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羽千雪——或者说,新生之鬼“千雪”——在极乐教深处静默了三日。
这三天里,童磨并未强迫她进食,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她与饥饿本能斗争的模样。她始终没有触碰童磨“贴心”提供的任何血食。她的意志力让童磨都略感讶异,却也更加愉悦——挣扎的灵魂,比彻底堕落更有趣。
第四日深夜,千雪主动求见童磨。
“教主大人,”她的声音因饥饿而微微沙哑,但眼神清明冷静,“我想觐见那位大人。”
童磨七彩眼眸眨了眨,笑容不变:“哎呀,一上来就想见那位大人?小雪,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千雪抬起眼,那双流转着淡彩的眼眸直视童磨,“我有办法,或许能解决那位大人目前最忌惮的‘麻烦’。”
“麻烦?”童磨歪了歪头,“你是说……暮云归?”
“是。”千雪点头,“我了解他,也了解鬼杀队。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他的弱点。但我需要亲自向那位大人陈述计划,并请求调动必要的资源。”
童磨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轻笑出声:“真是胆大呢。不过……”他站起身,白衣在烛光下如云雾流淌,“那位大人最近心情可不太好哦。猗窝座失败了,黑死牟也没能得手,连去那个古老国度的分身也折损了。你现在去,可能会被直接捏碎哦。”
“如果我的计划足够有价值,就不会。”千雪的语气笃定,“教主大人应该也希望看到‘有趣’的发展吧?带我面见无惨大人,无论成败,对您而言都是一场精彩的戏码,不是吗?”
童磨的笑容加深了。他喜欢这种直白的、看透本质的交流。
“好吧。”他愉悦地拍手,“那就带你去见见那位大人吧。不过,能不能活着说出你的计划,就看你自己了。”
会见的地点并非无限城,而是一处更隐秘、连鸣女都未必知晓的所在——东京都心地下深处,一处百年前建造的、错综复杂的墓室最底层。
这是无惨的习惯之一:永远有多重巢穴,永远不将核心暴露给任何人,哪怕是上弦。
童磨带着千雪在昏暗的甬道中穿行良久,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铅门前。童磨罕见地收敛了笑容,恭敬垂首:“无惨大人,属下童磨,携新转化者‘千雪’求见。她自称有要事禀报,关乎暮云归。”
门内沉寂了许久,久到连空气都仿佛凝滞。
终于,石门无声滑开。
门后的空间不大,陈设简朴到近乎空旷。唯一的光源是石壁上盏油灯,映照着中央背对门口、坐在高背椅上的身影。
那人穿着考究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黑发如墨。仅仅是背影,就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极致优雅与极致恐怖的威压。
“童磨,”无惨的声音响起,平静,悦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最好有充分的理由,带一个刚转化的劣等生物来打扰我。”
童磨躬身:“大人,她自称有关于暮云归的计划。”
“计划?”无惨缓缓转身。
千雪终于看清了这位鬼之始祖的面容——俊美到近乎妖异,苍白如大理石,一双梅红的眼眸如同凝结的血晶,里面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审视。仅仅是目光接触,千雪就感到灵魂都在颤栗,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绝对压制。
但她强撑着没有跪倒,而是深吸一口气,迎上那双可怖的眼眸。
“无惨大人。”她的声音因威压而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清晰,“我名千雪,三日前自愿转化。在此献上一计,或可一举清除暮云归此等心腹大患,并重创鬼杀队。”
无惨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自愿转化?这倒罕见。但他的兴趣仅限于一瞬。
“清除暮云归?”无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诮,“连黑死牟和猗窝座都做不到的事,你一个刚转化的劣等品,凭什么认为你的‘计划’能成功?”
千雪的心脏狂跳,但她知道此刻不能退缩。
“凭我了解他。”她语速加快,“我曾在人类社会中与他接触,观察过他。他强大,但他有致命的弱点——他对那个名叫香奈惠的花柱,有着超乎寻常的重视。”
无惨沉默,示意她说下去。
“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千雪继续道,“香奈惠虽是柱,但实力在柱中并非顶尖,且其性格温柔,常单独行动进行医疗支援或情报收集。我们若能制造一个完美的‘陷阱’,先以调虎离山之计将其他柱引开,再设计让香奈惠陷入‘看似偶然’的危机,暮云归必会来救。”
无惨冷冷道:“然后呢?他来了,又能如何?他的实力,即**有上弦齐聚,也未必留得下他。”
“所以我们需要更周密的布置。”千雪向前半步,眼中闪烁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首先,地点必须精心选择——一处地形复杂、易于设伏、且能限制他那种诡异移动能力的地方。其次,参与战力必须足够——我建议,至少三位上弦大人同时出手,并且携带大量下级鬼作为炮灰,消耗他的体力和那种‘真气’。”
她顿了顿,看向无惨:“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您,无惨大人,亲自坐镇。”
空气瞬间冻结。
童磨的笑容彻底消失,连他都觉得这新鬼大胆得过头了。
无惨的梅红眼眸微微眯起,危险的光芒闪烁:“你让我,亲自去面对那个怪物?”
“不是正面交锋。”千雪迅速解释,“是坐镇后方,统筹全局,并在最关键的时刻——当暮云归为救香奈惠而露出破绽,或体力真气消耗大半时——给予致命一击。或者,若事不可为,您也可随时撤离,但前线有三位上弦大人,足以试探出他的底线,甚至可能重创他。”
她加重语气:“无惨大人,暮云归的存在已经严重威胁到我们的生存。鬼杀队在他的帮助下正在快速变强,那种‘新的矿石’更是我们力量的克星。若继续放任,不出一年,局势将彻底倒向鬼杀队。现在是最后的机会——趁他对香奈惠的重视这一点还被我们掌握,趁鬼杀队尚未完全适应新力量,设局围杀。否则,待他再无弱点,或鬼杀队全员修炼出真气,我们将再无机会。”
无惨沉默了。
他背过身,望向墙壁上跳动的灯火阴影。千雪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暮云归……那个仿佛天外降临的存在,那种白色的火焰,那种能轻易撕裂鬼躯的“真气”……确实是他千年生命里从未遇到过的威胁。更可怕的是,这个威胁还在成长,并且正在将整个鬼杀队武装起来。
猗窝座的疯狂,黑死牟的受挫,大夏分身的溃灭……都证明了这个威胁的真实与紧迫。
但他依然恐惧。千年的谨慎,或者说,千年的怕死本能,让他不敢亲自涉险。
“你的计划,有几个致命漏洞。”无惨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第一,如何确保其他柱被引开?第二,如何确保香奈惠会踏入陷阱?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暮云归的实力远超预估,三位上弦和炮灰根本无法消耗他多少,反而可能被他快速击溃,届时连我都可能暴露在他的感知下。”
千雪早有准备。
“关于第一点:我可以利用我的人类情报网络,制造数起‘疑似上弦袭击’事件,地点分散,时间接近。鬼杀队目前柱级战力有限,必然分兵救援。届时,我们再放出关于‘万世极乐教藏有重要情报’的假消息,香奈惠作为医疗和情报负责人,很可能亲自前往调查——这便是陷阱。”
“关于第二点:陷阱地点我会精心设计,确保看起来像‘偶然遭遇’。例如,让童磨大人‘恰好’在香奈惠调查路线上‘处理教内事务’,然后‘意外’被发现。以香奈惠的性格,即便自知不敌,也会试图周旋或传讯,而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她不会立刻逃走,她会拖延时间,而这短暂的拖延,就是暮云归赶来的时间,也是我们完成合围的时间。”
“关于第三点……”千雪深吸一口气,“这确实是最大的风险。但无惨大人,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我们对地形的掌控,数量的优势,以及……”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可以作为最后的‘保险’。”
无惨和童磨同时看向她。
“我尚未食人,身上的人气未散,对真气的感应或许不如其他鬼那样敏感。”千雪缓缓道,“我可潜伏在最近处,观察战局。若三位上弦大人陷入劣势,我可现身,以‘原赤羽家千金、知晓重要秘密’为饵,吸引暮云归的注意。他对我或许有几分印象,哪怕只有一瞬的分神,也足以让上弦大人们发动致命攻击,或为您创造撤离的时机。”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我更相信,在三位上弦大人与无数炮灰的围攻下,即便是暮云归,也不可能毫发无伤。而只要他受伤,露出破绽,就是我们的机会。”
地下室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无惨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表情,但他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却起伏不定,显示着内心的激烈挣扎。
千雪的计划,大胆,冒险,但也确实抓住了关键——暮云归对香奈惠的重视。这是目前已知的唯一弱点。
而且,这个新鬼提出的“自身为饵”的想法,也确实增加了计划的冗余度。她尚未食人,气息不显,或许真能起到奇效。
但……还是太冒险了。
“无惨大人,”童磨忽然轻声开口,语气是罕见的正经,“属下觉得,此计虽险,但值得一试。暮云归不除,我等无法光明正大去寻找蓝色彼岸花。而若此次成功,不仅除去大敌,还能重创鬼杀队,甚至可能俘获花柱,研究其真气之秘。退一步说,即便失败,损失的也不过是些下级鬼和几位上弦——上弦可以再选,但机会,可能只有这一次。”
这话说得冷酷至极,却也现实至极。在上弦眼中,下弦和普通鬼本就是消耗品。而上弦本身,对无惨而言,也并非不可替代——只要他还活着,就能制造新的上弦。
无惨缓缓转身,梅红的眼眸深深看了童磨一眼,又落在千雪身上。
“你确定,你能引开其他柱?能确保香奈惠入彀?”
“我有八成把握。”千雪低头,“我在人类社会的情报网尚未完全断绝,可利用的资源很多。而且,我对鬼杀队的行事风格和香奈惠的性格,有深入了解。”
无惨又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挥了挥手。
“去做吧。”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童磨,你配合她,调动你能调动的一切资源。玉壶和黑死牟那边,我会亲自下令。至于地点……选在‘那处’吧。”
童磨躬身:“是,大人。”
千雪也深深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的眸光——那其中有计划得逞的冰冷兴奋,也有更深层、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茫然与决绝。
“记住,”无惨最后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入她的灵魂,“若此计失败,或者让我发现你有任何异心……你会体会到,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恒折磨。”
“属下明白。”千雪的声音平静无波。
石门再次关闭,将无惨的身影隔绝在内。
童磨直起身,看向千雪,七彩眼眸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真是精彩呢,小雪。”他轻笑,“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好好策划这场‘捕猎’吧。希望你的计划,能带来足够多的‘乐趣’。”
千雪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跟着童磨离开。
她的心中,那个冰冷的计划正在细化、成型。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但正如她所说——这是最后的机会,无论是对于无惨,还是对于她自己。
她要让暮云归,让那个曾居高临下警告她的“天外看笼者”,真正地、彻底地……“看见”她。
即便那“看见”的代价,可能是彼此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