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刺破天际,蝶屋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静谧中。暮云归已在纯白空间,与那道巍然身影战至狂澜。
最后一次碰撞,两人倏然分开。贾克斯拄着神灯,面甲下传来清晰的吸气声。
“四六开……”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你认识我至今,不过一千六百余天!其中四年还在那山上‘修心’!我活了成百上千年,交手过英雄、怪物、乃至半神——可你今年才虚岁二十五!”
他的语气转为近乎咬牙切齿的赞叹:“你这天赋……当真恐怖!”
暮云归调匀内息,真气长棍散去,脸上只有沉静:“非仅天赋。是师长倾囊,是……心有所系,不敢懈怠。”
“心有所系……”贾克斯哼笑一声,盘膝坐下,“算了,说正事。你那个小女朋友的事……办法,找到了。”
暮云归霍然抬头。
贾克斯语气带上得意:“前些时日,我在虚空缝隙里捞到个冒失鬼——一只乱开传送门的约德尔人,叫诺拉。小家伙在找她的猫悠米,我顺手帮了忙。”他话锋一转,“这小诺拉认识的人真不少!她居然认得巴德,甚至跟铸星龙王奥瑞利安·索尔都能说上话!也多亏了她居中斡旋,我才能换来一样东西——”
他停顿,吐出石破天惊的词:“一道由‘星界游神’巴德与‘铸星龙王’奥瑞利安·索尔合力创造的——跨界星门。”
暮云归呼吸停滞。
“此门非同小可,”贾克斯语气严肃,“一旦开启,无法关闭。两个世界的规则会通过它交融。通常,更强的世界会逐渐‘覆盖’较弱的那个。而且,这会给你所在的世界意志——”
“——带来不可预测的反应。”暮云归接口,眼中炽热迅速被理智压下,“它若察觉我动用远超此界本源的力量挣脱管控,还可能引入颠覆此界规则的外在存在……它绝不会坐视。老师,这门暂且不要给我。”
贾克斯点头:“我也这般想。此门是‘希望’,亦是‘凶险’,需慎之又慎。”
但看着暮云归强压激动的模样,一股憋了许久的话还是冲口而出:“我就是不明白!你这等震古烁今的天赋,干什么非得栽进情爱里?你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吗?你真气初成,往后寿命悠长,活个两三百年都是寻常!你那小女朋友呢?百年后红颜白发,黄土一抔,到时候你就一个人抱着破棍子哭去吧!”
这番话字字诛心,砸向暮云归最深远的隐痛。
纯白空间陷入寂静。
良久,暮云归抬起头,脸上没有痛苦挣扎,只有沉淀到极致的平静,与平静之下不容动摇的决意。
“老师,”他声音沙哑却清晰,“您说的,我都明白。”
“正因明白,才更知此刻心意珍贵。”
“寿命差距,世界隔阂,未来渺茫……这些,我比她更清楚。我曾以此为由,推开她,伤害她。”他眼前闪过她苍白的笑容与决堤的泪水。
“可她告诉我,‘与您并肩,意味着与不寻常的命运同行。我早有觉悟。’”
“她也问我,‘在你必须离开之前,在你我还能相望的这段时光里,你的心里,可曾有片刻,映照过真实的我?’”
暮云归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
“我答了,‘是你,香奈惠。’”
他看向贾克斯,眼神清澈坚定如淬炼过的星辰:“既然给了答案,选择了携手,那么,无论前路是百年相伴还是数十年须臾,无论终点是厮守还是别离——在终点到来之前,我不会再因恐惧可能的失去,而辜负当下确凿的拥有。”
“星门是或许能打破隔阂的‘奇迹’。而此刻与她共度的每一天,是我正在经历的‘真实’。”
“天赋、武道、长生……若无人分享,无人让我心生眷恋与守护之念,也不过是漫长的、冰冷的独行。”
说完,他深深一礼:“多谢老师为我筹谋。星门之事,容后再议。此刻……”
身影开始变淡。
贾克斯怔怔看着他,良久,面甲下传来一声复杂叹息:“滚吧!去找你的‘真实’!看着你就来气!”
暮云归身影消散前,留下一句带着轻松笑意的话:“弟子告退。”
现实世界,榻榻米上,暮云归倏然睁眼。
天仍是青冥色,离平日练功时辰还早。但胸腔中心跳如擂鼓,一股灼热气流从心口直冲顶门。
他轻轻起身,披上外袍,推开房门。清冷晨风扑面,却吹不散心头滚烫。
他望向蝶屋的方向,片刻后,转身走向厨房。
生火,烧水,找出最好的糯米粉与红豆。动作稳定精准,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轻柔专注。
他要做一碗红豆年糕汤。
当温暖甜香随蒸汽弥漫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将汤羹盛入保温漆碗,盖好。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庭院静立等候,而是径直走向她的房间。
在门外略停一息,屈指,极轻地叩了三下。
几乎立刻,里面传来细微响动,纸门被轻轻拉开。
香奈惠已起身,长发未绾,柔顺披在肩头,穿着素色寝衣,外罩一件淡紫色羽织。她眼中还带着初醒的朦胧,看见门外是他,紫眸瞬间睁大,随即漾开温柔惊喜的笑意。
“暮先生?今日怎么……”她声音轻柔,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
暮云归将手中温热的漆碗递过去。
“晨安。”他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温和,“趁热吃。”
香奈惠微怔,接过漆碗,指尖触到碗壁暖意。她低头,掀开碗盖,红豆的甜香与年糕的米香扑鼻而来。她瞬间明白了什么,睫毛轻颤,抬眼看他时,眸中水光潋滟。
“您……”她声音有些哽,“您特意……”
“嗯。”暮云归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未施粉黛却柔美动人的脸上,“进去吧,晨间凉。”
他竟顺势踏入了她的房间。
这是极罕见的。平日他恪守分寸,几乎从不踏入女性居室。香奈惠心跳漏了一拍,捧着碗,跟他走进室内。
房间整洁雅致,弥漫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花香。暮云归在窗边小几旁自然坐下,示意她也坐。
香奈惠在他对面跪坐下来,捧着碗,小口小口吃着年糕汤。甜暖的滋味从舌尖一路熨帖到心底。她吃着,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他。
他静静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催促,没有移开。晨光透过窗纸,在他侧脸投下柔和光影。那张时常冷硬如面具的脸,此刻线条显得格外柔和,眼底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一碗汤见底,她身上暖了,心也满了。
“好吃吗?”他问。
“嗯。”她用力点头,笑容灿烂如初绽的紫藤花,“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暮云归唇角微扬。他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拭去她唇角一点汤渍。动作轻柔,指尖温暖。
香奈惠脸颊瞬间飞红,却没有躲闪,只是睫毛轻颤,望着他。
“香奈惠,”他收回手,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有件事,想告诉你。”
她正色:“您说。”
“家师传来消息,”他看着她眼睛,“他在游历时,结识了能沟通多方伟力存在的一位……友人。经由其中斡旋,他获得了一件东西的‘可能’——一件或许能打破世界壁垒,让两个不同本源的世界产生稳定连接的东西。”
香奈惠的呼吸屏住了,捧着空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这东西,极其危险。”暮云归继续,语气郑重,“一旦启用,不可逆转,会引发两个世界规则的碰撞与交融,结果难测。更会立刻惊动此界意志,招致不可预知的反应。所以,它现在只是一个‘可能’,一个遥远的‘希望’,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安全使用。”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我告诉你,不是要给你一个虚妄的承诺。而是想让你知道——我在为‘我们’寻找未来。我不再回避这个问题。”
香奈惠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晶莹剔透,滑过她带笑的脸庞。
她没有出声哭泣,只是任由泪水流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望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我好高兴……不是因为那个‘希望’……是因为您告诉我,因为您说‘我们’……”
她放下碗,伸出手,轻轻抓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暮云归,”她第一次在清醒时直呼他的名字,“那个‘希望’很远,风险很大,我知道。但是——”
她用力握紧他的手,泪水涟涟,笑容却灿烂夺目:“但是您选择告诉我,选择和我一起面对这个‘可能’,而不是一个人背负、一个人远离——这对我而言,比任何‘希望’本身,都要珍贵千倍万倍。”
“我不怕等待,不怕渺茫,甚至不怕最终或许没有结果。”她一字一句,如誓言,“我怕的是您又一次把我推开,怕的是您独自承担所有。现在,我不怕了。”
暮云归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覆在掌心。温暖的真气如涓涓细流,渡入她指尖。
“不会再推开你了。”他承诺,声音低沉而笃定,“星门是远方的灯塔,或许永远无法抵达。但通往灯塔的路,我想和你一起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能相伴多久,就珍惜多久。”
香奈惠泪如雨下,却笑得无比幸福。她起身,绕过小几,在他身边稍作停顿——仿佛在等待一个无声的许可。见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温和,她才轻轻侧身,将头小心翼翼地靠在了他的肩上。先是试探的触碰,而后彻底放松,将自己完全倚进这份温暖里。
暮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适。手臂抬起,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
两人静静依偎,坐在渐亮的晨光里。
良久,在这片安心的静谧中,香奈惠无意识地、极轻地哼起一段旋律。那是幼时母亲哄睡的歌谣,早已记不清词,只剩模糊的调子。哼出声的瞬间她自己都微怔,随即感到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是无声的鼓励。于是她便继续哼下去,声音轻得像羽毛。暮云归听着,不仅没有觉得打扰清静,反而眼底最后一丝冰封的顾虑彻底消融,化作深潭般温柔的爱意。他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哼的什么?”他低声问。
“不知道呀,”香奈惠在他肩头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就是心里高兴,随口哼的。”
“很好听。”他说。
她笑得更甜,又哼了几句,渐渐停下。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享受着这静谧亲密的一刻。无需更多言语,心意已然相通。
直到院外传来早起的隐队员轻微脚步声,香奈惠才依依不舍地直起身。暮云归也自然松开手,仿佛刚才的亲昵再平常不过。
“该准备晨练了。”他起身,顺手拿起空碗。
“嗯。”香奈惠也站起来,脸上红晕未褪,却已恢复平日温婉模样,只是眼波流转间,多了几分只为他绽放的娇柔。
暮云归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今日众柱要来探讨望气术与呼吸法结合的新问题,会有些吵。你若觉得累,午后可以来我书房,那里清静。”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带着私心的邀请。在有人时,他的关心依然含蓄,却已无需掩饰。
香奈惠眸光亮晶晶的,点头:“好呀。我给您带新焙的茶。”
暮云归眼中掠过笑意,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香奈惠站在门内,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双手轻轻捧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唇角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