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晨曦余韵与不期之约

作者:暮隐刀 更新时间:2026/1/27 9:08:21 字数:8609

数日时光,在云归园的寂静与偏院里日渐规律的翻书声中悄然滑过。

暮云归每日依旧会去偏院,放下瓷瓶,偶尔瞥一眼石桌上那叠素纸。纸上的字迹从最初歪斜丑陋的单个字,渐渐变成磕磕绊绊的词语拼接,有时是书中摘句,有时是她自己的呓语。内容杂乱,却能看到思考的痕迹:

“北冥……好远”

“化……怎么化?”

“水……不争?”

“我……是鲲?是鹏?还是……蜩与学鸠?”

这一日,暮云归照例踏入院中,却发现石桌上的书页停留在《逍遥游》的某一面,已连续两日未曾翻动。千雪坐在老位置,却并非在阅读,而是望着高墙外更远的天空出神,手中无意识地揉搓着一片完全干枯碎裂的枫叶。她周身的鬼气依旧虚弱,但那种纯粹绝望的死寂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凝滞的、被问题困住的迷茫。

暮云归放下瓷瓶,目光扫过那停滞的书页,开口问道:“卡住了?”

千雪回过神,看向他,眼神有些恍惚。她沉默了片刻,才慢慢举起手中已经完全碎成屑的枯叶,声音轻而飘忽:“暮先生……书里说,北冥之鱼,可以化而为鸟,怒而飞,翼若垂天之云。”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被高墙切割成四方的、秋日高远的蓝天。

“可是……”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如同孩童在询问星辰为何悬挂,“鱼,要怎样才知道……自己可以变成鸟呢? 它一直在水里游,怎么想象出翅膀的样子?又是什么……让它决定要‘化’,要离开那片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北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掌,指尖还沾着叶屑:

“我现在……算是什么?是困在北冥的鱼,还是……连鱼都算不上的,某种卡在变化半途的、丑陋的怪东西?我没有水了,也没有翅膀。”她的问题终于指向自身,虽然依旧借由比喻,“变化……需要知道自己能变成什么吗?还是说,仅仅‘不想再待在这里’,就够了?”

这些问题,已不再是绝望的呐喊,而是真正的、基于阅读和思考产生的哲学叩问。她被困在“自我认知”与“变化可能”的夹缝里。

暮云归静立片刻。他意识到,有些问题,并非在囚笼般的院子里对着书本苦思就能豁然开朗。尤其是关于“变化”、“宏大”与“挣脱”的体悟。

“纸上得来终觉浅。”他缓缓道,“尤其是‘变化’二字。光靠想,想不出翅膀。”

千雪抬头,眼中带着不解。

暮云归看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宅院与山林:“明日收拾一下。带你出去。”

“出去?”千雪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她脖颈上的项圈微微一热,发出无声的警告——那是禁制对“离开”念头的本能反应。

“项圈会暂时休眠两个时辰。”暮云归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明日天气,“去一个地方,看一些东西。或许比书有用。”

他不再解释,转身离去。

千雪呆坐在石凳上,许久,才缓缓抬手,触摸了一下颈间冰冷沉重的项圈。出去?看东西?看什么?危险吗?还是……另一种测试?无数念头翻涌,但最终,都被那“鱼如何知化鹏”的巨大疑问,以及对墙外世界久违的、混合着恐惧与一丝微弱渴望的好奇,压了下去。

晨光未至,夜色犹浓。

云归园侧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然驶出,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千雪裹在宽大的深色行灯袴与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充满困惑与一丝不安的异色眼眸。项圈暂时休眠,但自由的感觉反而让她更加紧绷。暮云归静坐一旁,斗笠与面具遮掩了一切表情。

“我们……为何这么早?”她终于低声问。

“看海。”暮云归的回答依旧简略,“看它苏醒的样子。”

车子向着东方沉默行驶。当天空从墨黑转为一种沉重的深蓝,边缘开始渗出一线若有若无的灰白时,他们抵达了横滨外海那处名为“观潮台”的僻静崖岸。此刻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海浪永不停歇的、低沉的呼吸声,比白昼更加原始而充满压迫感。

海风凛冽,带着刺骨的凉意和浓郁的咸腥。千雪跟随暮云归走上崖边,抬头望去——

没有高墙,没有灯火。只有一片无边无际、与未明夜空融为一体的黑暗之海。波涛的轮廓在微弱的天光下隐约可见,如同巨兽的脊背在缓缓起伏,轰鸣声自深渊传来,震撼心魄。这里没有精致的规则,只有洪荒般的“存在”本身,冰冷、浩瀚、令人敬畏。

“看那潮水。”暮云归的声音穿透海风,沉凝如礁石,“来时,凝聚万亿水滴,成势,拍岸,粉身碎骨。然后退去,散入大海,了无痕迹。下一刻,又有新的潮涌起。它不会问自己‘这一波是否比上一波更有意义’,也不会纠结‘水滴是否该离开大海’。该来则来,该散则散,只是依循其‘道’。”

千雪心神剧震,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在昏暗中依然彰显力量的浪涌。

暮云归又指向海天之交,那里黑暗最为浓稠,却仿佛有什么在孕育:“看那黑暗。并非虚无,而是万物未形、阴阳未分的‘混沌’。光明将从中诞生,但此刻的黑暗,同样是一种完整的‘状态’。执着于追逐光,或恐惧于沉沦暗,皆失其真。关键在于,你是否知晓自己在这明暗交替之中的‘位置’与‘流向’。”

就在这番话伴着潮声涌入千雪心田,也回荡在暮云归自己脑海时,一种更深层的明悟,如同海底潜流,轰然上涌!

混沌未分……明暗交替……形态流转……

他的思绪瞬间锚定自身力量核心——真气。过往对真气的运用,无论是凝刃、护体、疗伤,乃至无意激发的苍白火焰,似乎都局限于“工具”范畴。真气源自生命本源,近乎“先天一炁”,其本质应更具可塑性与意象性。

他想起了符文大陆千变万化的元素魔法,其根源亦是对世界本源能量的不同解读与塑形。

“我之前所悟‘空非空,我非我’,是勘破表象,得见‘体性’。真气即我之延伸,我即真气之源。然则,我是否将自身与真气,都固化了?”

目光所及,黑暗的大海正酝酿着破晓。黑暗是海,光明亦是海(水汽反射)。形态万变,本质如一。

“水无常形,因地制流,因温化气,遇冷凝冰……真气,何尝不应如是?”

豁然开朗!

“空非空,是破执。我非我,是见性。而如今——”

他心念微动,一缕真气自然于掌心上方尺许凝聚。不再是无属性的气团,而是随着他的心象流转:初时如暗流涌动,带起微澜;继而似夜雾弥散,氤氲飘渺;旋即凝聚如未开之蕾,含蓄坚毅;最后竟泛出极淡的、仿佛自内部透出的温润微光,如胚珠暗藏晨曦……

形态意蕴,流转不息!虽规模尚微,维持亦耗心神,但其中意味,已是天渊之别!

“——而是‘万般皆我’!”

心中道音长鸣!真气不再仅是工具,更是他意志、心象、道行的直接外显与共鸣!天地万物种种意象特性,只要心神足够强,道悟足够深,皆可以真气为“墨”,心为“笔”,予以呈现!此即为“化形”真谛!

境界跃迁,感知亦随之蜕变。他周身气息愈发深沉内敛,却又于内敛中,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活性”与“包罗万象”的潜质。面具上六点猩红光芒,流转过一丝更幽邃玄奥的色彩。

几乎就在他悟透此理、完成初次真气化形演示的同一刹那——

嗤!

东方厚重的云层,被一道无可阻挡的金色锋芒悍然撕裂!黎明,以君临之势降临!璀璨炽烈的阳光如同亿万支烧红的利箭,瞬间洒向海面,也向着崖岸无情泼来!

“呃啊——!”千雪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惊叫!阳光对于鬼的本能恐惧远超任何言语形容,如同直面湮灭。她皮肤瞬间感到针刺般的灼痛预兆,鬼气剧烈翻腾,下意识地就要向暮云归身后蜷缩躲藏,刚刚升起的哲思被最原始的求生恐惧碾得粉碎。

暮云归却依旧静立如磐石。他甚至未看千雪,而是凝视着那喷薄而来的浩荡晨光,眼中猩红镜片倒映着金色波澜。

光,亦是天地能量之一种显化。其性烈,其意阳,诛邪破暗。然能量并无绝对善恶属性,唯看如何‘运用’与‘理解’。我之真气,源于己身,合于天地,既明‘万般皆是我’,何不能……‘拟其意,而化其锋’?

心念起处,刚刚领悟的、圆融活泼的真气自然响应。它们并未狂暴外放,而是以暮云归为核心,如同水滴落于平静湖面,漾开一圈圈无形却玄妙的韵律,悄然弥漫周身数丈之地。

真气无形,却引动、调和了实有。空气中未散的夜露、崖边激荡的冰冷水汽、岩石本身的沉凝之意,乃至那倾泻而来的阳光中蕴含的“生长”、“温暖”、“净化”的正面意象,而非单纯针对鬼的“毁灭”特性,都被这股无形的“道韵”悄然统御、调和。

在千雪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在她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感知里,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以暮云归所立之处为中心,大约半径三丈的区域,光线发生了奇妙的偏折与融合。致命的金色箭矢仿佛撞入了一层流动的、半透明的“晨曦琉璃罩”。阳光依旧洒落,却失去了那焚烧鬼物的酷烈“神性”,化作了朦胧而温暖的、带着海雾湿意的金色光晕。如同透过古老神社清晨缭绕的香烟,或是深潭底部映照的斑驳树影,光与影温柔交织,暖意融融,却无伤无害。

预想中的灰飞烟灭没有到来。千雪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背,被这经过“过滤”和“转化”的晨光轻轻覆盖。没有灼痛,没有青烟,只有一种……陌生的、久违的、属于“白日”的暖意,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的震撼。

她缓缓抬头,望向暮云归挺直的背影。他依旧面朝大海,仿佛刚才那逆转常理、对抗“天敌法则”的举动,不过是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般轻易。

——于黎明破晓、光暗交锋最烈之时,为鬼撑开一方可安然沐浴晨曦的“孤岛”。

这无声的“言传身教”,比任何汹涌的海浪、深奥的经文,都更猛烈地撞击着千雪的心魂!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何为“超越认知的力量”,何为“变化之道的极致”。

而在更高处、更精致的观景回廊阴影中,那位倚栏而立的“艺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薄纱下的完美脸庞,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然而,那双描绘精致、含愁带怯的美眸深处,在最开始看到暮云归竟带着一只虚弱且被禁锢的鬼出现时,曾掠过一丝冰冷的错愕与评估。

当看到晨光降临、千雪惊恐时,那眼底深处或许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捕食者的残酷兴味。

但紧接着,暮云归那举重若轻、以无形真气调和阳光、营造出“安全光域”的一幕,如同最冰冷的雷霆,狠狠劈入了这伪装者的灵魂核心!

他……他竟能干涉阳光?!!不是躲避,不是硬抗,而是……‘调和’?‘转化’?!

比起传说中的青色彼岸花,这眼前发生的、由敌人施展的“奇迹”,带来的冲击力何止百倍!青色彼岸花是外物,是渺茫的希望;而暮云归展示的,是凭借自身领悟与力量,直接触碰并修改了“鬼之天敌”法则的恐怖可能性!

无惨那完美无瑕的艺伎仪态之下,灵魂正在疯狂尖啸。贪婪的毒火与恐惧的冰海猛烈对撞!他想得到这秘密,不惜一切代价!他想立刻毁灭这个能实现如此奇迹的人,以及那个作为“证据”和“实验品”的劣等鬼!

杀意,浓烈到足以冻结阳光。但他丝毫未动,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未曾改变。只是在那“惊慌”垂眸、用绘扇半遮娇颜的瞬间,眼底最深处,留下了比万年玄冰更刺骨、也更炽热的刻痕。

暮云归似乎对远处的窥视毫无所觉。他缓缓转身,对仍处在巨大震撼中、失魂落魄的千雪平静道:

“时辰差不多了。”

该回去了。海已观,道已悟,境界已破,暗处的毒蛇也已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而绷紧。

回程的车厢内,一片死寂。千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逐渐被晨光照亮的街景,眼神空洞,灵魂却仿佛还停留在那片被“改造”过的晨曦里,进行着无声的天翻地覆。

暮云归闭目养神,体内真气循着新悟的“变化之道”悄然流转,更加圆融活泼,仿佛拥有了生命。掌心的黄铜小喇叭微微发热,仿佛在提醒他,心灵世界的波澜,并不比现实世界的暗潮轻松半分。

而横滨海崖上的那一幕“沐光之鬼”,注定将成为一颗投入无惨心湖的巨石,激起无穷贪欲、恐惧与毁灭的漩涡,将本就诡谲的棋局,推向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

观潮归来的车轮,碾过晨光渐盛的街道,驶回云归园时,天际已完全大白。那份由浩瀚海天与颠覆性“沐光”体验所带来的剧烈震撼,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赤羽千雪心头,让她回到偏院后许久,仍对着石桌上未读完的《庄子》与窗外平凡的日光怔怔出神。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被“调和”过的阳光的暖意,不真实得像一场太过离奇的梦。

暮云归将她送回,重新激活项圈禁制后,并未多言,径自返回主屋。他需要时间巩固方才突破的“真气化形”之境,那举手投足间引动自然意象、调和规则的能力,开启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值得细细体悟。

然而,这份静悟并未持续太久。

晌午时分,云归园的门扉被叩响。来访者并非鬼杀队成员,而是一位身着朴素灰衣、举止干练的青年,手中捧着一个以油纸和麻绳仔细捆扎、约莫鞋盒大小的包裹,包裹上盖着清晰的朱红火漆印鉴——那是大夏官方的印记。

“暮先生,您的包裹,从龙虎山嗣汉天师府转寄而来。”青年声音平稳,将包裹递上,“张静清天师附言,请您亲启。”

暮云归颔首接过。青年又递上一份签收单,待暮云归查验无误签字后,他微微躬身:“此外,听闻先生在东京久居,若得闲暇,或可前往‘长安坊’一观。那是近日于东京新开的、大夏注资的室内商场,规模设施尚可,或有先生故乡风物可供解闷。” 语气恭敬有礼,却更像是一种不露痕迹的知会。

“有心了。”暮云归应道。

送走信使,他拿着包裹回到静室。解开麻绳,剥开油纸,里面是一个毫无花哨的硬纸盒。打开盒盖,预想中的典籍、丹药或符箓并未出现,而是静静地躺着两盘黑色胶卷盘,以一种充满工业时代气息的、近乎笨拙的方式卷绕在硬质塑料轴上。

暮云归拿起一盘,触手微凉沉重。胶卷侧面的贴纸上,以遒劲的毛笔字写着: 【辛亥年甲午月·围剿无惨分身实录(一)】。 另一盘则是 【(二)】。

暮云归动作顿住了。

饶是他心性沉凝,此刻面具下的眉头也忍不住微微一挑。

录像带?还是电影胶片格式?围剿无惨……实录?

即便以他跨越世界的见闻,也感到一丝微妙的荒诞。那帮子或仙风道骨、或宝相庄严的和尚道士,龙虎山的天师,少林的禅师……他们对付鬼王分身的手段,居然时髦到用上了影像记录?这画风未免有些割裂。但转念一想,大夏地大物博,能人异士层出不穷,兼收并蓄现代技术也未尝不可。或许,这正是为了让他这个“异界来客”能更直观地了解情况。

既然特意寄来,便说明大夏方面已经得手,无惨派往大夏探查的分身已被清除。这是个好消息,至少暂时斩断了鬼王一条伸向故土的触须。

将胶卷盘放回盒中收好,暮云归却面临一个现实问题:家里没有放映设备。这年头电影尚属新奇奢侈之物,放映机并非寻常人家所有。

“看来,得出门一趟了。”他自语道。

既然现在领着鬼杀队的“顾问”薪酬,还有大夏的公职工资,手头宽裕,购置一台放映机也非难事。而且……

他脑海中浮现出香奈惠温柔含笑的面容。自从那夜废墟之中互相剖白心迹,许下“不再推开”的承诺后,他似乎一直在扮演着严师与保护者的角色,传授功法,锻造兵器,安排修炼,乃至带她经历险境。却未曾像寻常恋人那样,给予她哪怕一件带着温存心意的礼物,或是一次纯粹的、轻松的陪伴。

“正好。”暮云归心中一定。邀请她一同去采购放映机,顺便逛逛那个新开的“长安坊”。听名字,或许真有些大夏风貌,她应当会喜欢。

想到便做。他稍作整理,便向着蝶屋方向走去。

蝶屋庭院中,紫藤花已近凋零,但药草与阳光的气息依旧安宁。暮云归刚踏入前院,一道带着明显促狭笑意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蝴蝶忍正坐在廊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套闪亮的手术器械,紫眸弯成月牙,笑容甜美得有些过分:“哎呀,稀客呀。暮老师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是来找姐姐‘探讨修炼心得’的吗?”

她特意在“探讨修炼心得”几个字上加了重音,调侃意味十足。

暮云归早已习惯她这般作态,目光却落在了坐在蝴蝶忍旁边不远处的另一个人身上——富冈义勇。

水柱此刻的状态颇为罕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正襟危坐或擦拭日轮刀,而是有些呆滞地靠在廊柱上,冰蓝色的眼眸望着虚空,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精神被严重消耗”后的空茫感,连暮云归进来都似乎没立刻反应过来。

“他怎么回事?”暮云归看向蝴蝶忍。

蝴蝶忍放下手中的器械,拿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笑容越发“和煦”:“富冈先生啊,他说昨晚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里一直有个声音在狂笑,笑得特别夸张,特别……欠打。”她瞥了一眼暮云归,“还说那笑声仿佛就在他脑子里直接响起的,吵得他一夜没睡好,醒来就觉得精神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修行出了岔子,或者……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魇着了。我检查过了,身体无碍,纯粹是‘精神损耗’呢。”

暮云归:“……”

面具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瞬间,他就想到了那个在富冈义勇精神空间里抱着肚子捶地大笑、毫无长者风范的某人。

贾克斯……你干的好事!

虽说当时是为了探查心魔,但这“后遗症”未免也太……直接了点。看来那“星界共鸣喇叭”的副作用,或者说是贾克斯那过于“投入”的旁观,对精神防御并非顶尖的义勇来说,刺激有点过头了。

暮云归走到义勇面前,伸出手指,一缕极其细微温和的真气探入其眉心。

义勇这才恍然回神,看到暮云归,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暮、暮老师……”

“坐着。”暮云归收回手,真气探查结果与蝴蝶忍判断一致,精神过度疲劳,并无损伤或邪气残留。他沉吟片刻,道:“无妨,或是日有所思,心神偶感外扰。今日不必修炼,好生休息,凝神静气即可。”

富冈义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那副“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脑子里有笑声”的呆滞表情并未完全散去,只是闷闷地应了声:“……是。”

暮云归不再多言,对蝴蝶忍微微颔首,便向蝶屋内部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蝴蝶忍那探究又玩味的目光,仿佛在说“看,果然跟你有关吧”。

在病房与药房之间的小露台上,暮云归找到了香奈惠。她正小心翼翼地为一盆新移栽的、据说有安神之效的草药浇水,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柔和而静谧。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暮云归,紫眸中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如同春水初融。

“云归先生。”她放下水壶,指尖在围裙上轻轻擦了擦。

“嗯。”暮云归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株嫩绿的植物,“有件事,想邀你同去。”

“您请说。”

“大夏寄来些东西,需要放映机才能观看。我打算去添置一台。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比往常稍缓,“东京新开了一家大夏注资的商场,名为‘长安坊’。若你明日无事,可愿一同去看看?”

香奈惠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浮现出清晰的惊喜与暖意。她听懂了,这不仅仅是一次采购,更是一次……难得的、属于他们两人的闲暇时光。

“我很愿意。”她声音轻柔,却透着肯定,“只是蝶屋这边……”

话音未落,一只鎹鸦扑棱着翅膀落在露台栏杆上,发出清晰的人语:“传主公令!各柱及所属队员注意!预知显示,明后两日,全域鬼气蛰伏,无大规模袭扰之兆!特此放假两日,养精蓄锐,处理私务!重复,放假两日!”

传令完毕,鎹鸦歪头看了看暮云归和香奈惠,振翅飞走。

香奈惠与暮云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讶异。虽然早知产屋敷一族拥有预言能力,但如此精确地预知短期的“平安日”,并直接下令全体放假,还是头一遭。这固然是好事,却也隐隐透着一丝不寻常——或许,主公预见到了风暴前的宁静?

“看来,”香奈惠莞尔,“蝶屋今日也无甚要事了。隐的队员们也能稍作休整。”

暮云归点头:“既如此,明日一早,我来接你。”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

暮云归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虽依旧戴着面具,但气息比平日柔和些许。他正准备去车库驾驶那辆较为低调的轿车,管家却脚步略显匆忙地从前院走来。

“先生,门外……来了不少人。”陈管家语气有些微妙,“都是您的学生,还带着家眷。”

暮云归脚步一顿。学生?家眷?放假第一天,集体来访?

他带着疑惑走向宅邸正门。大门开启,门外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只见云归园门前的空地上,颇为热闹。

炼狱杏寿郎精神奕奕地站在前方,身边跟着一个与他发色相似、面容犹带稚气却眼神明亮的少年——正是他的弟弟千寿郎。“唔姆!老师!”炼狱的声音洪亮,“听闻您故国开设的‘长安坊’今日开业,我与千寿郎都想前去见识一番大夏风华!正巧遇到大家,便一同前来拜会!”

另一边,宇髄天元华丽登场,身后跟着他三位姿容各异的妻子——雏鹤、须磨、槙于。他本人一如既往地自信满满:“哈哈哈哈!老师!听说有个超华丽的新商场开业!我带着我的‘瑰宝’们出来逛逛,感受一下异国风情!想着老师您来自大夏,或许能给我们指点一二,什么最值得看!”

悲鸣屿行冥独自立于一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闻说‘长安坊’内设有静室书斋,或有来自大夏的佛经典籍,贫僧心向往之,故来相询路径。”

时透无一郎安静地站在不远处,似乎只是随波逐流而来,眼神清澈地看着这边。

伊黑小芭内靠在墙边阴影里,镝丸从领口探出头,嘶嘶吐信。他本人言简意赅:“路过,听说那边新开,看看情况。” 警戒之意不言而喻。

甘露寺蜜璃脸颊微红,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小声道:“我、我听说那里有大夏的点心师傅……想给忍小姐和大家带一些尝尝……”

连富冈义勇都出现了,虽然眼圈下还有淡淡青黑,但精神似乎恢复了不少,他看着暮云归,开口道:“我……去添置些笔墨。” 理由听起来比之前合理了些。

不死川实弥依旧不见踪影,想来对这种热闹场所毫无兴趣。

而在众人稍前方,香奈惠亭亭玉立,正对着暮云归投来一个混合着歉意、了然与温柔笑意的眼神。她今日换了一身淡紫色的简约洋装,显得温婉秀美。显然,是她昨日与暮云归约定时,被蝴蝶忍或其他队员知晓了“长安坊”之行,消息便传开了。柱们并非有意打扰老师私事,而是借着难得的全家假期,对老师故乡文化心生好奇,又知老师可能前往,便不约而同想来“偶遇”或结伴同行。

暮云归瞬间明白了这番“盛况”的缘由。看着眼前这些平日严肃奋战、此刻却带着家人或独自流露出些许生活气息的弟子们,他心中那点因计划被打扰而产生的细微不自在,倒也消散了。他们不仅是鬼杀队的柱,也是有着各自牵挂与好奇的普通人。

“……既然都想去,便同行吧。”暮云归最终平淡地说道,目光扫过众人,“我与香奈惠需先去购置放映机,随后再去‘长安坊’。你们可自行安排,届时在商场汇合即可。”

“唔姆!明白!”炼狱杏寿郎率先响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华丽地分头行动吗?也好!”宇髄天元揽着妻子们笑道。

众人也纷纷点头。

暮云归不再多言,对香奈惠示意,两人走向车库。

车子驶出云归园,后视镜里,可以看到炼狱兄弟似乎在讨论路线,宇髄一家欢声笑语,悲鸣屿沉稳迈步,其他人也三三两两散去,约好商场再见。

“看来,今天会很热闹。”香奈惠坐在副驾驶,轻声道,眼中带着笑意。

“嗯。”暮云归应了一声,专注驾驶。计划的静谧双人行程虽然变成了集体活动,但似乎……也并不坏。

新的一天,就在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意外又合理的“偶遇”与“同行”中开始了。前往“长安坊”的路,注定会是一次与众不同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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