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血色审问

作者:暮隐刀 更新时间:2026/1/21 8:55:13 字数:5602

夜色如墨,东京湾的浪声轻柔,衬得赤羽家临海的豪宅愈发寂静。两个月的时间,足以让许多事情沉淀,也让某些执念在心底发酵得愈发醇厚——或者说,腐烂。

玄色的鎹鸦如一道幽灵般的剪影,率先划过宅邸上空,落在主厅华丽的枝形吊灯上,血红的眼珠冷冷俯瞰。几乎在同一时刻,正门处传来沉稳、清晰、毫不掩饰的脚步声。

没有破门,没有越墙。暮云归——恢复了挺拔男身,斗笠压下,脸上奇异面具在厅内水晶灯下泛着冷硬光泽——就那样自正门廊下,如同踏入自家庭院般,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脏跳动的节拍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碾碎了豪宅夜晚固有的精致宁静。

厅内几名值夜的女佣和男仆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得呆立当场。他们认不出这是谁,但那身与奢华客厅格格不入的玄色武服,那遮蔽面容的诡异面具,以及空气中随之弥漫开来的、令人骨髓发冷的沉凝威压,都让他们瞬间汗毛倒竖,想要尖叫或逃跑,双腿却如同灌铅。

“通、通报小姐……有、有客……” 一位年长些的管家勉强找回声音,颤抖着对身边吓傻的年轻女仆低喝。

女仆还未动弹,吊灯上的鎹鸦“嘎”地发出一声刺耳嘶鸣,如同最后通牒。

就在这时,赤羽千雪被匆匆唤醒,披着一件丝质睡袍外罩匆匆走来。她长发未绾,素面朝天,眼中还带着被惊扰的朦胧与一丝被打断沉思的不悦。然而,当她看清客厅中央那道身影的瞬间,所有睡意与不悦如同被冰水浇灭,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

他竟然……会主动来找她?以这种方式?

两个月的“安静观察”,她几乎已经接受了那种被默许却也无限疏离的“静止”状态。她以为他会继续无视她,如同无视脚边一粒尘埃。她甚至开始沉迷于那种单向的、危险的窥探,在笔记上编织越来越多基于碎片信息的疯狂猜想。

可现在,他就站在她家客厅,以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宣告他的到来。

赤羽千雪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不是少女怀春的悸动,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恐惧、被猎物反盯上的战栗、以及某种阴暗愿望骤然被照进现实的、近乎晕眩的兴奋。她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刺痛让她迅速镇定下来。脸上那些属于“赤羽家千金”的柔弱、惊讶表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苍白的平静,和那双越发幽深、仿佛点燃了某种暗火的琉璃眼眸。

她轻轻挥手,止住了想要上前护卫与吓得腿软的仆人,独自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暮云归约三丈远处停下。这个距离既不失礼,也保留了一丝脆弱的安全感。

“暮……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快调整过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的礼貌,“深夜莅临,未曾远迎,恕千雪失礼了。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暮云归没有回应她的寒暄。面具微微转动,那六个原本幽蓝的光点,毫无征兆地,骤然转为刺目的猩红!如同六滴骤然垂落的血珠,又像六只猛然睁开的恶魔之眼,在面具上灼灼燃烧。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冷刺骨的杀意与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不是针对赤羽千雪,而是如同潮水般漫过整个客厅!

“呃啊——!” “扑通!”

那些本就强撑着的仆人顿时如遭重击,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纷纷软倒在地,牙齿格格打颤,惊恐万状地看着那道如同魔神降世的身影,只想逃离却连爬动的力气都没有。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失禁臊味。

赤羽千雪也是浑身一颤,背脊瞬间被冷汗浸湿。那猩红的目光扫过她时,她仿佛感觉到有冰冷的刀锋划过皮肤。但她强行站稳了,甚至逼迫自己抬起头,直视那六点骇人的红光。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畸形勇气。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暮云归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平稳,却比窗外的海水更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砸在赤羽千雪的心上:

“说说吧。”

他猩红的目光锁定她,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她灵魂最深处的盘算。

“你想要什么?”

赤羽千雪呼吸一滞。

“霓虹町的消息,你递得及时。”暮云归继续道,语气听不出褒贬,“虽然,你跨越了我划下的界限。”

他顿了顿,那猩红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但,确实帮了忙。”

“暮某行事,一向恩怨分明。”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瘫软在地、几乎昏厥的仆人,最后回到赤羽千雪苍白却倔强仰起的脸上,声音里渗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属于绝对强者的漠然:

“如果你觉得,这地方……人多眼杂。”

“我也可以,帮你‘清理’一下。”

“清理”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拂去灰尘。但结合那未曾消散的恐怖杀意与地上仆人的惨状,其中的含义,让赤羽千雪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僵。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传递了消息,知道她在观察,知道她所有的“安静”之下汹涌的暗流!他甚至可能……早就料到了她今晚各种可能的反应!

这不是拜访,这是审判。是施舍,也是最后一次划清界限的机会。

在极致的恐惧与压迫下,赤羽千雪的思维却在疯狂运转。她清楚,这是危机,也是她苦苦等待甚至不敢奢望的“契机”。任何虚伪的客套、矫饰的动机,在这双猩红的“眼睛”前都毫无意义。

她可能会在长达数秒的窒息般沉默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开始有些破碎,但很快变得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癫狂。

“呵呵……哈哈哈……” 她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那双美丽的眼眸中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我想要什么?暮云归先生,您问得真直接……直接得让我这习惯了在笼子里绕弯子的人,有些不知所措啊。”

她抬手,用睡袍袖子有些粗暴地擦去眼泪,眼神却变得异常明亮、锐利,甚至偏执,死死盯着暮云归: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家族权势,甚至不是您的青睐或友谊……那些东西,在您‘天外看笼’的眼中,大概比尘土还不值吧?”

她向前踉跄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想要的……是‘看见’!是‘理解’!我想知道,您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和规则,能让您对这一切如此漠然!我想知道,‘鬼’到底是什么,‘鬼杀队’又在对抗什么!我想知道,我所处的这个金玉其外、计算人心的华丽牢笼之外……那片真实的、危险的、您所行走的‘天外’,究竟是怎样的图景!”

她的语气越来越急促,带着长期压抑后爆发的倾泻感:

“我知道我越界了!我知道我像个可笑又可怜的飞蛾,拼命想扑向我看不懂的火!我也知道,在您眼里,我恐怕连‘麻烦’都算不上,顶多是一只……稍微有点烦人、却也无伤大雅的虫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

“您说恩怨分明……好。我递了消息,或许对您有用。那么,我的‘想要’就是:一个答案,或者,一次见证。”

她挺直了背脊,尽管在暮云归的威压下显得无比渺小,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与疯狂:

“给我一个能让我‘理解’哪怕一丝一毫的答案,告诉我,您和香奈惠小姐所守护和对抗的,究竟是什么本质的东西。或者……”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或者,允许我,在绝对安静、绝不干涉、并且您能随时将我像灰尘一样抹去的前提下,‘见证’一次。不是窥探,不是调查,是您允许的、有限的‘看见’。让我看看,那个真正的世界的一角。哪怕看完之后,我会发疯,或者您觉得我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就是我想要的,”赤羽千雪惨然一笑,笑容却有种异样的光彩,“用一次或许对您有用的‘越界’,换一个答案,或一次有限的‘见证’。很公平,不是吗?毕竟,对您而言,满足这点好奇心,或者让我彻底消失,都同样……轻而易举。”

她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暮云归的裁决。像一名将全部筹码押上的赌徒,又像一名向神明祈求启示——哪怕启示会带来毁灭——的狂热信徒。

客厅里,只剩下仆人们压抑的呜咽和窗外遥远的海浪声。猩红的光点依旧在面具上燃烧,映照着赤羽千雪苍白而执拗的脸。

暮云归猩红的目光在赤羽千雪那张混合着恐惧、狂热与决绝的脸上停留了数息。客厅内,杀意如实质的寒冰,冻结了空气,也冻结了时间。

“答案?见证?”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比之前更冷,更淡,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拙劣器物。

“你想要的,是溺水者幻想抓住的浮木。真实的重量,会立刻压碎你所有的幻想和你本身。”

他微微摇头,那猩红的光点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

“你付不起代价,也承受不起真相。你的‘看见’,只会让你堕入比现在更深、更无光的深渊。”

“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那笼罩全场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六个光点由猩红转回幽蓝。暮云归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拂去一粒尘埃。他转身,步履依旧沉稳,如同来时一样,大摇大摆地穿过瘫软在地的仆从,消失在豪宅门外的夜色中。只有鎹鸦离去时的一声哑鸣,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

赤羽千雪僵立在原地,方才强撑的勇气随着威压的消失而抽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那句“到此为止”像最后的审判,冰冷地斩断了她所有迂回接近的可能。不是拒绝,是彻底的否定——否定她的资格,否定她所求之物的价值。

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但那双琉璃般的眼眸,却在最初的空洞之后,燃起了一种近乎毁灭的幽光。

“我付不起……我承受不起……”她喃喃重复,声音低哑,“那就让我……亲自去称量一下,那所谓的‘重量’和‘深渊’,到底几何。”

客厅内死寂如坟场,只有仆人压抑的啜泣和海浪空洞的回响。赤羽千雪僵立着,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唯有眼中那簇幽暗的火苗,证明内在的某种东西正在剧烈燃烧、变形。

“到此为止……”

暮云归冰冷的话语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判决,也像诅咒。

就在她心神剧震、沉浸于被彻底否定的虚无与新生出的危险决心之时,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从二楼传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惊怒交加的吼叫:

“千雪!!!”

一声嘶哑、破碎、混合着极致恐惧与暴怒的吼叫,从二楼楼梯的阴影处炸响。

赤羽重信,赤羽千雪的父亲,穿着凌乱的寝衣,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他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地贴在冷汗涔涔的额头上。显然,他早已被惊醒,甚至可能目睹了方才客厅里发生的一切,只是那如同实质的杀意让他连呼吸都几乎停止,直到那个恐怖的身影离去,他才敢动弹。

他冲到女儿面前,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那不是愤怒,而是更深层的、如同猎物被天敌盯上后、对引祸上门的同类的迁怒与绝望。

“你……你这个孽障!!” 赤羽重信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后怕而扭曲变形,他扬起手,用尽全力——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赤羽千雪苍白的脸颊上。

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头偏向一侧,几缕散乱的黑发黏在瞬间红肿起来的皮肤上。嘴角渗出一丝血线。

客厅里仅存的几个意识清醒的仆人,吓得连呜咽都停止了,死死低下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赤羽千雪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脸。她没有去擦嘴角的血,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幽火的琉璃眼眸,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审视地看着眼前这个因恐惧而面目狰狞的男人——她的父亲,赤羽家的家主,东京社交场中永远从容优雅的银行家。

“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赤羽重信指着门口,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那是谁?!那是什么东西?!你竟敢……竟敢把他引到家里来!你知不知道刚才我们所有人,整个赤羽家,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的声音拔高,近乎尖叫:“我早就警告过你!离那个人远点!离那些……那些不该碰的东西远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还在私下搞那些见不得人的调查?!你是要把全家都拖进地狱才甘心吗?!!”

他越说越激动,恐惧转化为狂暴的怒火,再次抬手,这次是攥紧的拳头,朝着女儿的肩膀狠狠捶去!

“你这个不孝女!家族的灾星!!我当初就不该……不该让你读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书!让你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拳头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赤羽千雪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格挡。她只是站着,承受着父亲的殴打和谩骂。身体的疼痛很清晰,但奇怪的是,内心的某种麻木感却因此被驱散了。父亲此刻的暴怒、恐惧、失态,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一直以来所处的这个“笼子”的本质——精致、脆弱、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并且用恐惧和暴力来维系内部可怜的秩序。

她忽然想起了暮云归的话。

“你付不起代价,也承受不起真相。你的‘看见’,只会让你堕入比现在更深、更无光的深渊。”

看啊,父亲。她无声地在心里说。这就是我们的代价,这就是我们的深渊。我们甚至连“看见”的勇气都没有,只敢在事后,向更弱者挥拳,以证明自己还拥有那么一点点可怜的、掌控命运的幻觉。

赤羽重信打累了,或者说,被女儿那死水般平静、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他喘着粗气,指着她的鼻子,咬牙切齿地低吼:“从今天起,你给我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许去!我会派人看着你!你再敢碰那些东西,再敢和那个怪物有丝毫牵扯……我就……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或许是恐惧于女儿那异常的反应,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对瘫在地上的仆人们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收拾干净!今晚的事,谁敢说出去半个字,我要他的命!!”

仆人们连滚爬爬地开始动作。

赤羽重信最后狠狠瞪了女儿一眼,拂袖而去,背影竟有些仓皇。

客厅里,只剩下收拾残局的细微声响,和海浪永不停歇的呜咽。

赤羽千雪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嘴角的血迹。动作优雅,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水。她低头,看着指尖那抹刺眼的红,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她转身,没有回楼上的卧室,而是走向宅邸深处,那间属于她的、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书籍和笔记的书房。

脸上的红肿在隐隐作痛,父亲的怒吼还在耳边回响。但她的心,却像一块被反复灼烧、终于淬去所有杂质的铁,变得冰冷、坚硬、且目标明确。

暮云归关上了那扇门。

父亲举起了鞭子。

这个“笼子”已经让她窒息。

那么……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那个最隐秘的抽屉。里面没有笔记本,只有一张泛黄的、边缘磨损的旧东京地图,上面用只有她能懂的符号,标记着几个地点。这些地点,都与她搜集到的、那些最为离奇恐怖、连警方档案都语焉不详的“异常事件”有关。

其中一个地点,用淡淡的血红色圈了起来。那是一个位于旧市区边缘、早已废弃的私人诊所,传闻战前的主人是位痴迷于“生命改造”的疯狂医生。

赤羽千雪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红圈。

“亲自去称量……么。” 她低声自语,眼中那簇幽火,在这一刻,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属于“赤羽家千金”的犹豫与彷徨。

窗外,夜色正浓,东京湾漆黑的海水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蠢蠢欲动的阴影。而这座豪宅里,一只被逼到绝境、折断了所有退路的飞蛾,已经决定,不再扑向遥远的火,而是要振翅飞入那片连火光都无法照亮的、纯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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