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滑入无惨的脑海。
美人计。
不是针对暮云归本人——那个男人心志坚如铁石,对女色似乎毫无兴趣。而是……制造矛盾。让另一个“女人”,介入他和香奈惠之间。
他想起了一个身份——椿,那个在埋伏暮云归的战役中,伪装成艺伎观察战场,最终侥幸逃脱的身份。
暮云归至今没有表现出识别出“椿”就是无惨的迹象。这大概是连日来坏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这意味着,那个身份或许还能再利用一次。
“椿”是暮云归亲手从战场中救下的“弱女子”,有天然的“恩情”纽带。以此为借口接近,合情合理。
无惨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那五颗不断蠕动、象征着他不死不灭生命本质的“大脑”。其中一颗,相对独立,承载着他部分记忆与拟态能力。
分裂。
一丝微不可察的痛楚掠过,随即是某种空虚感。一颗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血管与神经、微微搏动的肉瘤,被他从口中吐出,落在掌心。
肉瘤迅速变形、膨胀,在镜面回廊诡异的光线下,化作一个身着素雅留袖和服、黑发如瀑、面容冷艳的女子——正是艺伎“椿”的模样。
这具分身拥有无惨的部分意识、记忆和拟态能力,实力约莫相当于下弦。最重要的是,她体内流淌着稀释过的、属于无惨的血液。一旦被识破或摧毁,本体虽会受损,但并非不可承受。
“去吧。”无惨对着镜中“椿”的影像,低声命令,“找到云归园,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收留。理由……就说已自赎其身,无家可归,愿为奴为婢,报答救命之恩。若他不收,便以死相逼,或流落街头冻饿而死。”
“记住,你的目的不是刺杀,不是刺探核心机密——那不可能成功。你的目的,是‘存在’。是像一个真正的、柔弱无助又心怀感恩的女子一样,‘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和蝴蝶香奈惠的生活边缘。用你的存在,提醒香奈惠她曾经的脆弱,用你的‘报恩’姿态,对比出暮云归对她的‘特殊’。若能引发一丝猜疑、一点不快、一次争吵……便是成功。”
“椿”缓缓抬起头,眼中是与本体如出一辙的冰冷,但表面却迅速覆盖上一层楚楚可怜的泪光与期盼。她对着镜中的本体,也是对着镜中那个即将扮演的角色,盈盈一拜:“妾身明白了。”
“小心。暮云归感知敏锐,勿要做多余的事,勿要流露任何鬼的气息。你现在的血液浓度和状态,与刚被转化不久、尚未食人、且受惊过度血脉沉寂的‘半鬼’相似,只要不主动暴露或使用血鬼术,应可瞒过。”无惨最后叮嘱,“若事不可为,或被发现,立即自毁,不留痕迹。”
“椿”再次颔首,被鸣女的血鬼术悄然送离无限城。
无惨看着镜中重归孤独的自己,猩红的眼眸眯起。
下了一步闲棋。
或许无用,但至少,能让他烦躁一下,分心片刻吧?
只要能拖慢他传授的速度,任何手段,都值得尝试。
约莫一盏茶后,云归园外院偏厅。
椿跪坐在厅堂下首的蒲团上,身姿恭顺,头颅低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浅葱色留袖和服,头发规整地绾成发髻,只簪着一支朴素的木簪,脸上薄施脂粉,眼眶微红,冷艳的脸上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柔弱模样,极为反差。
但与当日在村镇时那种刻意雕琢的艺伎风情不同,此刻的她,洗尽铅华,反倒显出一种清丽与楚楚可怜。若非暮云归心中早有警惕,只怕也会觉得这女子命运多舛,知恩图报。
暮云归坐在主位,香奈惠则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访问着,长发垂在肩侧,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只是紫色的眼眸在看向椿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
“民女椿,拜见恩人,拜见夫人。”椿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感激,她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那日大乱,若非恩人将民女安置于安全之处,民女只怕早已命丧黄泉。此等大恩,没齿难忘。”
她再次伏身,声音哽咽:“民女已用尽积蓄为自己赎身,如今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实在不知该去往何处。想起恩人当日援手之恩,便想着……若能留在恩人身边,为奴为婢,侍奉左右,报答万一,便是民女最大的福分了。求恩人……求夫人开恩,收留民女吧!”
香奈惠看向暮云归,眼神中带着询问。她自然也察觉到了这女子的出现有些突兀,但对方的姿态如此卑微恳切,又顶着“报恩”的名头,直接拒绝似乎过于冷硬。
“云归园不缺仆役。”暮云归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我可为你安排一份正经差事,足以安身立命。”
这是最合情合理的处置方式。既不算绝情,又避免了直接收留可能带来的隐患。
椿的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泪珠终于滚落脸颊:“恩人……是嫌弃民女出身风尘,不配侍奉左右吗?民女……民女虽曾沦落风尘,但一直洁身自好,只卖艺不卖身。如今既已赎身,便与过去一刀两断,只求一个报答恩情、重新做人的机会……”
她再次重重叩首:“民女什么都能做!洒扫庭除、浆洗衣物、烹饪缝补……民女都愿意学!只求恩人给民女一个安身之处,一口饭吃……民女实在……实在无处可去了啊!”
哭腔哀婉,令人动容。
香奈惠轻轻叹了口气。她本性善良,见此情景,难免心生怜悯。但她亦非愚钝之人,这女子出现的时机和方式,确实耐人寻味。她再次看向暮云归,将决定权交还给他。
暮云归的手指在袖中那枚铁片上轻轻摩挲。
收留?那便正中对方下怀。拒绝?对方恐怕还有后招,比如“恩人见死不救,弱女子流落街头”之类的传言。
“你先起来。”暮云归道。
椿依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怯生生地跪坐好,一副任人宰割的柔弱模样。
“云归园确有规矩。”暮云归缓缓道,“所有仆役,皆需身家清白,来历分明。你既自述赎身,可有凭证?替你赎身、指点你来此的客商,又是何人,居于何处?”
问题直指要害。若真是临时编造,这些细节很难立刻圆上。
椿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张盖有游廊印章的“身契解除文书”,以及几张作为赎金的金币。“文书在此。那位客商……民女只知他姓佐藤,是来往江户与京都的药材商人,那日后便离开了,民女也不知他如今在何处……”
回答得滴水不漏。文书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客商信息模糊但合理(萍水相逢,不知去向)。
暮云归扫了一眼文书,不再追问细节。他知道,继续在“真实性”上纠缠,对方只会抛出更多看似合理的解释。
他忽然换了个方向。
“你既曾为艺伎,想必擅长音律歌舞?”
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连忙点头:“略……略通一二。”
“云归园近日正缺一名打理乐器的仆役。”暮云归的语气依旧平淡,“西侧院有一间存放古琴、琵琶、尺八等乐器的库房,需人定期清洁、保养、调试音准。你可愿做?”
这差事清闲,且几乎接触不到核心区域,更无法随意走动。既不算完全拒绝,又将对方放在了可控的位置上。
椿眼中立刻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连点头:“愿意!民女愿意!民女一定尽心尽力!”
暮云归又道:“你可暂居外院仆役房。一应规矩,自有管事告知。若有行差踏错,或打探不该打探之事,即刻逐出,永不录用。”
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椿身体一凛,伏身应道:“民女明白!民女定当恪守本分,绝不敢有丝毫逾越!”
事情就此定下。
暮云归让玄唤来外院管事,将椿带走安排。偏厅内只剩下他与香奈惠二人。
香奈惠待脚步声远去,才轻声开口:“云归,她……”
暮云归直接道“无惨分身。”
香奈惠眉头微蹙:“那为何还要留下她?岂非养虎为患?”
“虎在笼外,不如在笼内。”暮云归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仆役房的方向,“拒之门外,她自有别的法子混进来,或在外制造事端。放在眼皮底下,反而容易掌控。她既想演,我们便陪她演。看她究竟想演一出什么戏。”
他顿了顿,回身看向香奈惠,猩红镜片后的目光柔和了些许:“只是要辛苦你,平日里多留意蝶屋那边的动静。她若有异动,第一时间告知我。”
香奈惠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明白。你放心。”
暮云归走到她身边,抬手,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小心些。无惨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美人计只是开始,后续必有其他动作。”
他的触碰很轻,指尖微凉,却让香奈惠心头一暖。她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知道。你也一样,要当心。”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更多言语,信任与默契已在其中。
而在外院新安排的、狭小却整洁的仆役房里,“椿”正将自己的包袱放在榻上。她脸上那种柔弱感激的表情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第一步,成功进入。)
(接下来……就是慢慢靠近,观察,等待机会。)
(蝴蝶香奈惠……暮云归……)
(我会好好“报答”你们的。)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自己的脸颊,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无惨本尊的、残忍而期待的弧度。
云归园,夜色已深。
主屋静室的灯还亮着。暮云归并未休息,也未修炼,而是立于书案前,手中把玩着那枚造型古朴的黄铜小号角——“星界共鸣号角”,贾克斯的赠礼。
他将其凑近唇边,注入一丝温和的内力。
号角没有发出声音,但其内部某种超越现世规则的结构被激活了。一种无形的、跨越了世界壁垒的“涟漪”,悄然荡漾开去。
片刻之后,再次进入了那个纯白的空间。
“哎哟!师父联系咱们了!安静安静!”李柚柚咋咋呼呼的喊声传来。
“柚子,小声点。”江寒星表情沉稳。
“师父,我们在。”虞清商声音清冷。
还有项昆仑憨厚的“嘿嘿”笑声化作背景音。
暮云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近日修炼如何?各个功法的融合,可有进展?”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隔着世界,为原世界的四名弟子答疑解惑,指点他们修炼中遇到的关隘,并根据他们反馈的情况,微调后续的功法路径。
江寒星的剑意越发纯粹,已隐隐触及“炼气化神”的门槛;李柚柚的身法诡变百出,竟将《移形换影》与部分《幻阴指》的意志干扰皮毛结合,创出了独特的扰敌步法;项昆仑的肉身锤炼稳扎稳打,《龙抓手》进展喜人;虞清商的音律之道更是别开生面,已能以内力模拟多种自然之声,蕴含奇特妙用。
四人进步神速,远超预期。暮云归心中欣慰,但依旧言辞简洁,鞭策多于鼓励。
指导告一段落,惯例的闲聊时间。
“对了师父,”李柚柚的声音带着好奇,“您那边最近有啥新鲜事儿不?鬼王无惨又搞什么幺蛾子了没?”
暮云归略一沉吟,觉得此事或许也能给弟子们一些启发,便简单说道:“无惨派了一具分身,伪装成曾被我所救的艺伎,上门乞求收留,意图以‘报恩’为名,介入我与香奈惠之间,制造事端,拖慢教学进度。”
“哇!这么阴险!”李柚柚惊呼,“美人计加离间计啊!师父您怎么处理的?把那分身砍了吗?”
“暂未。分身伪装成刚被转化、尚未食人、惊吓过度的‘半鬼’,体内有无惨的血液,极具研究价值。我暂时将其安置在乐器库房打扫保养乐器。”暮云归语气平淡,“正在考虑如何处置。”
号角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忽然,李柚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狡黠:“师父!师父!我有个主意!绝妙的主意!”
“说。”
“咱们武备库里,不是有从之前那些‘基因强化者’身上搜刮来的战利品吗?我记得有两样好东西——‘吐真剂·改’和‘忘忧水·稀释型’!”
李柚柚语速飞快地解释起来:“‘吐真剂·改’是原版吐真剂的加强版,对精神力强大的个体也有效,能让人在无意识状态下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意图和知道的所有秘密,副作用是之后会精神萎靡一段时间。‘忘忧水·稀释型’则是弱化版的记忆清洗药剂,能精准清洗掉特定时间段的记忆,而不损伤其他记忆和人格,就是用量得控制好,不然变傻子了。”
她越说越兴奋:“您想啊!咱们先用‘吐真剂·改’,让那个艺伎分身把无惨派她来的目的、联络方式、知道的情报,全都吐个干干净净!然后,再用‘忘忧水·稀释型’,把她关于‘自己是无惨分身、来执行任务’的记忆,以及被审讯的记忆,全部洗掉!”
“然后呢?”江寒星似乎猜到了师妹的想法,声音里也带了一丝笑意。
“然后?”李柚柚嘿嘿一笑,“然后,她不就真的成了一个‘失忆的、被暮先生救下、一心想要报恩的可怜艺伎’了吗?师父您就把她当真女仆用啊!让她扫地、擦桌、端茶递水!反正她体内有无惨的血液,身体强度比普通人好得多,干活肯定利索!”
“最关键的是——”李柚柚的声音压低,却更显促狭,“无惨不是能感知和读取分身的记忆吗?等他下次‘查看进度’的时候,就会发现,他的分身,正在老老实实、兢兢业业地给您当牛做马,擦地板擦得锃光瓦亮,泡茶泡得温度刚好,心里还充满了对‘暮先生’的感激和忠诚……您说,他会不会气得再砸一遍无限城?”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号角那头传来项昆仑压抑不住的闷笑声,连虞清商似乎都轻咳了一声。
暮云归面具下的表情也微微一动。
这主意……的确有点意思。
不仅解决了这个“钉子”,还能反过来利用,获取情报,并给无惨添堵。甚至,这具拥有无惨稀释血液的分身,长期留在身边,对研究“变人药”或解析鬼的血液奥秘,或许真有助益。
“吐真剂与忘忧水,可有把握?”暮云归问。
“有把握!武备库里有成品,师奶奶前两天还让我们清点过!剂量和用法都有详细说明!就是这传送……”李柚柚顿了顿。
“无妨。此‘星界共鸣号角’,本就有传递物品之能。”暮云归道,“我将需要的物品特征与坐标告知于它,你们将物品置于身旁即可。”
“太好了!师父您等着,我们这就去拿!”李柚柚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翻箱倒柜的声音。
约莫一炷香后,黄铜号角微微震动,表面泛起一层朦胧的白光。光芒中,两瓶药水,以及一份使用说明,凭空出现在暮云归的书案上。一瓶标注着“吐真剂·改”,一瓶标注着“忘忧水·稀释型”。
暮云归拿起说明,快速浏览一遍,确认无误。
“东西已收到。此事你们做得不错。”他难得地夸了一句,“后续修炼勿要懈怠。若有急事,仍以此物联系。”
“是!师父!”四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雀跃。
切断联系后,暮云归将两支注射器收好,目光投向窗外偏院的方向。
月光下,偏院的轮廓静谧无声。那里,现在住着两个特殊的“囚徒”——一个是在阅读中寻找新生的前贵族小姐兼新鬼,另一个,则是心怀鬼胎、前来演戏的鬼王分身。
明早,或许该去“探望”一下这位新来的“报恩者”了。
无惨想用美人计拖慢他的脚步?
或许,他会发现,自己送来的这份“礼物”,用途远比他想象的要……丰富多彩。
暮云归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功法纲要的稿纸,笔尖蘸墨,继续未完成的推演。
窗外的夜,还很长。但某些棋局,已然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