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云归园主屋内却亮着灯。暮云归将从“长安坊”购回的便携式放映机架设好,白色幕布悬挂在堂前素壁上。香奈惠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坐垫上,紫眸中带着好奇与期待。
那两盘标注着【围剿无惨分身实录】的胶卷被小心装入放映机。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一束光线投出,在幕布上形成晃动的光斑,随后逐渐稳定,显出略显粗糙但清晰的影像。
画面起初有些晃动,似乎拍摄者正在调整位置。很快,一张熟悉的面孔占据了大部分画面——正是龙虎山天师府当代天师,张静清。
这位仙风道骨的老道长此刻却毫无平日讲经说道时的肃穆,他蹲在镜头前,脸凑得很近,几乎能数清他花白眉毛的根数。他先是眯着眼看了看镜头,似乎在确认是否已经开始,然后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露出一个颇为“和蔼”甚至带着点顽皮的笑容:
“小友,别来无恙啊?” 他的声音透过放映机自带的小喇叭传来,带着特有的清越腔调,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嘿嘿,你收到这个胶卷的时候,那个什么劳什子‘无惨’的分身,应该已经被我们弄死了,骨灰都给他扬了!放心,干净利落,没留后患。”
他顿了顿,捋了捋胡须,眼睛弯成两条缝:“啥时候得空,再来龙虎山转转啊?上回你走得太急,我这儿还有个……嗯,挺有意思的问题,想跟你探讨探讨。”
话音刚落,画面外猛地传来一声中气十足、宛如狮吼的怒喝:
“我去你的吧!张牛鼻子!”
镜头猛地一晃,似乎被人从旁边撞了一下。紧接着,一颗锃光瓦亮、戒疤分明的大光头硬生生挤进了画面,把张静清的脸挤到一边。少林寺慧明禅师那张怒目圆睁、此刻却写满“鄙夷”的脸庞怼在镜头前。
“你上回一个问题,把人小友困在龙虎山整整四年!参禅打坐都快给你参成石头了!你个牛鼻子老道,想要人出家就直说,拐弯抹角玩什么机锋!”慧明禅师声如洪钟,震得放映机喇叭嗡嗡作响。他转头对着暮云归的方向,语气瞬间“和蔼”了八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挖墙脚”意味:
“小友!你别听他的!来我们少林寺!就凭你身上那份悟得的禅意,还有那手得了真传的棍法,高低也得有个‘般若堂首座’的头衔!老衲亲自给你剃度!保管比在龙虎山天天对着云海发呆强!”
“嘿!你这秃驴怎么说话的!”被挤到画面边缘的张静清不干了,伸手去推慧明的光头,“什么叫‘困’?我那叫指点迷津!助他明心见性!要不是我龙虎山,他心性能既如明镜不惹尘埃,又似活水流转不息?你少林除了让人站桩打拳敲木鱼,懂什么叫‘上善若水’吗?”
慧明禅师一梗脖子,反手挡住张静清推搡的手(画面一阵剧烈晃动):“论功劳是吧?好!那我们还送了他整整一车金钨矿石!十根大金条压车底!实实在在的干货!你龙虎山除了让人看云看水看石头,给了啥?啊?给了一肚子问题!”
“金钨是我龙虎山先发现的矿脉!”
“发现有个屁用!提炼锻造之法是你家的吗?啊?”
“没有我派的‘寻龙点穴’之术,你们能找到矿?”
“没有我寺的‘金刚伏魔’劲,你们能守住矿?!”
眼看两位德高望重、平日里受无数人景仰的释道高人,就要在镜头前上演全武行(虽然看起来更像两个老小孩在推搡),画面边缘又匆匆忙忙挤进来一个人。
这是一位穿着笔挺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他脸上带着无奈又好笑的表情,伸出双手,试图隔开两位高人:“张天师,慧明大师,二位,二位!消消气,消消气!影像正录着呢!暮小友在那边看着呢!注意形象,注意形象啊!”
他一边劝,一边歉意地对着镜头笑了笑,虽然那笑容因为身边两位的拉扯而显得有些勉强。看其装束气质,很可能是大夏官方负责协调此类事务的专员。
幕布前,暮云归面具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香奈惠则是掩口轻笑起来,低声道:“这二位前辈……还真是真性情。”
确实真性情。隔着影像,都能感受到那份毫无作伪的直率与……幼稚。暮云归也没想到,这两位在他面前总是高深莫测、引导点拨的宗师,私下竟是这般相处模式。不过,看他们吵得虽凶,却并无真正恶意,更像是一种独特的、属于至交或老对手之间的交流方式。关系是好是坏,恐怕他们自己都说不清。
但有一说一,正如他们争吵中透露的,无论是龙虎山助他澄澈心境、奠定“万般皆是我”之基,还是少林寺赠予的金钨矿石与锻造技艺,对他本人,对整个鬼杀队的战力提升,都是实实在在的大恩。《常清静经》助众柱对抗幻术,金钨更是克制鬼物的关键材料。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画面中,在那位中山装男子的努力调解和物理阻隔下,张天师和慧明大师总算暂时休战,各自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道袍和僧衣,重新面向镜头,只是还互相瞪着,用眼神进行无声的“交锋”。
中山装男子松了口气,扶了扶眼镜,正色道:“暮云归同志,情况是这样的。约半月前,我们接到你的预警后,立刻启动了应急预案。监测网络在东南沿海,尤其是上海租界区,捕捉到了异常的阴性能量波动和数起离奇的‘嗜睡症’、‘精气衰竭’病例,特征与你提供的‘无惨分身可能的行为模式’吻合……”
随着他的讲述,画面切换,变成了有些模糊、似乎是手持设备在移动中拍摄的纪实影像。
“暮云归同志,以下是对‘沪上猎鬼’行动的纪实整理。根据你提供的关键情报与‘鬼气’‘望气’等特征描述,龙虎山、少林寺及我司协同单位,在接到预警后七十二小时内,于东南沿海主要口岸及上海黄浦区布下了天罗地网。”
画面切换,变为类似监控记录般的黑白影像显然是特殊设备捕捉,隐约可见外滩附近昏暗的街角,一个衣着普通、行迹低调的男子低头走过,但其偶然抬眸间,眼底一闪而逝的玫红色异光在特殊成像下异常醒目。
“目标确认。其能量特征阴秽凝聚,与描述高度吻合。为避免在人口稠密区爆发战斗造成不可控伤亡及社会恐慌,指挥部决定采取‘驱离围歼’策略。”
接着的画面是快速剪辑的动员场景:一队队身着各色僧袍、道衣,或穿着统一深色制服的修士、武僧、官方人员,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向上海外围指定区域集结。旁白解释:“少林十八铜人、龙虎山真武七子及门下精锐弟子、以及我司装备特殊‘金钨破魔弹’的快速反应小队,构成了三道拦截网,意图形成‘围三缺一’之势,将目标逼往预定的郊野歼灭区。”
影像显示,那个玫红眼眸的男子似乎察觉到了周围“气”的微妙变化和隐隐的压迫感,开始有意识地脱离主干道,向着人烟相对稀少的城郊方向移动。他意图明确——复制本体在东瀛的策略,潜入偏远山区,寻找落单人家进行转化,既获取“眼睛”和“手足”,也借此试探大夏是否存在类似“鬼杀队”的专门应对组织。
“他的一切行动,均在‘望气术’与多重监视法阵下无所遁形。”中山装男子的声音带着冷静的自信。
画面一转,来到上海近郊一片荒凉的丘陵林地边缘。夜色浓重,月隐星稀。
无惨分身刚刚踏入这片区域,前方道路两旁的阴影中,忽然亮起十八双沉稳如磐石的眼眸。十八名肤色呈现淡金、肌肉虬结、仅着短打僧裤的壮硕武僧,如同从大地中生长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现身,拦在路中。他们气息连成一片,宛如一堵不可撼动的金属墙壁——正是少林十八铜人阵!
几乎在同一瞬间,身后破风之声轻微响起,七道飘逸的身影如落叶般点地,占据北斗七星方位,将退路封死。七名道士,或持剑,或握拂尘,或空手捏诀,气机流转,浑然一体,隐隐构成一个玄奥的力场——龙虎山七星阵!
无惨分身脚步猛地顿住,玫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虽不识得这些阵法名目,但那份将他前后左右所有气机变化尽数锁死、宛如天罗地网般的压迫感,让他瞬间明白:自己早已暴露,并成了他人精心布置的猎物。
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一个眼神交流。
下一瞬,战斗轰然爆发!
十八铜人同时踏前一步,地面微震,低沉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响起,十八道淡金色的拳罡、掌风、腿影,如同狂风暴雨,却又暗合阵法韵律,从四面八方轰向无惨分身!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蕴含至阳至刚的佛门真气,对阴邪鬼气有着天然的克制。
七星阵同时发动,七名道士身影交错,剑光如虹,拂尘如练,符箓激射,道术光华亮起。他们的攻击不似铜人那般刚猛无俦,却更加缥缈难测,剑气与道法交织成网,专攻分身关节、能量节点与可能的逃逸路线,配合铜人阵进行绞杀。
无惨分身厉啸一声,身形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速度飙升到极致,利爪挥出撕裂空气的尖啸,硬撼铜人的拳掌,同时周身爆发出浓郁的血色鬼气,试图腐蚀、侵染道剑与符光。
战斗激烈异常。铜人的刚猛拳劲屡次将分身轰得躯体凹陷、骨骼碎裂;道剑与符法也在其身上留下焦黑的伤痕。但无惨分身的再生能力骇人听闻,伤口往往在呼吸间便蠕动着愈合,被击碎的部分也能迅速重组,甚至能分化出小型血肉触须进行诡异反击。
尽管两派弟子配合默契,阵法精妙,实力亦属不俗,但面对这种近乎不死的再生力与鬼王级别的战斗本能,拦截网开始出现细微的滞涩。分身抓住一个铜人阵型转换与道术衔接的微小空隙,不惜硬受三道重击,猛地炸开一团血雾,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合围中强行挤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后方更深、更茂密的连绵群山之中。
十八铜人与真武七子停下追击,看向分身消失的山林方向,脸上皆露出凝重与一丝未能竟全功的愧色。他们转身,向着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战场边缘的几位师长躬身请罪。
画面中,张静清天师与慧明禅师的身影出现。张天师拂尘轻摆,慧明大师双手合十,脸上并无责怪之意。
“无妨。”张静清微微一笑,目光投向黑暗的群山,“这孽物再生之能确实棘手,仓促间欲将其拦杀于阵前,是我等低估了。不过,它既已入瓮,便由不得它了。”
他转向身旁几位气度不凡的道长与慧明大师:“搜山检海,耗时费力,且易被其各个击破,反成其血食资粮,殊为不智。贫道有一策。”
“哦?张牛鼻子有何妙计?”慧明禅师挑眉。
“请神宵派的道友出手。”张静清捋须道,“贫道可起一卦,以玄通之术,算出此獠此刻在这茫茫山野中的精确方位。然后,便请神宵派的道友开坛做法,上表雷部,以天刑之雷,定点诛邪!”
画面切换至一处临时搭建、却庄严古朴的法坛。几位身着紫色法衣、神情肃穆的道士听闻此议,眼中皆是一亮。其中一位中年道长甚至忍不住抚掌:“妙哉!自修得雷法以来,所诛多是无形阴魂怨灵,今日竟能有此等‘实靶’一试天威,正是机缘!”
很快,张静清于法坛前焚香静立,取出古朴龟甲,凝神起卦。光影记录下他手指掐算、口中念念有词的专注侧影。片刻后,他双眼睁开,精光一闪,报出了一串精确的经纬度般的方位描述。
神宵派道长们精神大振,立刻于法坛上步罡踏斗,挥舞令旗,诵读表文。浩渺的祷言与体内精纯的雷法真气直冲霄汉,沟通冥冥中的雷霆之威。
原本月隐星稀的夜空,在法坛上方极高空处,开始有沉闷的雷声隐隐滚动,云层无端汇聚、旋转。
“雷部响应,天威将至!”主法的神宵派道长须发皆张,高举法令,向着张静清提供的方位,奋力一挥!
咔嚓——!!!
第一道刺目得照亮整片山野的炽白雷霆,如同天庭掷下的审判之矛,精准无比地劈落在数里之外山坳中的某一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五道天雷,一道比一道迅猛酷烈,接连轰击在完全相同的位置!雷光炸裂,地动山摇,即便隔着影像,仿佛也能感受到那毁灭一切的煌煌天威与至阳正气!
雷息云散,万籁俱寂。
当张静清、慧明禅师带领众人赶到落雷地点时,只见焦土一片,中心处一个人形的黑影保持着最后挣扎的姿势,却已通体漆黑碳化,再无半点生机与鬼气波动。山风吹过,碳化的表面簌簌落下细碎的尘埃。
任何再生能力,在这代表天地至正法则的雷霆反复洗礼下,都已失去了意义。这具分身,已被从能量到物质结构彻底瓦解、净化。
影像最后,切回室内。张静清与慧明禅师对着镜头。
张静清笑道:“小友,看到了?此患已除,干净彻底。何时再来龙虎山坐坐?老道我这儿,又琢磨出几个新问题……”
慧明大师立刻打断:“少来!小友别听他忽悠!来少林寺,老衲带你看真正的‘金刚伏魔’实战演练!比他那套虚头巴脑的强!”
两人眼看又要争执,那位中山装男子再次无奈入画劝解,画面在些许混乱和两位高人互不服气的“哼”声中结束。
幕布恢复空白。
香奈惠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震撼未消。这环环相扣的布局、各显神通的宗门手段、以及最后那犹如天罚般的雷击,让她对大夏隐藏的力量有了全新的认知,也更加安心。
暮云归沉默地关闭放映机。大夏处理威胁的效率与方式,远超他此前预估。无惨分身被如此彻底地消灭,短期内应能震慑住鬼王,使其不敢再轻易窥探大夏。
但同时,录像中两位宗师看似玩笑的“邀请”,以及无惨分身所展现的顽强与狡诈,也提醒他,东瀛这边的棋局,依然复杂凶险。
他将胶卷收好,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是时候,尝试那件一直搁置在心上的事了。他握了握掌心微微发热的黄铜小喇叭。
“今夜到此为止,回去休息吧。”他对香奈惠说道,声音比平日略显低沉。
香奈惠察觉到他似乎另有心事,温柔点头,没有多问,起身离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暮云归一人。他卸下面具,露出略显疲惫却目光坚定的面容。盘膝坐下,将那枚巴德的号角置于掌心,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唯有掌心一点微光,试图穿越无尽的时空迷雾,寻找那一丝渺茫却无比珍贵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