能根除诅咒,”暮云归声音平静,陈述事实,“但强健些许体魄,延展些许感知,或有可能。”
“这便足够了。”产屋敷的笑容真切而满足,“能更清晰地‘看见’天音和孩子们的身影轮廓,能自己走到院中感受阳光与微风,能多一点时间看着他们长大……于我已是大幸。此恩,耀哉铭记。”
天音夫人坐在一旁,闻言眼眶微红,温柔地握住了丈夫的手。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却也乖巧地安静坐着。
暮云归微微摇头:“顺势而为罢了,不必言谢。”她话锋一转,“主公亲自前来,当不只为此事?”
产屋敷正要开口,院门外却传来了熟悉的轻盈脚步声,以及香奈惠清婉的嗓音:
“暮先生,您在吗?您锻造水银饰带所需的最后几样材料,我都找齐了,今日可以开始——”
话音未落,纸门被拉开。一身淡紫色便服的香奈惠踏入厅内,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大小木箱的隐部队成员。她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笑容,目光习惯性地先寻找暮云归的身影。
然后,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看清厅内坐着的一行人时,猛地睁大,瞳孔收缩。紧接着,一声几乎破了音的惊呼脱口而出:
“诶——?!主公大人?!天音夫人?!还、还有辉利哉大人,日香大人?!您、您们怎么会在这里?!”
香奈惠整个人都慌乱了,她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快步上前,连身后的隐成员都顾不上,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担忧:“主公,您的身体怎么能随意走动?!长途跋涉到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昏吗?气喘吗?我、我立刻送您回去休息!或者我马上叫忍过来!”
她说着,已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探产屋敷的脉搏,脸上写满了医者的本能焦虑。
产屋敷耀哉被她这罕见的慌乱模样逗得轻笑出声,摆了摆手:“香奈惠,莫要惊慌。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他温和地安抚道,“正是因为暮先生所赠之法,如今身体轻健许多,才想着出来走走,亲自向先生道谢。你不必担心。”
天音夫人也柔声补充:“香奈惠大人,耀哉大人近日确实好了许多,今早是自己走到马车边的。我们一路缓行,并无不适。”
香奈惠却仍不放心,坚持为产屋敷仔细检查了脉搏、气息和脸色,确认除了些许旅途疲惫外并无异状,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真是……吓我一跳。不过即便如此,主公您也需多注意,切不可过度劳累。”
“好,好,都听你的。”产屋敷含笑应下,目光转向她身后隐成员捧着的木箱,“方才听你说,暮先生锻造所需的材料已齐备?”
“啊,是的。”香奈惠这才想起正事,忙让隐成员将木箱小心放在一旁。她转向暮云归,脸上重新浮现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与犹豫,“暮先生,这是最后一份‘净月石’,还有按照您清单找齐的辅料。今天月相正好,可以开始水银饰带的锻造了。”
暮云归的目光落在那些木箱上,点了点头:“有劳。”她起身去查看材料,指尖拂过装有净月石的玉盒,感受着其中清冷纯净的月华气息,确认品质无误。
香奈惠站在一旁,看着暮云归专注检查材料的侧影,心跳却莫名有些失序。昨晚妹妹蝴蝶忍那狡黠带笑的话语,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脑海:
“姐姐你看哦,这是我根据老师血液样本研究出的‘性别转换剂’哦!虽然目前只能维持三天左右的效果,而且有点小副作用……不过姐姐你要不要试试看?”
忍晃着手中那管泛着奇异流光的药剂,紫眸里满是恶作剧般的期待。
“老师现在可是女孩子呢。能和心上人体验一把‘性别互换’,这种机会全世界恐怕都没人有哦?姐姐不想开创先河吗?说不定会有很有趣的发现呢~”
她当时就涨红了脸,在妹妹促狭的嬉笑声中连连摇头拒绝,几乎是落荒而逃。
可此刻,看着暮云归即将开始锻造那枚能解除血鬼术影响、恢复男性身躯的“水银饰带”,香奈惠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微涩的涟漪。
这数旬来,以女子身份相处的暮云归,固然清冷依旧,却似乎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些许不同以往的柔和与细致。那些一同逛街选衣的时光,那些晨练时更近距离的指导,那些偶尔自然流露的、属于女性间更易理解的默契……这些独特的相处片段,如同悄然绽放的夜昙,珍贵而短暂。
一旦水银饰带锻造成功,这一切便会如露水般消散在朝阳下,回归原本的轨道。
她知道这是必然的,也由衷期盼暮云归能摆脱异常状态,恢复如常。可心底某个角落,仍有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眷恋与怅然,缠绕不散。
“香奈惠?”
暮云归清悦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惊醒。
“材料无误。”暮云归已合上木箱,看向她,“既然主公在此,今日便暂不升炉。你奔波寻料辛苦,且坐下歇息,陪主公说说话。”
“啊……是。”香奈惠连忙敛去眼中纷杂的情绪,重新挂起温婉得体的笑容,在暮云归身侧坐下。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泄露了心底那缕未曾平复的微澜。
厅内气氛因香奈惠的到来而更添几分家常的温馨。产屋敷问起她寻找净月石等珍稀材料的经历,香奈惠便轻声说起在深山中探访古寺、于月圆之夜攀上绝壁采集的种种见闻,偶尔提到趣事,引得辉利哉和日香睁大眼睛好奇追问。天音夫人则与香奈惠低声聊起孩子们近期的童言童语,温婉的笑声不时响起。
暮云归静静听着,偶尔在话题涉及材料特性或地理时补充一二。她的目光偶尔掠过香奈惠看似平静的侧脸,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掩饰不住的、细微的心神不宁。
就在这茶香袅袅、谈笑晏晏之际,遥远的东京港,一场影响深远的变动正在发生。
同一时刻,东京港。
庞大的军港码头今日戒备格外森严,但与以往不同的是,除了东瀛的海军旗,另一面赤底金星的旗帜也在海风中猎猎飘扬。
一支规模惊人的舰队正缓缓驶入港口。为首的是一艘体量远超这个时代常规战舰的钢铁巨舰,流线型的舰体、高耸的舰岛、以及那平坦宽阔的飞行甲板——赫然是一艘航空母舰。舰艏侧舷,两个巨大的汉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江苏。紧随其后的,是数艘型号先进、武备精良的驱逐舰、护卫舰和补给舰,组成一个完整的航母战斗群。
码头上,东瀛内阁官员、海军将领以及各界代表肃然而立,神色复杂地望着这支代表着绝对力量与崭新时代的舰队靠港。人群中,一些嗅觉敏锐的商贾已经开始低声交换着信息,眼中闪烁着机遇与忧虑并存的光芒。
协议已于三日前秘密签署。
为保障日益繁忙的国际航线免受愈演愈烈的“海盗”侵扰,东瀛方面“邀请”大夏协助防卫其最重要的东京-横滨港口区及周边海域。作为条件的一部分,琉球群岛的地位被重新确认。一系列的条约、备忘录和军事合作细节,在双方外交官的磋商中尘埃落定。
这是力量权衡的结果,也是面对共同威胁的无奈之举。对于普通民众而言,他们看到的或许是“友邦援助”与“区域安全合作”;但对于知晓内情的高层而言,这无异于在卧榻之旁,请入了一头威严而强大的巨龙。
舰队旗舰“江苏”号的舰桥上,一位肩扛将星、身姿笔挺的中年军官正凭栏远眺。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已升任大夏帝国驻东瀛总领事的吴建中。此番他兼任特命全权大使,率领这支象征性兼实质性的力量入驻,意义非凡。
“总领事,东瀛皇宫发来正式照会。”副官快步上前,低声汇报,“天皇希望五日后,在宫中与您会晤。”
吴建中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这种最高级别的礼节性会面,是预料之中的程序。按照外交惯例,会晤之后通常会有盛大的国宴,宴后甚至可能安排联谊舞会,以示友好。
“舞会的邀请名单,东瀛外务省询问我方意见。”副官继续道,“除了双方军政要员,按例也会邀请一些在两国间有影响力的民间人士,以促进‘民间友好交流’。”
吴建中接过名单草案,快速扫过。东瀛方面列的民间人士多为大财阀家主、文化名流。而大夏这边,目前常驻东瀛且有分量的,除了使领馆人员,便主要是各大商会的头面人物。
商人……吴建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非轻视商贾,在这种涉及两国形象与深层交流的场合,仅仅有财力是不够的。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某种程度上代表大夏“风骨”、同时又能被东瀛各界(包括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势力)所认可、甚至忌惮的人物。这个人最好既有深厚的民间根基(非官方身份便于灵活行事),又具备足以震慑宵小的实力与声望。
几乎是立刻,一个身影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那位在横滨港有过一面之缘、持大夏宗师凭证、轻易压制东瀛顶级剑豪、身边围绕着东瀛神秘组织“鬼杀队”高层、甚至与产屋敷这等古老家族关系匪浅的……
暮云归。
吴建中的手指在名单边缘轻轻敲击。他的身份特殊,实力成谜,立场微妙却似乎偏向秩序与守护。若能邀请到他出席,不仅能为大夏一方增添一份难以估量的“底气”,或许还能借此机会,进一步摸清他与东瀛这边诸多势力的真实关系,甚至……
一个大胆的计划雏形,在他心中悄然勾勒。
“回复外务省,”吴建中沉声开口,目光投向暮色渐起中东京城的轮廓,“我方提议增列一位特邀嘉宾。此人是我大夏旅居东瀛的隐逸高人,武道宗师,亦对两国文化交流颇有心得。具体名帖,稍后奉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我个人名义,先行递送一份请柬至……他的宅邸。态度务必恭敬。”
“是!”副官领命而去。
吴建中转过身,海风拂动他笔挺的制服。远处的东京城华灯初上,一片繁华安宁的表象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暗流与秘密。
五日后皇宫的会晤与宴舞,或许将成为一个新的舞台。而那位神秘的暮先生,是否会接下这份来自祖国的邀请,踏入这权力与外交交织的漩涡中心?
他望向暮云归宅邸所在的方向,眼中闪烁着深思与期待。
暮云归的宅邸内,茶会已近尾声。产屋敷一家准备告辞,暮云归与香奈惠送至院门。
“暮先生,水银饰带锻造之事,若有需要协助之处,请随时告知。”产屋敷温和道。
“嗯。”暮云归颔首。
香奈惠细心嘱咐天音夫人路上照看好主公,又蹲下身与辉利哉和日香柔声道别。
就在马车缓缓驶离,暮色四合之时,一个一席黑衣、双眼锐利的中年男人,穿过薄暮,出现在暮云归宅邸的门口。他的手里,捧着一卷以火漆封缄的素白信笺,火漆纹样并非产屋敷家的紫藤,亦非鬼杀队的刀剑,而是一条盘绕的东方龙纹。
暮云归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那个龙纹火漆上,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