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归给赤羽千雪的警告,如同在深潭投入石子,涟漪尚未散尽,次日清晨,新的波澜已至。
晨光熹微时,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宅邸外的林荫道上。下车的是个三十余岁、穿着中山装、气质干练的男子,手中持着印有龙纹火漆的公文袋。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人。
“暮云归先生,在下赵明诚,受吴建中领事及国内相关部门委派,特来拜访。”男子在院门外恭敬行礼,声音清晰。
暮云归已在庭院中晨练完毕,闻言转身,面具下的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来人:“请进。”
赵明诚踏入庭院,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打开公文袋,取出一叠文件和一串古铜色的钥匙:“暮先生,国内考虑到您作为特殊荣誉人员长期驻倭,一直借住鬼杀队提供的宅邸确有不便。经研究决定,特为您在镇子与蝶屋之间的区域,修建了一处居所。”
他递上一份设计图册,翻开第一页,一幅精致的园林鸟瞰图展现在眼前。
“这是参照苏州留园的格局设计修建的苏式园林,占地约两万平方米,已于上月完工。”赵明诚语气平稳,却掩不住话中的分量,“园内有主厅、书房、演武场、锻造工坊、药圃,以及符合您生活习惯的各类设施。国内特意从苏州请了匠人团队前来施工,力求原汁原味。”
暮云归接过图册,一页页翻看。飞檐翘角、曲径通幽、假山水池、亭台楼阁……确实是大夏江南园林的典范。他在这东瀛的紧凑宅邸中住了这些时日,虽不在意,但确实感到有些局促——东瀛人身形普遍较小,建筑尺度也相应缩小,对他这近两米的身高来说,确实处处需要低头弯腰。
“园内已配备厨师两名、园丁三人、管家一人、司机两人,均为国内精心挑选、背景清白的专业人员。”赵明诚继续道,“他们昨日已入住,开始熟悉环境。这是您的钥匙,以及……”
他又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度可观:“这是您本季度的薪资。您已被正式纳入大夏驻外特殊人员编制,享受相应待遇。”
暮云归沉默了片刻。他原本对这些世俗安排并无兴趣,但这座园林……确实让他心中微动。不是为奢华,而是那份熟悉的、属于故国的建筑语言与空间尺度。
“替我谢过吴领事及国内好意。”他终于开口,接过钥匙,却将信封推回,“薪资不必,我不缺这些。”
赵明诚却坚持将信封放在石桌上,神色郑重:“暮先生,这是程序,也是尊重。您接受这份薪资,代表您正式接受国家的安排与支持。往后若有需要,调动资源、申请协助,都将更加名正言顺。”
话说到这份上,暮云归也不再推拒。他点点头,算是应下。
赵明诚完成任务,利落告辞。待他离去,暮云归唤来鎹鸦“玄”。
“去告知产屋敷、香奈惠及众柱,我今日迁往新居。三日后申时,在新宅设宴,请他们务必光临。”
“嘎!搬家!请客!明白!”玄兴奋地扑棱翅膀,化作黑线掠向蝶屋方向。
三日后,新宅门前。
当十柱与产屋敷一家乘坐马车抵达时,纵使见多识广如他们,也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白墙黛瓦的院墙绵延不见尽头,朱红色的大门巍峨庄严,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书着“云归园”三个苍劲大字。门前的石狮威严肃穆,与东瀛常见的狛犬截然不同。
“这……这就是暮先生的新居?”甘露寺蜜璃睁大了绿色的眼睛,声音里满是惊叹。
就连一向沉稳的产屋敷耀哉,在夫人天音的搀扶下抬头望见这门庭气势时,也不由微微动容:“暮先生故国的建筑,果然……气象万千。”
门缓缓打开,一名身着深蓝色长衫、年约五旬、气质儒雅的男子迎出,恭敬行礼:“诸位贵客,老朽姓陈,是此处的管家。老爷已在园内等候,请随我来。”
踏入园内,又是另一番天地。
曲廊回环,连接着大小不一的庭院;假山奇石错落有致,水池中锦鲤悠然游弋;各式花木修剪得宜,明明已是秋季,园内却仍有绿意盎然之处。一步一景,移步换景,与东瀛枯山水庭院追求的寂寥禅意完全不同,这里充满了生机与精巧的设计感。
众人随着陈管家穿廊过院,足足走了半刻钟,才抵达主厅“归云堂”。厅堂开阔,陈设典雅,紫檀木的桌椅、墙上的山水字画、多宝阁上的瓷器摆件,无一不显露出深厚的文化底蕴。
暮云归已在厅内等候。他今日未戴斗笠,仍戴着那副奇异面具,但换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广袖长袍,更添几分儒雅气度——虽然那面具下的气质依旧冷峻。
“诸位来了。”他微微颔首,“随意坐。今日设宴,一为庆贺香奈惠内力初成,二为我乔迁新居,三……”
他顿了顿,幽蓝光点的光芒扫过众人:“也是让大家认个门。往后修炼请教、锻造兵器,或是有事相商,都可来此。”
众人纷纷落座,陈管家悄无声息地指挥着侍女上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老师,这园子……好大啊!”炼狱杏寿郎环顾四周,火焰般的眼眸里满是好奇,“比蝶屋和总部加起来还要大吧?”
“占地两万余平米。”暮云归平淡道,“确实宽敞些。”
“两万……平米?”蝴蝶忍眨了眨紫眸,迅速在心中换算,“那岂不是近六千坪?这在东京都内,简直是……”
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广阔。众人心下明了,这座园林所代表的意义,远不止是一处居所那么简单。
宴席很快开始。菜肴一道道端上,不是暮云归喜爱的浓油赤酱,而是色香味俱全的淮扬料理: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文思豆腐、东坡肉……皆是地道的大夏淮扬名菜。
甘露寺蜜璃吃得眼睛发亮,腮帮子鼓鼓的,忍不住含糊道:“老师,您家的饭变得更好吃了……虽然以前也特别好吃!”
伊黑小芭内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蜜璃,慎言。”
暮云归却摆摆手:“无妨。她说得没错。”他看向蜜璃,幽蓝光点后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些,“专业厨师做的,若还不如我这个武夫,那他们岂不是白干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不少。
饭后,众人兴致勃勃地在园内参观。演武场以青石板铺就,四周立着兵器架,角落竟还设了观武亭;锻造工坊里炉火虽未升,但工具一应俱全,比暮云归原先那简陋的炉子不知专业多少倍;药圃里已种下不少药材,有些甚至是东瀛罕见的品种。
产屋敷耀哉在夫人的搀扶下,沿着曲廊缓缓行走,轻声感叹:“暮先生,有此基业,您在此界,算是真正扎根了。”
暮云归走在他身侧,闻言淡淡道:“一处居所而已。不过确实方便许多。”
时光荏苒,十日转瞬即逝。
这日清晨,锻造工坊内炉火升腾。暮云归手持重锤,对着锻造台上两柄初具雏形的长剑反复锻打。剑身修长轻盈,泛着幽蓝色的光泽,仿佛月光凝结。
香奈惠静立一旁,紫眸专注地看着。她能感觉到,那两柄剑中正在孕育着某种与她心意相通的力量。
最后一锤落下,淬火的青烟升腾。暮云归将双剑置于特制的冷却液中,待温度降至适宜,取出细细打磨。终于,在正午时分,一对完美无瑕的长剑呈现在香奈惠面前。
剑身长二尺八寸,宽两寸,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剑格处镶嵌着淡紫色的晶石,剑柄缠着银丝,尾部系着紫藤花状的剑穗。整对剑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震颤。
“幽梦之魂,成了。”暮云归将双剑递给她,“试试。”
香奈惠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剑入手轻盈,却隐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强大力量。她心意微动,内力注入剑身——
“嗡……”
剑身轻鸣,幽紫色的光芒大盛。她身形一动,双剑交错斩出,竟在空中留下两道久久不散的残影!速度之快,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此剑有三重效用。”暮云归在一旁解释,“其一‘魂穿’,剑锋所至,可无视部分防御,直伤本源;其二‘无畏’,移动时速度提升,且在移动中蓄积剑势;其三‘幽魂极速’,蓄势完成后,攻速暴增,配合你的花舞剑经,正相得益彰。”
香奈惠又试了几式,越用越觉顺手。双剑在她手中如蝶穿花,如梦似幻,每一剑都带着幽蓝的残影,美丽而致命。
“多谢您,云归先生。”她收剑而立,眼中满是欣喜。
就在这时,玄扑棱着翅膀飞来:“嘎!突破!时透无一郎!内力成了!”
暮云归幽蓝光点的光芒一闪:“倒是巧了。传话,今晚设宴。”
傍晚,云归园再次热闹起来。
时透无一郎被众人围在中间,少年素来空灵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清晰的、属于少年人的灿烂笑容。他手中握着魂迁,那柄暮云归为他打造的奇异装备,显然十分满意。
宴席上,暮云归照例询问:“既然内力已成,可想好要什么装备和功法?魂迁虽好,毕竟是外物,你自身的修行体系也需完善。”
时透无一郎闻言,眼中光芒闪动:“武器……我希望有一把更适合霞之呼吸的刀。现在的日轮刀虽好,但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可。”暮云归点头,“霞之呼吸灵动缥缈,对兵器的轻灵与锋锐要求极高。我会为你量身打造。”
“至于功法……”无一郎说到这里,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下去,恢复了往常的茫然,“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功法适合我……”
暮云归放下筷子,起身:“既如此,随我来藏书阁看看。若有看中的,便是你的机缘。”
“藏书阁?”香奈惠微微一愣,“上回那个偏房……”
“那只是适合你的部分。”暮云归淡淡道,“真正的藏书阁,不在此处。”
众人好奇心起,连产屋敷夫妇也表示想一同见识。于是宴席暂歇,一行人随着暮云归穿过庭院,来到园子深处一座独立的建筑前。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塔式建筑,飞檐斗拱,气势恢宏。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琅嬛阁”三个古篆大字。
推门而入,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三层楼阁,从地面到穹顶,全是到顶的书架!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架上整齐排列着无数典籍,有竹简、有卷轴、有线装书、有帛书,材质各异,年代似乎也各不相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与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
“这……这么多?!”连一向冷静的富冈义勇都忍不住出声。
香奈惠更是惊讶:“上回我在偏房看到的……”
“那只是冰山一角。”暮云归步入阁中,幽蓝光点的光芒扫过层层书架,“此处所藏,是我游历诸界、搜集整理的各类武道典籍。心法、功法、秘术、杂学……分门别类,各有其位。”
众人如入宝山,一时不知从何看起。
不死川实弥被东侧书架上一本名为《疾风剑法》的典籍吸引,取下一看,越看越入迷。那剑法迅疾如风,狠辣凌厉,正合他风之呼吸的路子,许多精妙处甚至让他有茅塞顿开之感。
正看得入神,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喜欢吗?”
实弥吓得一个激灵,猛回头,只见暮云归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正静静看着他。
“这本《疾风剑法》,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暮云归语气平淡,“你的风之呼吸刚猛有余,灵巧不足。此剑法可补你短板。”
实弥脸唰地红了,支吾半天,才低声道:“谢……谢谢老师。”
另一边,时透无一郎捧着一本名为《无相功》的典籍,疑惑地走到暮云归面前:“老师,这本功法……我看不懂。上面说‘无相无我,万法皆空’,又说什么‘映照诸法,复刻万式’……是什么意思?”
暮云归接过典籍,翻看几页,抬眼看向众人:“既然大家都在,正好一并说明。”
他领着众人走出藏书阁,来到阁前空地。
“《无相功》,是我早年修习过的功法之一。”暮云归将典籍还给无一郎,示意他站到对面,“其核心要义,在于‘无相’二字——不执着于固定招式,以自身为镜,映照对手功法,而后复刻、推演、超越。”
他看向无一郎:“你攻过来,用你最擅长的霞之呼吸。”
无一郎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拔刀。日轮刀出鞘,霞光流转,一式“霞云之海”席卷而来,剑光如朝霞铺展,美丽而致命。
暮云归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待刀锋近身,他右手并指如剑,轻轻一点——
霞光骤散!
更惊人的是,暮云归指尖所使,赫然也是霞之呼吸的剑意!虽无刀剑,但那缥缈灵动、如云似雾的意境,比无一郎所使更加精纯、更加磅礴!
无一郎惊呆了,收刀后退:“这……这是……”
“映照,复刻。”暮云归收回手指,“无相功的效用之一。只要对方所用是‘功法’而非纯粹蛮力或天赋异能,皆可映照学习,并以更高修为施展。”
众柱面面相觑,眼中皆露震撼。这功法简直逆天!
“不过,”暮云归话锋一转,“此功对鬼无效。鬼的战斗多凭血鬼术与肉身本能,无‘功法’可言。所以你若喜欢,可以拿去练着玩,增长见识,但莫要过于依赖。”
无一郎点点头,珍重地收起《无相功》,又转身回藏书阁。这次他目标明确,不多时便捧着两本典籍出来。
“老师,我选好了。”少年眼中光芒坚定,“心法要《无一心法》,身法要《瞬霞身法》。”
暮云归接过一看,微微颔首:“《无一心法》修炼心神专注,正合你霞之呼吸需心无杂念的要旨;《瞬霞身法》迅疾如霞光瞬变,与你的呼吸法相得益彰。选得不错。”
他拍了拍无一郎的肩膀:“既已选定,便好好修炼。待你心法入门,我便为你锻造新刀。”
无一郎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夕阳西下,将琅嬛阁的影子拉得很长。众人陆续从阁中走出,手中或多或少都捧着感兴趣的典籍,脸上皆是收获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期待。
暮云归站在阁前,看着这些此界的武道英才,幽蓝光点后的目光深沉。
藏书阁已开,功法已授。接下来,就看他们能走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