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蚀心之始·偏院书声

作者:暮隐刀 更新时间:2026/2/7 8:36:22 字数:5011

无限城。

空间在这里失去了常理,房间如积木般堆叠、倒置、旋转,长廊没有尽头,门扉通向不可知之处。这是上弦之肆·鸣女以血鬼术构筑的、只属于鬼舞辻无惨的绝对领域。

然而此刻,这片领域最核心的房间里,却弥漫着与“绝对掌控”截然相反的气息——暴怒、挫败,以及一丝连无惨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废物!都是废物!!!”

孩童形态的鬼王双手猛地一挥,面前那张由珍贵黑檀木打造的宽大实验桌应声而碎!桌面上,精心排列的数十支玻璃试管、培养皿、结晶皿,连同其中颜色各异的液体、组织样本、乃至闪烁着幽光的“灵髓”萃取物,一齐飞起、碰撞、碎裂!

“哗啦——砰——咔嚓!!!”

刺耳的破裂声响成一片。红的、蓝的、绿的,液体泼洒在地面与墙壁上,混合着玻璃碴和破碎的骨质样本,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混杂着血腥与药剂的复杂气味。

和服女子跪坐在房间角落,低眉顺目,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作为被迫效命的“医师”,她太清楚无惨此刻的怒火意味着什么。每一次这样的爆发,都伴随着鬼卒、甚至上弦的“清理”与“调整”。

鸣女怀抱琵琶的身影在不远处的阴影中若隐若现,指节按在弦上,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黑死牟静立于另一侧,六只眼眸低垂,保持着绝对的沉默。他胸前的恐怖凹陷已基本恢复,但新生的血肉颜色浅淡,与周围皮肤形成鲜明对比,昭示着那一击留下的、短时间内难以完全抹去的创伤。

童磨站在稍远些的位置,七彩眼眸中依旧带着那副虚伪的悲悯与好奇,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戏剧般的弧度。

无惨缓缓转过身。孩童的脸上没有半分天真,只有扭曲到极致的狰狞与冰冷。他猩红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上弦,最终落在黑死牟身上。

“黑死牟。”声音冰冷刺骨,“你告诉我,‘天陨’的威力,如何。”

黑死牟沉默片刻,六只眼眸抬起,声音干涩:“纯粹的力量。以肉身引动重力……超越寻常呼吸法界限。其破坏力,若被正面击中,即便是我,亦会重伤。”

“重伤?”无惨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那个‘吞噬者’的实验体,核心硬度足以抵挡你全力斩击三次。结果呢?一击,就成了一滩烂肉。”

他踱步上前,小小的身影却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停在黑死牟面前:“而你,被那个暮云归随手一道真气,就打穿了胸膛。告诉我,黑死牟,你和那个实验体,有什么区别?”

房间里的空气近乎凝固。

黑死牟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腰间“虚哭神去”的刀柄,又缓缓松开。他垂下眼帘:“……属下无能。”

“无能?”无惨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癫狂的怒意,“不!不是无能!是敌人太超出常理了!继国缘一!!!”

他猛地咆哮出这个名字,声音在无限城扭曲的空间中回荡,带着积压了四百年的恐惧与憎恨。

“继国缘一……那个怪物!他强得不讲道理!他的日之呼吸,他的通透世界,他的一切都像是太阳的化身!但他只有一个人!他再强,也只是一个人!他会老!会死!他死后,那些开了斑纹的剑士,一个个都活不过二十五岁!我可以等!我等得起!等到他死了,再将那些开启斑纹的剑士一个个扑杀殆尽,我还是我!我还是不死不灭的鬼王!”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孩童的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

“可是这个暮云归……他不一样!他完全不一样!”

无惨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墙壁上残留的、混合着各种液体的污迹,仿佛能透过那些污迹,看到远在云归园的那个戴面具的身影。

“他不像继国缘一那样,只是自己强得像个神明……不,他或许比缘一更像神明!但他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自己有多强!”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是在‘制造’神明!他在‘培养’能杀死我的军队!”

房间内一片死寂。连童磨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几分,七彩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内力……”无惨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在咀嚼某种毒药,“那不是呼吸法!呼吸法透支生命,燃烧潜力,是用命换来的力量!可内力呢?你们看到了!那个蝴蝶香奈惠,那个炼狱杏寿郎,那个不死川实弥……他们哪一个像是短命的样子?!那个暮云归说过,内力修炼,是‘向内求索,延年益寿’!”

他的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呼吸法的巅峰在三十岁左右,过了就开始下滑,开了斑纹更是二十五岁必死!可内力呢?只要不停修炼,内力就会越来越深厚!他们的巅峰期,可以从三十岁,延长到四十岁、五十岁、甚至六十岁!只要暮云归愿意教,鬼杀队可以出现一批又一批内力深厚的剑士,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还有一茬!而我呢?我还要等他们老死吗?我等得起吗?!”

无惨猛地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孩童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还有那些装备!那该死的装备!”他嘶声道,“日炎斗篷的火焰能模拟阳光!那把‘无尽’的力量大得离谱!那个‘天陨’的威力你们也看到了!他甚至还没给所有人都打造好装备!如果每一个柱,甚至每一个甲级、乙级的队员,都配上那种级别的武器和防具……呵……呵呵……”

他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最关键的是……”无惨抬起头,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疯狂而清醒的光芒,“继国缘一的力量,源于他自身的天赋,几乎无法传承。可暮云归带来的这一切——内力修炼方法、装备锻造技术、甚至包括那种奇怪的‘望气术’和对抗幻境的经文——都是可以学习的!都是可以传授的!是体系!是知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恐怖:

“现在,他或许因为顾忌产屋敷,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还没有让柱们把这些东西大规模传授给普通队员。但是……如果有一天,他对我失去兴趣了,或者他决定离开了呢?如果他把所有知识都留下,然后一走了之呢?那才是鬼杀队真正恐怖的开始!到那时,每一个鬼杀队的预备队员,从加入那天起,学的就不是透支生命的呼吸法,而是可以修炼一辈子的内力!他们用的也不是普通的日轮刀,而是各种附带奇异效果的装备!那将是一支真正的不死军团!一支能源源不断产出强者的军队!”

无惨缓缓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中的疯狂略微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算计。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轻声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却更令人心悸,“不能再等着他一点点把鬼杀队武装到牙齿。不能再让他毫无阻碍地传授那些该死的知识。”

他看向和服女子:“药的萃取和提纯,进度如何。”

和服女子伏低身体,恭敬回答:“回无惨大人,从特殊体质者血液中提取‘药’的效率已提升三成,但稳定性依旧不足,直接注入鬼体后的排异反应和不可控变异率高达七成。”

“加快。”无惨冷冷道,“我需要更多、更强、更可控的实验体。既然质量暂时追不上,就用数量堆。用鬼海战术,消耗他们的体力和装备能量。”

他又看向童磨和黑死牟:“你们,还有玉壶,最近收敛点。暂停大规模捕食和明显挑衅。我要让鬼杀队……稍微‘放松’一下。让他们觉得,我们怕了,我们退了。”

童磨眨了眨眼:“无惨大人,这是要……”

“示敌以弱,争取时间。”无惨打断他,猩红的眼眸中寒光闪烁,“同时,给我盯紧云归园的动向。尤其是那个暮云归授课的频率、内容,以及他接触了哪些非柱成员。我要知道,他传授知识的边界在哪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一片狼藉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首要任务……是想尽一切办法,拖慢他们的进步速度。最好是能……让那个暮云归,停止教授,或者至少,大大减少他教授的东西。”

“继国缘一,我可以用时间来打败。”

“但暮云归……他留给鬼杀队的‘种子’,必须在我还能动弹的时候,就全部掐灭。”

无限城的空间微微扭曲,将鬼王冰冷的低语吞没。

而在远离无限城的云归园偏院,又是另一番景象。

晨光透过纸窗,在窗帘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赤羽千雪跪坐在矮几旁,膝盖上摊开着那本《庄子》。她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向庭院中那棵老枫树。

成为鬼后,她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她能“看见”许多以前看不见的东西——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

比如现在,她能“看见”空气中流淌的、极其细微的“气息”。

大部分是平和的、温暖的,那是云归园本身的“地气”,以及偶尔走过的仆役身上微弱的生命气息。

但有两股气息,截然不同,且正在发生变化。

一股,从主屋静室的方向传来。那气息起初平和深邃,如同无波古井。但就在刚才,那口“古井”深处,似乎有什么被搅动了,一股阴冷、尖锐、却又带着奇异生命力的气息弥漫开来,如同浸了毒的冰水,缓缓渗透。那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却又被其中蕴含的某种“执念”与“掌控力”所吸引。

(那是……毒?不,不完全是……是人在主动驾驭毒……是那个紫眼睛的女孩?)

千雪想起了那日暮云归与香奈惠探望她时,提到的“忍”和她的选择。主动选择痛苦,化为力量……

另一股,则从更远处的蝶屋方向传来。那是一股沉静、绵长、如同深潭流水般的气息。但此刻,那“深潭”的表面,似乎泛起了极其细微的涟漪,与那渗透过来的“毒息”产生了某种呼应。不是对抗,也不是融合,而像是一块磐石,沉默地承受着流水的冲刷,又将流水导向它该去的方向。

(水……和毒……?)

千雪低头,看向手中的书。书页上,正是《齐物论》的段落:“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

对立的事物失去对立面,就是道的枢纽。掌握了这个枢纽,就能站在圆环的中心,应对无穷的变化。

水与毒,看似对立,却又在某种层面上……达成了平衡?或者说,那个“水”一样的人,正在成为“毒”的“容器”与“疏导者”?

她似乎……又明白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仆役那种轻快规律的步伐,而是更沉稳、更……独特的步伐。

暮云归的身影出现在偏院门口,手中拿着几卷新的书册。他今日依旧戴着那副刻有幽蓝光点的面具,幽蓝光点后目光平静。

千雪立刻合上书,伏身行礼。动作标准,却依旧带着无法完全消除的僵硬感——那是属于“贵族小姐”的礼仪,而非“阶下囚”或“求学者”的姿态。

暮云归走到廊下,将书册放在她面前。

“《道德经》,《周易参同契》,《抱朴子内篇》。”他言简意赅,“读不懂无妨,先看。若有疑问,可记下,三日后香奈惠来时会为你解答。”

千雪抬起头,紫色的眼眸(成为鬼后,她的眸色似乎更深了些)看向那几本明显比《庄子》更古奥的书册,又看向暮云归。

“暮先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刚才……静室那边,还有蝶屋那边……气息,很特别。”

暮云归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没想到,这个刚刚成为鬼不久、之前只是个深闺小姐的少女,感知竟敏锐至此。

“那是忍在修炼。”他没有隐瞒,“一条很危险的路。”

“修炼……毒?”千雪问。

“以身为炉,以念为火,炼化执念与毒物,化为己用。”暮云归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一念为佛,一念为魔。她选了最难的那条。”

千雪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蝶屋那边,那个‘水’一样的气息……是在帮她?”

“帮她控制,帮她疏导,也帮她验证。”暮云归看了她一眼,“你观察得很细。”

“因为……很显眼。”千雪低下头,“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却在相互……呼应。像您说的,没有对立,才有了统一的枢纽。”

暮云归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继续读吧。”他最终说,转身准备离开,“世界很大,变化很多。先看懂‘变化’本身,再谈其他。”

千雪对着他的背影再次伏身,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直起身。

她拿起那本《道德经》,翻开第一页。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她轻声念出,目光却再次飘向庭院,飘向那两股依旧在隐隐呼应的气息。

在这个囚禁她的偏院里,她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身份、家族、甚至是作为人的资格。

但她似乎……开始触碰到一些,比那些东西更真实、也更浩瀚的存在。

变化,呼应,枢纽,道。

以及,那个选择踏入毒火之中、却有人愿意默默守在一旁的少女。

或许,她该重新思考一下,自己“死后”的人生,究竟该如何继续了。

而主屋静室内,刚刚结束对忍首次《蚀心诀》引导的暮云归,站在窗边,面具下的目光掠过偏院的方向,又望向产屋敷宅邸所在的远方。

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叩。

山雨欲来。

而薪火,必须赶在暴雨熄灭它们之前,燃烧得足够旺,也足够韧。

夜幕深沉,星子稀疏。

无限城最深处,无惨独自立于一片扭曲的、由镜面构成的回廊中。镜中映照出无数个“他”——孩童、青年、女子、老者……形态各异,皆是伪装,也皆是真实。

白日里暴怒砸毁实验台的画面,仍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挫败感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千年不变的傲慢。暮云归……这个名字带来的威胁感,甚至在某个短暂的瞬间,超过了继国缘一留下的阴影。

“不能等……不能再被动……”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猩红的眼眸闪烁着冰冷的光,“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拖慢他,干扰他,最好……能让他停下。”

正面强攻风险太大,且收效甚微。那么,就从侧面入手。从人性的弱点入手。

暮云归有弱点吗?

无惨回忆着所有关于这个神秘男人的情报。实力深不可测,性情冷静理智,目的明确——培养鬼杀队,斩杀恶鬼。看似无懈可击。

但……他身边有人。

蝴蝶香奈惠。

那个被他从童磨手中救下,如今已是他“伴侣”的女人。暮云归对她的保护显而易见,甚至不惜为她硬撼三上弦。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