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暮云归再次踏入偏院时,手中除却那个维系存在的瓷瓶,还多了一摞用青布妥帖包裹的书籍。
赤羽千雪依旧坐在枫树下,石凳边缘的树叶排列似乎有了新的次序——不再是按颜色,而是按叶脉的纹路复杂度。她手中捏着一小截枯枝,正无意识地在潮湿的泥地上划着什么,痕迹凌乱,似字非字。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神中那片空洞的冰层似乎薄了些,底下有了些许流转的微光,是困惑,也是某种待哺的渴望。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钉在了那摞书上。
暮云归走到石桌前,先将瓷瓶放下,然后解开青布。三册线装书露了出来,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尚好。另有一叠素纸和两支毛笔、一块墨锭放在一旁。
“《庄子》内篇,”暮云归的声音透过面具,平静无波,他手指拂过最上面那册的封面,“看《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看不懂就多看几遍,看懂了,就想想你自己是谁,又在何处。”
他拿起第二册,书页间有山水插图的痕迹:“《水经注》残卷。看山川如何流淌,不拘形状。你的脑子现在就是一潭死水,需要看看活水怎么走。”
最后一册较薄,封面无题,翻开内页却是工整的手抄字体:“《人物志》择录。看看古来身处绝境、面目全非之人,如何自处。不是让你学,是让你知道,你不算最特别的。”
他将书推至千雪面前,又将纸笔墨砚摆好。
“书是镜子,照的是你自己。”他看着她骤然亮起又充满迷茫的眼睛,最后道,“能照出妖魔鬼怪,还是枯木逢春,看的是拿镜子的人。纸笔在这里,想写就写,想画就画,撕了也行。笔迹如何,无关紧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如同完成一项既定的交割。
院门合拢。
千雪的目光在书册、纸笔和瓷瓶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她没有先去碰那个维系生命的瓶子,而是伸出手,指尖带着敬畏般的颤抖,轻轻触碰最上面那册《庄子》。
封面的触感粗糙而真实。她翻开扉页,墨香混合着旧纸特有的气息涌入鼻腔。那些竖排的、繁复的汉字映入眼帘,许多她并不认识,句式也佶屈聱牙。她尝试阅读第一篇《逍遥游》的开头: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仅仅是这几句,便让她怔住了。鱼化为鸟,潜于北冥,飞向南冥……一种宏大而不可思议的“变化”意象,伴随着古老文字的力量,撞入她混乱的心神。她似乎触摸到了一点什么,却又完全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这与她以往读过的任何诗歌、小说或社交指南都截然不同。
她忘记了时间,就着越来越暗的天光,贪婪又吃力地啃噬着那些文字。不懂,便跳过去;似乎懂了几个字,便反复琢磨。地上的枯枝被她弃置一旁,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临摹着书中某个字的笔画。
直到夜色彻底降临,看不清字迹,她才猛然惊醒。身体传来熟悉的虚弱感和饥饿的绞痛。她这才想起那个瓷瓶,匆忙抓过,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带来力量,也带来更清晰的思维。她摸索着回到屋内——那里只有最简单的床铺和桌椅,桌上有一盏暮云归留下的、罩着玻璃的油灯。她点燃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角。
她将书和纸笔抱到桌上,重新翻开《庄子》。这一次,她拿起了笔,蘸了点清水在砚台上化开残墨,在那叠素纸的角落,笨拙地写下第一个她半猜半蒙认识的词:“化”。
字迹歪斜丑陋,却是一个开始。
灯光如豆,映照着苍白女子伏案的身影。窗外,夏虫唧唧。这个夜晚,偏院里第一次响起了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虽仍困于樊笼,但她的世界,终于不再只有黑暗、项圈、血液和自怨自艾的泪水。一缕来自古老智慧星空的微光,透过书页,悄然渗入。
是夜,纯白空间。
暮云归的身影凝实,几乎在他出现的同时,那柄熟悉的灯杖便已破空而来,带着熟悉的嘲讽与炽热的战意。
“怎么,今天没被那些小鬼烦死,有空来挨揍了?”贾克斯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身影随之浮现,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没有废话,战斗即刻爆发。棍影与灯杖交错,纯粹力量与技巧的碰撞在白色虚空中炸开无声的轰鸣。暮云归的招式愈发圆融,对“兵道”的理解在与贾克斯一次次的捶打下深入骨髓。贾克斯的嘲讽与苛责也一如既往,仿佛暮云归永远不够快,不够狠,不够“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只是一瞬。两人同时后撤,气息微乱,随即又如往常般,相隔数丈盘膝坐下,无形的能量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形成循环。
静默的调息中,暮云归忽然开口,声音在这意识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师,借样东西。”
“嗯?”贾克斯眼皮都没抬,“除了这条老命,我这儿还有啥是你小子看得上的?”
“巴德的那个号角,”暮云归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借把锤子,“能将人精神世界联系并创造新空间的那个。”
贾克斯终于睁开一只眼,斜睨着他,脸上写满了“你特么在逗我”:“你要那玩意儿干啥?咋的,梦里操练不过瘾,还想钻到你那些学生脑子里去耍耍?玩挺花啊小子。”
“不是用来训练。”暮云归摇头,面具在白色空间里并未显现,露出他沉静而微蹙眉头的脸,“前几日我发现,杏寿郎那小子,大部分时间笑得是挺亮堂。可你若只看他眼睛,或者把他嘴遮上……他根本没在笑。”
贾克斯另一只眼也睁开了,打量着暮云归,嘲讽稍敛:“哦?所以呢?你个教打架的,还兼职看相治病了?”
“鬼杀队这些人,”暮云归没有理会调侃,继续道,“没经历过系统修心。他们挥刀的原动力,大半是复仇,或者‘不想让别人遭遇相同不幸’。这执念是力量,也是柴火,烧得太旺,容易把心也点了。”
他列举着,如同清点需要检修的兵器:
“香奈惠有我看着。蝴蝶忍有她姐姐看着。悲鸣屿自己信佛,有寄托。时透无一郎心思淡得像云,不着相。不死川实弥前段刚发泄过,暂且无事。蜜璃心思纯净,杂念少。”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最让我不放心的,就三个——伊黑小芭内,骨子里透着偏执阴郁。炼狱杏寿郎,面上如火焰,心里压着事,笑不入眼。富冈义勇,自卑刻进魂里,自己都厌弃自己。”
“至于宇髄天元,”他补充了一句,“他有三个老婆要应付,没空滋生心魔。”
贾克斯听着,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诧异的审视。他摸了摸下巴并不存在的胡须,嗤笑一声:“行啊,暮小子,你这老师当得还挺上心,连学生晚上做不做噩梦都惦记上了?咋的,真把自己当保姆了?”
暮云归沉默片刻:“既然当了老师,总不能只教杀人的刀,不管持刀的心。刀会锈,心会魔。提前擦一擦,没坏处。”
贾克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白色空间里回荡:“成!有点为人师表那狗屁责任心的样子了!虽然婆婆妈妈的不像你以前的脾气,但……还不赖!”
笑罢,他伸手在虚空里一掏,摸出一个物件,随手抛给暮云归。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奇古的黄铜号角,表面铭刻着星辰般的纹路,触手温润,隐隐有某种宁静而辽远的气息缠绕。
暮云归接过,有些意外:“你就这么给我了?你怎么办?”
“切,”贾克斯翻了个白眼,又在虚空里掏了掏,居然又拿出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喇叭,在手里掂了掂,“诺拉那小兔子喝高了,非再塞给我一对儿,说是什么‘星界共鸣喇叭’,一个响了另一个也能感应。老子嫌吵,一直扔角落里生灰。给你一个正好,清净!”
暮云归看着手中精致奇异的喇叭,又看看贾克斯手里那个,一时无言。这跨越星界的珍贵造物,在贾克斯嘴里仿佛只是件占地方的破烂。
“谢了,老师。”
“滚蛋,少来这套酸词。”贾克斯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要用就用,别玩脱了把自己栽进别人心魔里就行。还有,下回来挨揍,要是敢因为操心学生分了神,看老子不把你屎打出来!”
语气凶狠,却没了最初那份纯粹的嘲讽。
暮云归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将号角小心收好(意识体如何收存物品的玄妙暂且不论),也重新阖目,继续未完的调息。
从纯白空间归来,意识重归躯壳的瞬间,暮云归没有半分迟疑。他仍保持着盘坐调息的姿势,双目微阖,掌心向上,那枚来自星界的黄铜号角悄然浮现,躺在他手中,泛着微凉的金属质感与隐约的星辰辉光。
如何使用,贾克斯并未说明,但握住它的刹那,一种明悟自然流入心间——无需咒文,无需仪式,只需以意念锁定目标,将一丝精神触须通过这喇叭“延伸”出去,便可抵达对方心灵的外围。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枚特殊的石子,涟漪会将他带入对方的“心湖”之中。
他第一个选定的,是富冈义勇。
原因无他,三人之中,义勇的心结最为沉默,也最为自我循环。杏寿郎的火焰尚在燃烧,小芭内的偏执尚有镝丸为出口,唯有义勇,将一切深埋于那片冰封的湖泊之下,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可能早已暗流丛生,自我侵蚀。
意念集中,精神缓缓探出,通过掌心喇叭那星辰纹路微微发亮的通道……
下一刻,失重感传来。
暮云归“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朦胧的景象之中。这里并非现实世界的任何地方,而像是记忆与情绪交织成的薄雾空间。四周光线昏暗,景物模糊扭曲,唯有一条碎石小径在脚下延伸,两旁是影影绰绰的树林轮廓。空气湿冷,带着夜露的味道,正是执行任务后常见的归途景象。
前方,两个并肩而行却隔着微妙距离的身影逐渐清晰——正是富冈义勇与蝴蝶忍。他们似乎刚结束一次协同任务,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与泥土味,但并无严重伤势。义勇照例沉默地走在前面半步,蝴蝶忍落后些许,步伐轻快,脸上带着任务完成后的些许放松,但眉宇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精神空间里的记忆正在流淌。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除了脚步声与夜风,再无其他声响。义勇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紧绷。他似乎觉得这沉默太过滞重,是一种不必要的气氛负担。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嚅动了一下,视线落在身旁蝴蝶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袖口上。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蝴蝶忍身上那股特有的、极其淡雅的香气——并非花香,也非脂粉,更像是某种清苦药材与干净皂角混合后,被体温熨帖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甜意,如同雪后初晴时折断的紫藤枝干断面散发的气息。
义勇忽然停下了脚步。
蝴蝶忍也随之停下,侧头看他,紫色眼眸中带着询问:“怎么了,富冈先生?有情况?”
义勇转过头,很认真地看向蝴蝶忍,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澄澈,也格外……缺乏某种世俗的婉转。他似乎在斟酌用词,眉头微微蹙起,然后,用一种汇报敌情般的平静口吻,清晰地说道:
“蝴蝶,你身上有股味道。”
“……”
时间,在这心湖记忆里仿佛凝固了一瞬。
蝴蝶忍脸上那公式化的甜美微笑瞬间僵住,如同精致的瓷器面具出现了第一道裂痕。她紫罗兰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笑容以一种更灿烂、更“温柔”的弧度重新绽放,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然而,与她甜美笑容完全相反的,是额角那根无法抑制的、轻轻跳动的青筋,以及周身陡然变得“和煦”却让人背脊发凉的气氛。
“哦呀?”她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每个字都仿佛在糖霜里滚过,“富冈先生……是在说我身上,有‘味道’吗?是什么样的‘味道’呢?是血腥味?还是汗味?或者……是别的什么,让您觉得‘不适’的‘味道’呢?”
她向前轻轻迈了一小步,明明是仰视着义勇,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笑容无比璀璨:“可以请您,详细地、具体地,描述一下吗?这对于改善队士之间的协作氛围,可是非常重要的‘情报’呢。”
义勇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甜蜜话语下汹涌的暗流与杀意。他甚至真的偏头想了想,鼻翼微动,似乎在更仔细地分辨,然后依旧用那平铺直叙的语调回答:
“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有点苦,又有点奇怪的甜味。像是……药草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以前没有这么明显。” 他还补充了一句,“可能是你这次用的伤药或者驱虫药不一样。”
蝴蝶忍脸上的笑容,彻底“盛开”了,如同月光下怒放的毒花。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指优雅地拂过鬓角,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夜色:
“原来如此……是药草的‘味道’啊。真是……感谢富冈先生如此‘细致’的观察和‘关心’呢。我是不是该为此感到‘荣幸’?”
她的话语里每个关键词都像是裹了糖衣的针。然而,站在她对面的义勇,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一份普通的任务汇报,然后转身,继续沿着小路向前走去,甚至还留下一句:
“不用谢。味道不难闻,只是注意到了而已。”
蝴蝶忍站在原地,望着义勇毫无自觉、甚至显得有些“解决了交流问题”而略松弛下来的背影,那完美的笑容终于缓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无语、荒谬以及一丝真实恼火的复杂表情。她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富冈义勇……你这个……”
记忆的画面到此开始模糊、淡去,心湖的涟漪即将平息,这段让旁观者窒息的社交灾难场景即将结束。
“噗——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突兀、极其酣畅、也极其欠揍的大笑声,猛地在这片意识空间里炸响,瞬间冲散了即将消散的记忆薄雾!
暮云归心头一震,霍然回头!
只见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正毫无形象地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不是贾克斯又是谁?!
“哎哟我不行了!哈哈哈哈!‘蝴蝶,你身上有股味道’!哈哈哈!‘味道不难闻,只是注意到了而已’!哈哈哈!”贾克斯一边捶着大腿,一边指着暮云归,笑得喘不上气,“怪不得!老子就说你这锯嘴葫芦的德行跟谁学的!原来根儿在这儿呢!你暮云归平时不爱说话,是不是也怕一张嘴就来一句‘香奈惠,你身上有股味道’?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你们这师门一脉相承的‘会说话’啊!”
暮云归的脸都黑了。他强压下心头那丝荒诞和想把这为老不尊的家伙踢出去的冲动,沉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贾克斯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理直气壮地说:“废话!你那号角锚定的是这蓝瞳小子,老子锚定的是你!你钻进来,老子可不就也能进来了吗?啧啧,这精神空间可真够寡淡的,跟这小子的人一样,没滋没味,就这段还有点意思,哈哈!”
他凑近了些,挤眉弄眼,继续用那调侃的语气道:“怎么样,暮老师?看到得意门生的‘精彩表现’,有何感想?是不是觉得任重道远,这‘修心’课程得从‘如何跟姑娘说话’开始教起?哈哈哈!”
暮云归直接无视了他的垃圾话,将目光重新投向即将消散的记忆残影。蝴蝶忍最后那个揉着额角、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和义勇那毫无自觉、甚至略带“圆满完成交流任务”般坦然离去的背影,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他沉默着。贾克斯的嘲笑虽然夸张,却并非全无道理。义勇的问题,远不只是“自卑”或“沉默”。这是一种近乎先天缺失的、对人情世故与微妙情绪的极端钝感,以及基于此产生的、令人绝望的“真诚”。这种“真诚”在战场上或许无碍,但在日常,尤其是与他人协作、建立羁绊时,却可能成为不断磨损自身与他人的锉刀。
蝴蝶忍的愤怒并非只因一句话,而是对这种钝感无力改变的愤怒与无奈。而义勇,很可能完全无法理解对方为何生气,只会陷入更深的困惑与我又说错什么了?的自我怀疑,从而加重他的疏离与自卑。
随着“蝴蝶,你身上有股味道”那令人窒息又啼笑皆非的记忆场景淡去,富冈义勇心湖的涟漪并未完全平息。薄雾般的记忆碎片再次凝聚,景象流转,将暮云归及附赠的看客贾克斯带入另一段更深层的回忆。
场景转换:鬼杀队总部,演武场。
阳光炽烈,空气却凝滞得如同冻结。场中,一道身影独自伫立,面对九位气势汹汹、或质疑或不服的柱级强者。正是暮云归初立威时,以一敌多、直言呼吸法弊端的那个震撼性的下午。
记忆的视角明显属于富冈义勇。画面带着他特有的冷色调和略微压抑的聚焦感。他站在众柱之中,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场中央那个戴着奇异面具、手持竹棍的高大身影。
心理活动的细语,如同水下暗流,在记忆空间中低回:
(好强……这是什么速度?连炼狱先生和悲鸣屿先生的攻击都碰不到他?)
(他只用一根竹棍……就把所有人都压制了。连不死川那么快的突进都被轻易看穿。)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主公大人对他如此礼遇……)
画面快速闪过暮云归轻松写意地格挡、反击,点出每位柱的破绽,最后那凝聚真气的一“棍”隔空震退众人的场景。义勇的心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呼吸法……是以肺为代价?他说的是真的吗?那我们一直以来……)
紧接着,记忆跳转到暮云归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地宣布:“从今日起,我会教导你们如何弥补这个缺陷,引真气入体,锻造更强的躯壳与兵刃。前三名掌握者,可得我亲手锻造的金钨兵刃。”
义勇的心理活动瞬间被另一股更熟悉、更顽固的浪潮淹没:
(教导我们?他要当我们的……老师?)
(我……我真的有资格和其他柱一起,接受这样的训练吗?)
(炼狱先生、悲鸣屿先生、时透……他们才是真正的强者。我……我只是……)
(要不去告诉他……我不配参加?可是……)
(他看起来好严厉……也好强。如果我说不去,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挑衅或者畏惧?会不会……单独来找我?)
(他面具上那些光点……一直盯着人看,感觉好有压迫感……)
记忆画面中,暮云归的面具似乎转向了众柱方向,那猩红的镜片(在义勇的感知里如同择人而噬的怪异光点)仿佛扫过了每一个人。义勇下意识地微微垂眸,避开了“视线”接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半分。
心音在纠结中几乎要打结:
(……算了。先跟着大家吧。如果跟不上,自然就会被淘汰……那样也好。)
这段充满内心挣扎、自卑与对强大威压本能畏惧的记忆,如同褪色的画卷,开始缓缓卷起。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比刚才更响亮、更肆无忌惮的爆笑声再次炸裂,贾克斯这次直接笑得瘫坐在了意识空间那虚无的地面上,捶地不止。
“哎哟我的星灵老祖宗啊!哈哈哈哈!”贾克斯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指着暮云归,上气不接下气,“你看看!你看看你!暮小子!你当时摆出那副臭架子,把人家孩子吓成啥样了!还以为你要吃了他!哈哈哈!”
“‘我要说不去他不会单独操练我吧’——哈哈哈哈!你怎么给人留下这种恐怖印象的?合着在你学生眼里,你比鬼还像鬼啊!哈哈哈!‘猩红光点好吓人’——听见没?说你呢!吓人精!”贾克斯乐不可支,仿佛看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事。
暮云归:“……”
他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当时立威乃形势所需,自然要展现绝对的实力与威严,打破旧有桎梏。他从未想过,这种姿态会在富冈义勇这样敏感又自卑的心里,被解读成“恐怖”、“压迫”,甚至联想出“单独操练”这种让他都无言以对的担忧。
贾克斯笑够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戏谑道:“行啊暮老师,教学第一步——成功在学生心中树立了不可逾越、令人敬畏的伟岸形象。下一步是不是该展现春风化雨的关怀了?我看难,你这张脸……哦对,你戴着面具,连脸都没有!哈哈哈!”
暮云归懒得理他。义勇这段记忆,虽然被贾克斯解读成了笑话,但却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问题所在:义勇的自卑和退缩,不仅源于过往,也源于对强大权威的过度敬畏和消极预期。他将自己放在了一个“不配”、“可能被淘汰”的预设位置上,这种心态本身就会阻碍学习与成长。
没等暮云归细思,心湖的景象再次变化。这一次,雾气更浓,色彩更暗沉,带着明显的湿冷与血腥气。
场景转换:藤袭山,最终选拔的森林。
年轻的富冈义勇在记忆中仓惶奔跑,浑身是伤,呼吸粗重,脸上满是血污与绝望。身后,手鬼那庞大扭曲的身影与可怖的笑声如同梦魇紧追不舍。他已经精疲力竭,日轮刀都几乎握不稳。
就在利爪即将撕裂他的背脊时——
一道身影如同坚定的壁垒,悍然切入他与手鬼之间!
锖兔。
戴着祛灾狐面的少年,挥出了他生命中最璀璨、也最决绝的一刀。画面在义勇的回忆中带着模糊的光晕与剧烈的情绪震颤:锖兔回头对他吼着什么(大概是“快走!”),然后义无反顾地迎向手鬼。
接下来的记忆是破碎的:轰鸣、惨叫(手鬼的)、狐面碎裂的瞬间、锖兔倒下的身影、还有那句仿佛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带着无奈与鼓励的“别死啊,义勇”……
然后是一片黑暗与混乱。等义勇再次恢复意识,选拔已经结束。他活了下来,浑浑噩噩地被带出山,幸存下来的他,被默认为通过了选拔。
记忆的画面定格在宣布他“合格”的那一刻。年轻的义勇脸上没有喜悦,只有巨大的空洞、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负罪感。他握着锖兔留下的、沾血的手绳,看着其他真正凭自己实力幸存的同期,觉得自己像个可耻的窃贼,偷走了本该属于挚友的生机与荣誉。
心音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而沉重,如同烙印:
(我没有通过……是锖兔救了我……)
(我……不配拿着这把刀……不配成为猎鬼人……)
(可是……锖兔让我活下去……我该怎么办?)
(大家……主公大人……都以为我是凭自己……我不能说……说了就是辜负锖兔的牺牲……)
(但是……我真的……不配啊……)
这段记忆沉重地弥漫开来,揭示了富冈义勇所有自卑与疏离最根源的创伤——他内心深处,从未认可自己“柱”的身份,认为那是建立在挚友牺牲之上的错误,是一个本不该属于他的位置。他的沉默、离群、拒绝认可“同伴”身份,某种程度上都是这种负罪感与“冒名顶替综合征”的外在表现。
景象缓缓淡去。
这一次,贾克斯没有笑。他抱着胳膊,脸上的戏谑收敛了许多,咂了咂嘴:“啧……原来根儿在这儿。心结够沉的啊,这小鬼。觉得自己是个占了位的赝品。”
暮云归沉默地注视着记忆消散的余韵。他理解了,但并不能完全“共情”这种纠结。
在他的观念里,在其位,便谋其政,担其责。既然命运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鬼杀队认可了他,产屋敷赋予了他职责,那么他要考虑的就不是“配不配”,而是“如何做好”。至于考核的方式、过程是否完全符合标准,在生死相搏、对抗恶鬼的残酷现实面前,有时并非最重要的尺度。重要的是结果——他活了下来,并且一直战斗至今,履行着柱的职责。
“迂腐。”暮云归缓缓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评价义勇的自我禁锢,还是在评价某种过于僵化的“资格”观念。
“但也是他的心魔。”贾克斯接话,语气难得正经了些,“你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在他心里是迈不过去的坎。这不光是讲道理能解决的。得让他自己把那块‘不配’的石头搬开,或者……砸碎。”
暮云归颔首。问题比预想的更具体,也更顽固。这不仅仅是社交笨拙或缺乏自信,而是涉及身份认同、生死价值、对牺牲意义的理解的深层心理创伤。
“先出去。”暮云归道。窥探至此,已足够。富冈义勇的心湖景象开始彻底消散,如同晨雾遇光。
现实世界,云归园主屋。
暮云归睁开眼睛,掌心的黄铜号角光芒彻底隐去。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宅院,看到那个在遥远驻地或许正独自擦拭日轮刀、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沉郁的水柱。
教学计划,需要调整了。对富冈义勇,恐怕不能是普通的“修炼”或“开导”。得下一剂……更特别的“药”。
而在意识深处,贾克斯最后留下一句带着玩味笑意的话,也悄然消散:
“有意思……暮小子,这‘老师’的活儿,可比打架难多了,对吧?”
暮云归没有接话,意念一动,精神触须收回。眼前富冈义勇那寡淡而略带尴尬的心湖景象迅速褪去,如同潮水退却。
现实之中,云归园主屋内,盘坐的暮云归缓缓睁开了眼睛。掌心的黄铜号角光芒隐去。他低头看着它,若有所思。
窗外,夜色深沉。而关于如何为那颗冰封又笨拙的心灵“除锈上油”的思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