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归再次盘膝静坐于云归园静室时,天色已近黄昏。
窗外的枫叶红得灼眼,斜阳透过纸窗,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桌上整齐摆放着柱们留下的信物——护身符、手帕、发簪、念珠,以及那些墨迹已干的信笺。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炼狱千寿郎那枚火焰纹护身符。布面还残留着少年掌心微湿的温度,针脚细密却略显生涩,是初学者笨拙而用心的痕迹。
“该出发了。”
闭目凝神,真气流转。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魂魄离体的过程顺畅了许多。那种轻盈的抽离感再次涌现,意识如雾气般升起,回望时,肉身已在下方静坐如钟。
暮云归的魂体飘至桌边,伸手去取那些信物——
手指穿了过去。
不是穿透,而是如同试图握住水中的月影。指尖触及时,那些实体之物对魂体而言成了虚幻的投影。他换了几个角度,甚至尝试用真气包裹,依然无效。信纸上的字迹在魂体眼中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沉默片刻,落回肉身。
睁眼,黄昏的光线已转为暗蓝。暮云归展开那些信笺,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仔仔细细读了三遍。以他如今的修为,过目不忘并非难事,但这次他背得格外认真——不止是文字,还有那些字里行间未能言明的情绪:
蝴蝶忍那句“母亲,我成为柱了”后面,那一个短暂的、被墨点晕开的停顿。
不死川实弥的“玄弥,活着”四字,笔划深得几乎要戳破纸背。
富冈义勇的“对不起”和“谢谢”,写在纸的正中央,周围留有大片空白,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雪地里。
……
全部记下后,暮云归重新闭目。
“下次,”他在心中默念,“有话想说时,告诉我便是。反正东西……也带不上去。”
魂体再度离窍,穿过屋顶,直上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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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上那朵金云时,暮云归愣住了。
上次空寂的云海边缘,此刻竟聚集了数十道魂影。他们大多保持着生前的模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着从古朴到近代不一而足,唯一相同的是周身萦绕的淡淡金辉,以及眼中那种安宁却好奇的神色。
暮云归的魂体刚刚凝实,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真的来了!”
“真的是生魂!”
“我在这等了七十年,第一次见到……”
“快看,他跟我们颜色不一样!”
数十双眼睛齐齐聚焦过来,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却带着过分炽热的好奇,让暮云归感觉自己成了被围观的奇珍异兽。
他皱了皱眉,魂体下意识散出一缕威压——并非杀气,而是久居上位的武道巅峰者自然流露的气场。
云海骤然一静。
前排几个胆小的魂体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一位穿着明治时期学生装的老者抚掌赞叹:“了不得……此等气度,生前定非寻常人。”
一位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怯生生问:“先生……您真的还活着吗?”
暮云归颔首:“尚在人间。”
又一阵窃窃私语,这次多了几分敬畏。
他不再理会众人,目光扫过云海,很快找到了那熟悉的身影——炼狱瑠火仍坐在上次的位置,手中绣帕上的紫藤花已近完成。她抬头看见暮云归,眼中绽出惊喜的光。
“先生!”她起身相迎,“您真的又来了。”
暮云归走近,开门见山:“令郎有话带给您。”
瑠火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绣帕。
“第一,千寿郎说,他从未怪过您。他过得很好,剑术在进步,还会做饭了——他说以后每周只吃两次红薯饭。”
瑠火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却在半空化作光点。
“第二,杏寿郎说,请您不要自责。支撑炼狱家是他的责任与荣誉,他不觉得苦。他还说——”暮云归顿了顿,想起那个红发青年挺直脊背、眼眶通红却笑得灿烂的模样,“他说,他现在有了新的老师和同伴,大家都照顾他,他过得很好。”
瑠火的泪水流得更凶,但脸上却绽开了笑容——那是一种混合着心痛、骄傲与释然的复杂笑容。
“第三,”暮云归继续道,“炼狱槙寿郎以不似过去般颓废。最后——”他难得地微微勾起嘴角,“杏寿郎让我转告您:他会多吃有营养的东西,请您安心。”
瑠火深深鞠躬,久久不起。再抬头时,眼中泪光未消,声音却清朗坚定:“谢谢您……请您告诉杏寿郎和千寿郎,母亲听到了。母亲……为他们骄傲。”
暮云归点头,目光转向周围。那些魂体并未散去,反而聚得更近了些,眼中写满期盼。
“诸位,”他朗声道,“我可为你们传递口信给人间亲友。但有三约:一,只传话,不带物;二,每人限三句;三,需告知对方全名与关系。”
人群骚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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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香织是一位温婉的妇人,气质与香奈惠有七分相似。听到两个女儿都成了柱时,她先是一怔,随即泪如雨下。
“请告诉忍……”她哽咽道,“母亲一直看着她。她不必那么坚强……偶尔软弱一下,也没关系的。”
“还有香奈惠,”她擦着泪微笑,“她从小就会照顾人……但也请她,多照顾自己。”
不死川澄的魂体比其他人都要淡一些,仿佛随时会消散。她穿着简朴的棉布和服,头发整齐地绾着,面容憔悴却依然能看出生前的秀丽。
当听到“玄弥还活着”时,她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实弥他……”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保护了玄弥?”
“是。”暮云归直视她的眼睛,“他战斗到日出。太阳升起时,你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他说,很温柔的样子,和以前一样。”
不死川澄跪倒在云上,双手捂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撕扯出的哀泣。
“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每一声都浸满血泪,“我不该……我不该变成那种怪物……我不该伤害孩子们……”
哭了许久,她才勉强抬头,眼睛红肿,魂体因剧烈情绪波动而明灭不定:“请告诉实弥……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他。还有……母亲爱他。一直爱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如蚊蚋:“如果他愿意……能不能偶尔……去看看我的墓?不需要说话……只要在那里站一会儿就好……”
暮云归默然点头。他知道实弥一定会去——那个别扭的少年,其实每年都会在母亲忌日时,在墓前放下她最爱的野菊。
时透有一郎是个看起来和无一郎长相一样的少年,不过眉眼更为锐利。听到弟弟重伤失忆两年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失忆?”他喃喃重复,脸色越来越白,“因为我……拒绝了那个女人的邀请?”
暮云归知道他说的是天音夫人。当年产屋敷家曾派人招揽时透兄弟,却被有一郎恶语相向甚至投石驱赶——他只想保护弟弟远离鬼杀队的残酷世界。
“如果当时……如果我答应了……”有一郎抱住头,魂体剧烈颤抖,“无一郎就不会独自面对鬼……不会受伤……不会忘记一切……”
“他现在记起来了。”暮云归平静道,“他让我告诉你:他记起来了。所有的事。”
有一郎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光:“真的?他……他真的记起我了?”
“是。”
少年又哭又笑,在云上转了好几圈,才勉强平静下来:“请告诉他……哥哥错了。哥哥不该替他决定人生。还有……”他深吸一口气,“哥哥为他骄傲。一直一直,都为他骄傲。”
甘露寺蜜璃的奶奶没有找到。
暮云归问了七八个看起来年长的魂体,又在云海边缘寻了一圈,始终不见那位会笑着说“吃得多是福气”的老人。一位在此徘徊百年的老僧魂告诉他:“无执念、无遗憾、生前圆满者,往往不入天堂边陲,直接步入轮回道了。”
暮云归沉默片刻。也好。蜜璃若知道奶奶早已无牵无挂地转世,或许……会更安心吧。
至于传话,他会告诉蜜璃:奶奶收到了牡丹饼,很高兴,让她继续好好吃饭,好好保护他人。
锖兔和真菰的魂体站在一起。锖兔是个英气的少年,脸上有道疤,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磊落;真菰则是个文静的少女,戴着狐狸面具,只露出温和的眼睛。
听到义勇的“对不起”和“谢谢”时,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个笨蛋。”锖兔摇头,语气却温柔,“考核的事,从来就不怪他。”
真菰轻声接话:“请告诉他……我们一直看着他。他走得很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所以……不要再回头看我们了。往前走吧,义勇。”
暮云归将这话记在心里。他知道,这对义勇而言,或许比任何安慰都重要。
产屋敷家的历代当主,一个也没找到。
云海深处几位古老的魂体表示,从未见过姓产屋敷的灵魂在此徘徊。“或许,”一位穿着平安时代官服的老魂沉吟,“他们的魂魄被某种力量束缚,无法抵达此界。”
暮云归想起产屋敷一族世代承受的诅咒,心下明了。那些为对抗无惨而牺牲的当主们,或许连死后的安宁都无法获得。
他只能记下产屋敷耀哉的感谢与承诺,待他日若有机缘,再寻他法转达。
悲鸣屿行冥的师父也未寻得,但暮云归找到了七八个孩子的魂体——他们看起来都不到十岁,衣衫褴褛,却笑得天真。
“行冥哥哥?”一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眼睛亮起来,“他还活着吗?他还……还念经吗?”
暮云归告诉他们,行冥成了僧侣,成了柱,一直在保护孩子,一直在诵经超度亡魂。
孩子们欢呼起来,在云上蹦跳。“请告诉行冥哥哥,”最大的那个男孩认真说,“我们不疼了。这里很暖和,有吃的,也不会冷。让他……不要难过了。”
伊黑小芭内的族人找到了三位。两位老者,一位中年妇人。听到家族被献祭给蛇鬼的真相,以及小芭内斩断诅咒的经历后,三人久久沉默。
“那孩子……”中年妇人抹着泪,“一定很辛苦吧。”
“请告诉他,”最年长的老者缓缓道,“我们不恨他。从来没有人恨他。还有……谢谢他,给了我们最后的解脱。”
暮云归——记下。
当他终于传完最后一句口信时,金云边缘已聚集了上百魂影。夕阳西下,云海被染成金红色,那些魂体在光中显得透明而温暖。
炼狱瑠火走上前,递给他一方绣好的手帕——上面是一株完整的紫藤花,下方用金线绣着小小的“炼狱”二字。
“这个……”她微笑,“或许您带回人间,能有些不同。”
暮云归接过。这次,手帕没有穿透他的手掌——魂体与魂体所持之物,似乎可以接触。
他点点头,身形开始变淡。
“先生!”瑠火忽然唤住他,“请您……多照看一下杏寿郎。那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其实比谁都爱逞强……”
“我会的。”
暮云归的魂体化作流光,向下界坠去。
云海之上,魂影们目送他离开,窃窃私语声中,有期盼,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怅惘。
而人间,暮色已深。
云归园静室里,暮云归睁开眼。
手中握着一方绣着紫藤花的手帕——那是炼狱瑠火在天堂绣了不知多少年月的作品,此刻真实地躺在他掌心,绢面微温,仿佛还带着云端的余晖。
窗外,弦月东升。
明日,他将开始逐一转达这些来自天堂的回音。
而有些话,他或许会稍作修饰——比如蜜璃奶奶的“转世”,比如产屋敷当主们的“未曾寻得”。
因为有些真相太残忍,而活着的人,还需要一些温柔的谎言,才能继续走下去。
就像实弥永远不需要知道,他母亲的魂体因自责太深,已淡到随时会消散。
就像义勇永远不需要知道,锖兔和真菰在说出“往前走吧”时,眼中也有不舍的泪光。
人间与天堂,终究隔着一层无法完全穿透的纱。
而这层纱,有时候,需要由活着的人亲手守护。
暮云归将手帕收起,望向窗外月色。
一夜无眠。
云归园的清晨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枫叶上的露水晶莹欲坠。暮云归静坐于主屋廊缘,面前矮几上摆着那方绣有紫藤花的手帕——来自天堂的、唯一能带回人间的实物。
他闭目调息,将昨夜记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名字,在心神中反复梳理。这不是普通的传话,而是要在生者与死者之间,架起一座不崩塌的桥。
玄悄无声息地出现:“先生,杏寿郎来了。”
“请他进来。”
炼狱杏寿郎踏入庭院时,脚步比往常稍快。火焰纹羽织在晨雾中依然醒目,但他眼中那份惯常的爽朗下,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唔姆!暮先生,您找我?”他在廊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暮云归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我见到了你母亲。”
杏寿郎的呼吸一滞。
“她让我转告你三件事。”暮云归的声音平稳如深潭,“第一,她听到了你和千寿郎的话。第二,她为你们骄傲。第三——”
他将那方手帕推过去。
紫藤花在晨光中静静绽放,金线绣的“炼狱”二字微微反光。
杏寿郎盯着手帕,许久没有动。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慢慢伸过去,指尖触到绢布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
那是母亲的针线。他认得——这种细密的针脚,这种温柔的打结方式,和童年时母亲为他缝补训练服时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声音哑了。
“你母亲在天堂绣的。”暮云归平静道,“她说,让你多照看自己,别总是逞强。”
杏寿郎紧紧攥住手帕,攥得指节发白。他低下头,金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晨光中,暮云归看见一滴水珠落在手帕上,晕开了紫藤花的一小片花瓣。
但当他再抬头时,脸上已是灿烂的笑容——眼眶通红,泪水还在打转,却笑得无比明亮。
“唔姆!”他用力点头,声音洪亮,“请您转告母亲……我会的!我一定会!”
他站起身,深深鞠躬,再抬头时,眼中火焰燃烧得更旺了:“谢谢您,暮先生!我现在……现在更有力量了!”
说完,他攥着手帕,大步流星地离开。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背对着暮云归,肩膀微微起伏。
许久,他才用那种努力压抑着什么的声音说:“千寿郎那里……我去说。谢谢您。”
然后他真的走了,火焰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暮云归知道,那个总是大笑的炎柱,此刻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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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川实弥是中午来的。
他翻墙进来,落在庭院中央,溅起几片落叶。青绿色的眼睛盯着暮云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说。”一个字,干脆利落。
暮云归看着他。这个少年浑身是刺,但那些刺底下,全是未愈的伤口。
“你母亲让我转告:第一,她从未怪过你。第二,她爱你,一直爱你。”
实弥的身体僵住了。
“第三,”暮云归顿了顿,“她问,你能不能偶尔去看看她的墓?不需要说话,只要站一会儿就好。”
风停了。
庭院里的枫叶静止在空中,蝉鸣忽然遥远。实弥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石像。他脸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那些狰狞的凸起,此刻却显得脆弱。
“……知道了。”他转身就走。
“等等。”暮云归叫住他,“你母亲的魂体……很淡。她自责太深,几乎无法维持形态。你若去墓前,她或许能感知到。”
实弥的背影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跃上墙头,消失在白昼的光里。但暮云归看见,他离开时抬手抹了一把脸——那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
那天深夜,有隐队员在郊外墓地看见风柱独自站在一座简朴的坟前,站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月落西山。
他没有说话,真的没有。
只是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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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冈义勇是傍晚时分来的。
他安静地坐在暮云归对面,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羽织的边缘。
“锖兔和真菰让我转告你,”暮云归直视他的眼睛,“考核的事,从来就不怪你。”
义勇的睫毛颤了颤。
“他们说,一直看着你。你走得很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暮云归一字一句,“所以,不要再回头看他们了。往前走吧,义勇。”
沉默。
长久的沉默。庭院里的影子慢慢拉长,一只乌鸦落在檐角,歪头看着下方。
义勇忽然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央。他背对着暮云归,仰头看着渐暗的天空。晚风吹动他深蓝色的羽织,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
“……往前。”他轻声重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
然后他转过身,深深鞠躬:“谢谢。”
没有多余的话。但他离开时的脚步,似乎比来时轻了一些。
那天,富冈义勇罕见地没有加练。他早早就回了驻地,对着那枚水波纹发簪和红色勾玉,静坐了半夜。
第二天,蝴蝶忍发现他主动来找自己讨论毒功试验的进度——虽然话还是很少,但眼神不再那么游离了。
甘露寺蜜璃是哭着跑来的。
“暮先生!奶奶她……奶奶她真的收到了吗?!”她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牡丹饼。
暮云归点头:“收到了。她说很高兴,让你继续好好吃饭,好好保护他人。”
其实是谎言。但他看着蜜璃瞬间绽开的笑容——那种混合着泪水却明亮得刺眼的笑容——觉得这个谎言是必要的。
“真的?!奶奶真的这么说?!”蜜璃又哭又笑,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奶奶会喜欢的!”
她忽然扑过来,用力抱住暮云归——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肋骨。
“谢谢您!谢谢您谢谢您!”她把脸埋在他肩上,眼泪鼻涕全蹭了上去,“我……我今天要多吃三碗饭!不,五碗!”
暮云归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去吧。”
蜜璃蹦蹦跳跳地离开,跑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大声喊:“暮先生!我以后会更努力保护大家的!连同奶奶的那份一起!”
声音在暮色中回荡,带着少女特有的、未经磨损的纯真。
暮云归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微微摇头。
有时候,不知道真相,也是一种幸福。
蝴蝶忍是最后一个来的。
那时已是深夜,月挂中天。她穿着一身深紫的便服,没有戴蝴蝶发饰,长发松松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老师。”她在廊前坐下,姿态优雅,但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母亲她……说了什么?”
暮云归将蝴蝶香织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当说到“她不必那么坚强……偶尔软弱一下,也没关系的”时,忍的身体明显一颤。
她低下头,黑紫色的刘海遮住了脸。
许久,她才轻声说:“……我不需要软弱。”
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还有,”暮云归继续,“她说香奈惠从小就会照顾人……但也请她,多照顾自己。”
忍的肩膀轻轻抖动起来。她抬起手,似乎想抹脸,但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姐姐她……”她的声音带着鼻音,“确实总是照顾别人……连受伤了都不说。”
月光下,暮云归看见一滴泪珠从她下巴滑落,无声地砸在榻榻米上。
“忍。”他难得地唤了她的名字,“你母亲在天上看着。她希望你们都好——不是‘看起来很好’,是真的好。”
忍猛地站起身,背过身去。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谢谢您,老师。”她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惯常的甜美尾音,“我会转告姐姐的。”
但她离开时,脚步有些仓促。
暮云归知道,这个总是用笑容武装自己的少女,也需要一个无人的角落。
蝴蝶香奈惠收到母亲口信时,是在次日午后。
她本来在蝶屋整理药材,被暮云归唤到云归园后院的紫藤花架下。那里少有人来,花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如瀑布般垂落。
“你母亲有话给你。”暮云归开门见山。
香奈惠怔了怔,紫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药篓,跪坐在花架下的石凳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姿态端庄,但指尖微微发白。
暮云归转述了蝴蝶香织的话。当说到“多照顾自己”时,香奈惠的睫毛剧烈颤动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救治过无数人,握刀时稳定如磐石,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母亲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花架下的风声淹没,“还是这样……总是担心别人。”
一滴泪落在她的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再一滴滴砸在石桌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斑。
暮云归静静看着她。
这个总是温柔微笑、总是先考虑他人、总是将伤痛埋在心底的女子,此刻终于卸下所有铠甲,露出底下那个也会脆弱、也会思念母亲的孩子。
她哭得没有声音,但肩膀颤抖得厉害。那种压抑的、几乎要窒息的抽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揪。
暮云归沉默片刻,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按在她颤抖的肩上。
这个动作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
香奈惠忽然转身,将脸埋进他怀里。她还是没出声,但泪水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温热的、滚烫的。她的双手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像寒风中无处可依的幼鸟。
暮云归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她的背。动作有些生涩——他不习惯这样的接触,不习惯这样的亲密。但他的手掌落在她单薄的肩胛骨上时,很轻,很稳。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她哭。
紫藤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落在他肩上。风穿过花架,带起沙沙的声响,掩住了她细微的呜咽。
许久,香奈惠的颤抖渐渐平息。她依然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对不起。”
“无需道歉。”暮云归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我……我只是……”她吸了吸鼻子,“突然很想她。”
“嗯。”
又一阵沉默。她在调整呼吸,他在等她。
终于,香奈惠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鼻尖红红的,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奇异地柔软。
暮云归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无比,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香奈惠也愣住了。她看着他,翡翠色的眼眸里还漾着水光,却清晰地映出他的脸——以及他眼中那份,从未对任何人流露过的、极淡却真实的柔情。
那不是一个师长看学生的眼神,不是一个武者看同伴的眼神。
那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珍视之人的眼神。
香奈惠的脸微微红了。她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谢谢。”
暮云归收回手,恢复平日的淡然:“去洗把脸。眼睛肿了。”
“……嗯。”
她起身离开,脚步有些虚浮。走到花架尽头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暮云归站在紫藤花雨中,身影挺拔如松。阳光透过花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香奈惠轻轻摸了摸刚才被他擦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然后她转身离开,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真实的弧度。
---
而这一切,都被一双眼睛看在眼里。
在云归园最偏僻的角落,那间窗户被封死的偏室里,无惨姬——或者说,那个被洗去记忆、被灌输了新身份的无惨分身——正透过木板缝隙,死死盯着紫藤花架下的那一幕。
她看见了香奈惠扑进暮云归怀里。
看见了那个永远戴着面具、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居然会伸手拥抱一个女人。
看见了他为那个女人擦去眼泪——动作那么轻,那么温柔,温柔得几乎刺痛了她的眼睛。
无惨姬的手紧紧抓住窗框,指甲抠进木头里,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凭什么……)
她看着香奈惠离去的背影。那女人确实美,温柔似水,笑容温暖。但论容貌,自己这具身体——艺伎“椿”的皮囊,冷艳精致,哪里差了?
论身段,她体态柔软,腰肢纤细,哪一点不如那个蝴蝶香奈惠?
(凭什么……那个位置只有她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
她想起前几日,宇髄天元带着三位妻子来访的场景。那三个女人——雏鹤、须磨、槙于,各有各的美,却都围着那个华丽得过头的音柱转。宇髄天元毫不掩饰对她们的宠爱,左拥右抱,笑声爽朗。
(这个时代……明明是有像宇髄天元这样的男人存在的。)
(为什么暮云归……就只能有一个?)
无惨姬缓缓松开手,后退几步,跌坐在简陋的床榻上。房间昏暗,只有缝隙里透进的几缕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弹奏三味线,曾执扇起舞,也曾……沾过血。但此刻,它们干净、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是一个“失忆的、患渴血症的、需要庇护的女仆”的手。
(如果……)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如果我能让他看见我……不只是个女仆……)
(如果我能让他知道,我也可以温柔,也可以美丽,也可以……)
她猛地摇头,将这个想法压下去。
不对。她是来报恩的,是来做仆役的。暮先生救了她,她该感恩,该恪守本分。
可是……
脑海中再次浮现暮云归轻拭香奈惠眼泪的那一幕。那份温柔,那份专注,那份罕见的柔情……
无惨姬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明明失去记忆了,明明该是一片空白。可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嘶鸣,在躁动,在叫嚣着——
不甘心。
窗外的光渐渐西斜,偏室陷入更深的昏暗。
无惨姬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许久,她缓缓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触感细腻,皮肤光滑。她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积满灰尘的铜盆前——盆里还有昨夜留下的少许清水。
借着缝隙里最后的光,她俯身看向水面。
倒影模糊,但依然能看清:那是一张冷艳的脸,眉眼精致,鼻梁挺翘,嘴唇薄而红。即使脸色苍白,即使眼中藏着茫然,也掩不住那份天生的、带着凄艳的美。
她盯着水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某种决意的笑容。
“椿……”她轻声念着这个被赋予的名字,“不……无惨姬。”
“我会让你看见的。”
“总有一天。”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彻底消失,夜幕降临。
偏室里,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缓缓闭上。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温顺的、茫然的、符合“失忆女仆”该有的神色。
但心底那簇火苗,已经点燃。
悄无声息地,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