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置放映机的过程颇为顺利。暮云归挑选了一台最新型号的便携式放映机,又购置了配套的幕布与几盘空白胶片,嘱咐店家稍后送至云归园。随后,两人便驱车前往“长安坊”。
远远望去,“长安坊”便显出其非同凡响的气派。它并非传统的低矮商铺连绵,而是一座拔地而起的、拥有流畅曲面轮廓与大面积玻璃幕墙的巨型建筑,在1911年的东京街头显得犹如天外来客。巨大的霓虹灯牌以遒劲的书法字体亮着“長安坊”三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體驗東方韻味,觸摸未來生活”。
将车停在划定的区域,暮云归与香奈惠步入其中。内部的景象更是让见多识广的香奈惠也轻轻吸了口气。
挑高惊人的中庭悬挂着仿古宫灯造型却内置电灯的巨大灯组,柔和明亮的光芒洒下。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浅色石材,印着简约的云纹。店铺并非杂乱排列,而是分区明确,标识清晰。空气中隐隐流淌着清雅的古琴乐曲,却又混杂着咖啡与新鲜点心的香气。衣着整洁、彬彬有礼的服务人员随处可见。更令人惊讶的是那些自动开关的玻璃门、缓缓上升下降的“箱子”(电梯)、以及不断循环滚动的楼梯(扶梯)——这些设施,即便在暮云归看来也颇有现代感,显然是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技术,无疑是大夏方面有意展现的“实力”与“新奇”。
门口并无炼狱、宇髄等人的身影,想来他们已被内部的繁华与新奇吸引,迫不及待地深入探索了。
“果然……都进去了。”暮云归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香奈惠掩嘴轻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样也好,云归先生。各逛各的,更为自在。” 她自然察觉到了暮云归之前那微不可查的、对于“集体行动”的无奈,此刻倒也乐见其成。
暮云归微微颔首,两人并肩走入熙攘却有序的人流中。少了众多“学生”的环绕,气氛果然松弛许多。暮云归不着痕迹地向香奈惠靠近了半步,形成一个隐约的保护与陪伴姿态。香奈惠察觉到了这份细微的靠近,脸颊微热,心中却泛起甜意。
他们路过手扶梯区域时,正巧看到一幕——炼狱杏寿郎站在缓缓上升的扶梯前,正用力拍着弟弟千寿郎的肩膀,声音洪亮地鼓励着:“唔姆!千寿郎!无需畏惧!看,它只是在平稳移动!就像水流托起小船!勇敢踏上去!感受这‘机械之力’的便利吧!这可是老师故乡的智慧!”
千寿郎脸上带着紧张又新奇的表情,看着眼前不断循环的金属阶梯,在兄长热情的鼓舞下,终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踏上扶梯时身体微微一晃,立刻被炼狱牢牢扶住。“做得好!千寿郎!”炼狱的大笑声引来少许侧目,但他毫不在意。
暮云归与香奈惠相视一笑,并未上前打扰这对兄弟的“探险”,转身走向另一侧更为安静快速的直梯区域。
搭乘光洁如镜的直梯升至三楼,这里是服装与饰品专区。各色店铺装潢或古典雅致,或新颖别致,人流相对少些。刚转过一个拐角,暮云归眼尖,立刻瞥见前方一家门面华丽的西式女装店前,宇髄天元那醒目的身影。
音柱正被他的三位妻子——雏鹤、须磨、槙于——围在中间。三位夫人似乎对店内陈列的洋装极有兴趣,正拿着几件在他身上比划,低声讨论着颜色与款式。宇髄天元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华丽笑容,享受地充当着“人形衣架”和评论员,不时发出“嗯!这件华丽的色彩很适合雏鹤!”“须磨,这件款式能完美衬托你的优雅!”“槙于,看看这精致的蕾丝,与你相得益彰!”之类的赞美。
若是平时,暮云归或许会径直走过,甚至停下来调侃两句。但此刻……
他几乎是本能地、迅捷无比地伸手,一把揽住身旁香奈惠的肩膀,轻轻一带,两人便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旁边一个摆放着巨大盆栽景观的拐角阴影处。空间略显狭窄,暮云归的手臂还保持着揽住她的姿势,为了更隐蔽,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位置,另一只手撑在了香奈惠耳侧的墙壁上,形成了一个将她护在身前与墙壁之间的姿态。
香奈惠猝不及防,轻呼一声,后背抵上微凉的墙壁,抬头便对上暮云归近在咫尺的面具。两人呼吸可闻,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面具上猩红镜片后沉静的眸光,以及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稳固而温热的力量。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让她瞬间满面绯红,心跳如擂鼓。
“云、云归先生?”她声音细如蚊蚋,紫眸中满是羞赧与不解。
“嘘。”暮云归低声道,目光警惕地瞥了一眼拐角外,“宇髄他们在前面。”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避免被学生,尤其是带着三位妻子、很可能兴致勃勃要闲聊许久的宇髄打扰难得的独处时光。
香奈惠立刻明白了,又是好笑又是羞涩。她当然也不想此刻被宇髄先生他们撞见,尤其是……处于这样的姿势下。她微微低下头,能感觉到自己脸颊滚烫,乖乖地待在暮云归臂弯圈出的小小空间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一动也不敢动。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隐约能听到外面宇髄天元华丽的笑声和夫人们轻柔的讨论。暮云归维持着这个近乎“壁咚”的姿势,身体挺拔,并未趁机更近一步,只是静静地隔绝了外界的干扰。香奈惠的羞涩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被保护的安心感,甚至……一丝隐秘的欢喜。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说笑声渐行渐远,看来宇髄一家终于选定了方向离去。
暮云归这才缓缓收回手臂,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走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个略带强势的隐蔽动作再自然不过。
香奈惠轻轻呼出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裙,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却抬头对他嫣然一笑:“嗯。”
两人继续漫步。经过一家又一家店铺,香奈惠的目光最终被一家店面吸引。那家店的门面并非西式玻璃橱窗,而是仿照大夏古代楼阁样式,飞檐斗拱,木雕精美,匾额上书“云锦阁”三个大字。透过敞开的雕花门扉,可见里面陈列的并非和服或洋装,而是一件件色彩雅致、绣纹繁复、形制优美的汉服。
“那是……”香奈惠眼中流露出惊艳与好奇,“大夏的传统服饰吗?真是……美丽又雅致。”
暮云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颔首:“嗯,汉服。形制多样,历史悠久。”
香奈惠仰头看他,眼中带着跃跃欲试的期待:“云归先生,我可以……进去看看吗?或许……试一下?” 她想更贴近他的文化,看看自己身着异国传统服饰的模样。
暮云归目光柔和了一瞬:“可。”
进入云锦阁,内部陈设古雅,熏香淡淡。一位穿着得体旗袍、气质温婉的女店员迎上前,得知香奈惠想试穿汉服后,热情地介绍起来。香奈惠最终挑选了三套不同的搭配。
第一套,她换上了一身淡紫色为底、衣襟袖口绣有精致的银色紫藤花缠枝纹的大袖衫,下配同色系渐变的褶裙,腰间系着深紫色宫绦。当她从试衣间款步走出时,原本温婉的气质平添了几分端庄华贵,紫藤花纹与她眸色相映,广袖轻拂间,宛如古画中走出的仕女。
“云归先生,这样……可以吗?”香奈惠有些紧张地拂了拂衣袖,轻声问道。
暮云归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但他整个人似乎定住了,没有任何回应,连那猩红的镜片光芒都仿佛凝固了一瞬。店内柔和的灯光洒在她身上,那身华美的汉服仿佛为她量身定制,将她的温柔娴静与内在坚韧衬托得淋漓尽致,又赋予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穿越时空般的典雅韵味。
香奈惠等了片刻,不见回答,心中有些忐忑,以为是不合适,忙道:“是不是……有些奇怪?我再去换一套……”
“不用。”暮云归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很好。”
得到肯定,香奈惠松了口气,又雀跃地试了第二套——鹅黄色的齐胸襦裙,搭配绣着兰草的半臂和浅青色大袖衫,显得清新灵动。第三套则是海棠红的齐腰襦裙,外罩月白色半透大袖衫,娇艳中透着飘逸。
每一次换装出来,她都能感觉到暮云归的目光如影随形,虽然依旧沉默,但那专注的凝视让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当她第三次从试衣间出来,想再问问意见时,却发现暮云归并不在原先的位置。
“小姐,您先生已经付过账了。”女店员笑容可掬地迎上来,指着旁边已经打包好的三个精致锦盒,“您试过的这三套,还有配套的发饰和绣鞋,那位先生都已经买下了。”
香奈惠愣住了,看着那三个锦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是一阵羞意。他……他都买下了?甚至连她犹豫未决的配饰也一并考虑周全?看来,他不是觉得不好,而是……觉得很好?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看自己第一眼时的“呆愣”,虽然隔着面具看不真切,但那瞬间的静止是真实的,一个念头悄悄浮上心头:莫非……云归先生他,更喜欢这样传统的服饰?或者说……喜欢看到自己穿上他故乡传统服饰的样子?
这个认知让香奈惠耳根发热,心里却像浸了蜜一样甜。她走向已经付完账、站在店门口等候的暮云归,轻声道:“让您破费了……其实不必……”
暮云归转过身,目光扫过她身上还未换下的海棠红衣裙,声音平稳:“适合你。便值得。” 言简意赅,却重若千钧。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洋装更衬你。”
香奈惠的脸颊彻底红了,她低下头,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原来,他真的更喜欢……而且,他注意到了,也直言不讳地比较了。这份带着他个人审美的、直接的肯定,比任何华丽的赞美更让她心动。
“谢谢您……云归先生。”她轻声说,心中满溢着喜悦与柔情。
只是……他此刻戴着面具,完全看不见表情啊。方才那一瞬的“呆愣”,究竟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他真的看怔了呢?香奈惠心中像揣了只小兔子,好奇得痒痒的,却又不好意思问出口。
暮云归自然不知她心中这些婉转心思,只是觉得她穿着汉服的模样,确实极美,一种契合他文化根脉的、沉静而绚烂的美。买下它们,理所当然。
“走吧,”他道,“再去别处看看。”
“嗯。”香奈惠柔顺地应道,跟在他身侧。店员体贴地表示会将衣物直接送至云归园。
二人离开“云锦阁”,漫步间不觉来到了位于商场四楼的“家用电器区”。这里的装潢风格与楼下截然不同,线条简洁明快,灯光明亮如昼,陈列着一排排造型各异的金属与玻璃制品,在香奈惠眼中宛如来自异界的奇物。
她站在入口处,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目光从那些线条流畅、带有金属或烤漆光泽的方正箱体上掠过,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这些是什么?它们如何工作?对蝶屋、对患者、对日常生活……能带来怎样的改变?问题太多,反而让她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位闯入未知秘境的访客。
暮云归察觉到了她的沉默与那份细微的无所适从。他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她。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比平日多了几分平和的耐心:“不知从何看起?”
香奈惠轻轻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您见笑了……这些东西,我从未见过,甚至难以想象其用途。”
“无妨。”暮云归淡淡道,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展区,“时代不同,器物自然各异。不理解才是常态。”
他并未多做解释,而是直接伸出手,握住了香奈惠垂在身侧、微微有些无措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却在此刻异常稳定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香奈惠指尖轻轻一颤,却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向前走去。
暮云归的步伐不疾不徐,带着她走向最近的一台白色金属箱体。箱体上印着“雪花牌电冰箱”的字样。
“此物名为‘冰箱’,”暮云归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清晰而平稳,“其内分为上下两室。上层可低温冷藏,延缓食物腐败,保持蔬菜瓜果新鲜;下层可冷冻,温度更低,可使肉类、冰块乃至某些需低温保存的药品长期储存不坏。”
他示意香奈惠看侧面的说明图,上面简单绘制了内部结构和温度分区。“蝶屋药材中,部分需阴凉保存,病患餐食也需保鲜。若有此物,可省去频繁采购、依赖地窖或冰鉴的麻烦,也更卫生。”
香奈惠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作为一名医者,她太清楚药物保存和食物新鲜的重要性了。尤其是某些昂贵或不易得的药材,往往因为储存不当而效用大减甚至变质。
“竟有如此便利之物……”她喃喃道,忍不住上前一步,仔细打量。虽然看不懂内部复杂的机械原理,但“保鲜”“冷冻”的概念结合图示,已足够让她理解其价值。
暮云归继续带她向前,来到另一台更大的、带有圆形透明窗的金属箱体前。“‘洗衣机’。将待洗衣物与特制皂粉放入此桶,接通水电,选择模式,它便可自动完成浸泡、洗涤、漂洗乃至脱水。一次可清洗大量衣物床单,无需人力反复**拧干。”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适用于蝶屋。患者衣物、床单被褥更换频繁,血污药渍难以手洗。此物可大幅减轻护理人员的负担,也能更彻底地清洁消毒。”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香奈惠的心坎。她几乎立刻想象到了蝶屋后院,护理队员们(尤其是年纪较小的女孩们)在寒冬或酷暑中,双手浸泡在冰冷或滚烫的洗衣盆里,奋力搓洗衣物的场景。她们的手常常红肿皲裂,工作量却从未减少。
“真的……可以自动清洗?”香奈惠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急切与期盼,她转向暮云归,紫眸中光芒熠熠,“无需人手反复劳作?”
“嗯。”暮云归颔首,“只需定期添加皂粉,清理滤网即可。”
香奈惠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转头寻找附近的店员。一位穿着整洁制服、笑容可掬的年轻女子适时上前。
“请问,这种‘洗衣机’,可以购买吗?我们需要……三台。”香奈惠语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少女般的雀跃,“越快送到蝶屋越好。还有,那种‘冰箱’,也请给我们两台。”
她迅速报出了蝶屋的地址和联络方式。店员显然训练有素,并未对如此“豪爽”的订单表现出过多惊讶,只是快速记录,并确认了送货与安装事宜。香奈惠仔细听着关于电压、水管接驳等注意事项,不时点头,神情认真得像是在聆听重要的医疗方案。
暮云归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注意到,在谈论这些能切实改善蝶屋条件、减轻他人劳苦的器物时,香奈惠身上会散发出一种格外明亮而温暖的光彩。那不是武者面对强敌时的锐利,也不是平日待人接物的温柔,而是一种近乎“守护者”看到希望与转机时,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坚定。
“您的园子,是否也需要添置一些?”香奈惠安排完蝶屋的采购,转回头来看向暮云归,眼中带着笑意与关切,“云归园虽清净,但日常用度也应便利些才好。”
暮云归略一沉吟。他平日对衣食住行要求极简,但既然此处之物确实能提升效率与舒适,也未尝不可。更何况……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造型各异的家电,最终落在角落里一台有着深色屏幕、颇为笨重的方盒子上。那是“电视机”。
“嗯。”他应了一声,对店员道,“方才她所选型号,各再备一份,送至云归园。另外……”他指向电视机,“此物也一并要了。”
店员应下,前去开单。香奈惠却微微愣了一下,看向暮云归的目光带着些许讶异。
她了解暮云归。他醉心武道,生活简朴近乎苦修,除了锻造、修炼、教学,似乎对寻常娱乐消遣毫无兴趣。云归园中,连一件多余的装饰都难觅,更遑论电视机这种明显偏重“视听娱乐”的物件。
“云归先生……您要买电视?”她轻声问道,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好奇。
暮云归沉默了片刻。面具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电视那漆黑的屏幕,望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时空。
他当然不能说,这玩意在他来的地方,早已是家家户户的寻常之物,甚至已被更轻薄、更智能的设备取代。他也不能说,看到这笨重原始的电视,反而勾起了他一丝混杂着荒谬与怀念的、属于“未来”的记忆碎片。
“……偶尔看看,无妨。”他最终只是平淡地答道,避开了真正的缘由。
这时,店员返回,询问关于电视机信号接收的问题:“先生,电视需要连接信号线才能收看节目。我们可以为您联系专业人员布线入户。不过,如果您的住所位于偏远山区,可能无法铺设线路,只能选择无线接收天线,但信号可能不太稳定,能收到的频道也有限。”
暮云归想起云归园那隐于山林、远离市区的环境,淡淡道:“用无线的吧。”
“好的。”店员记录下来。
香奈惠站在一旁,静静观察着暮云归。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方才那一瞬的沉默,以及此刻提及“偏远山区”时,语气里那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某种类似于“无奈”或“疏离”的情绪。
他并非完全沉浸于此世。这个认知,香奈惠早已有之。但此刻,看着他为了一台电视的信号问题而做出妥协,看着他站在这些与武道毫无关联、却充满另一个世界生活痕迹的机器中间,她忽然更清晰地感受到,他骨子里那份与这个时代、这个地方的“间隔”。
他一直表现得成熟、强大、洞悉一切,仿佛一位超然物外的师长。可她也蓦然想起,他也不过二十有四的年纪。在她所不知道的那个遥远故乡,他或许也曾是个会为琐事烦恼、会享受寻常娱乐、会牵挂家人的青年。
这个念头让香奈惠心中微微一酸,涌起一股混杂着怜惜与更深刻理解的情绪。他离家万里,甚至是跨越世界,孤身在此,肩负重任,教导众人,布局未来……却连看看故乡,哪怕是类似故乡之物的节目,都需面对“信号不佳”这样的现实阻碍。
她忽然想起他之前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关于那个“人人皆有便携通讯器”、“信息瞬息可至全球”的不可思议的世界。眼前的电视,或许于他而言,不仅是消遣,更是一扇能微弱连接过往、缓解乡愁的窗。
暮云归并未察觉香奈惠心中这些婉转的思绪。他的注意力,已被另一个念头悄然占据。
贾克斯能通过“巴德的喇叭”这等星界造物,跨越世界找到我……那我是否也能通过类似的方式,尝试联系到母亲?哪怕只是确认他们安好?
这个想法一旦升起,便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穿越至今,他始终以理智与责任压抑着对亲人的担忧与思念。但此刻,在这充满异世科技造物的商场里,那份被刻意深藏的情感,似乎找到了一个细微的裂隙,悄然探出头来。
……今晚,或许可以试试。 他默默思忖。
至于电视……对于来自未来的他而言,看看这个时代本不应存在的、尚且原始的信号节目,或许在荒谬之余,也能在某些时刻,聊以慰藉那份深藏的、名为“思乡”的情绪。
“都安排好了。”店员递过单据,“我们会尽快安排送货与安装。电视天线会随货一并送到,有安装图示,若需帮助也可联系我们。”
暮云归接过单据,点了点头。
香奈惠轻轻走到他身边,没有追问电视的事,只是温声道:“云归先生,接下来想去哪里看看?还是……有些累了?”
她的声音柔和,仿佛春日溪流,悄然熨平了他心中那丝因思乡而泛起的细微褶皱。
暮云归转回目光,猩红镜片后的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去别处看看吧。”他说,“听说楼上有书斋和茶室。”
“好。”香奈惠微笑应道,很自然地再次将手放入他伸出的掌心。
两人并肩离开家电区,走向扶梯。身后,那些沉默的机器在灯光下闪烁着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光泽,而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交织着此世的羁绊与异乡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