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穗在秋风中簌簌低垂,无惨姬站在回廊转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今日特意换了浅紫色的访问着——料子是托院中仆役偷偷买的二等绸缎,袖口绣着的银线蝶纹,与昨日香奈惠穿过的那件惊人相似。为了模仿那温婉的气质,她在镜前练习了整整两个时辰: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眸低垂的角度,甚至行走时衣摆摇曳的节奏。
暮云归从锻造工坊走出时,她恰到好处地侧身,垂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月光落在她刻意梳松的发髻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
“暮先生。”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
暮云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深青色的衣摆从她眼前划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风里有金钨灼烧后的余味,还有他身上那股永远洗不净的、淡淡的檀香。
无惨姬咬了咬下唇,跟上半步,开始轻轻哼唱那段童谣——前日躲在紫藤花架后,她听见香奈惠哄香奈乎时哼的调子。她练了一整夜,每个转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连尾音那一点点柔软的拖长都学来了。
暮云归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幽蓝光点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无惨姬心中一颤,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却也没有之前的彻底漠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出现了轻微故障、但核心功能尚可的器械。
“这曲子,”他开口,声音比往常稍缓,像秋日溪水流过卵石,“从哪里听来的?”
“我……我不知道。”无惨姬装出茫然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这个动作她对着镜子练了三十七遍,“就是突然……突然想哼。可能是……小时候的记忆?”
她在赌。赌一个失忆的人,突然想起些零碎片段是合理的。
暮云归看了她两秒。
这两秒里,无惨姬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甚至能数清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透过紫藤花叶的阳光下缓慢旋转。
“以后别哼了。”暮云归说,语气依然平淡,但比以往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容忍的意味。
他转身继续前行。无惨姬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心渗出黏腻的汗。
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某种看不见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变故发生在卯时,却不是无惨姬预期的那样。
她正抱着一把古琴穿过中庭,忽然听见前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暮云归,还有香奈惠。
无惨姬下意识躲到假山石后。从缝隙望去,她看见香奈惠正从回廊另一端走来。
然后,她愣住了。
香奈惠穿的不是平日那身鬼杀队队服,也不是蝶屋的白大褂,而是一套她从没见过的衣裳—淡青色为底、衣襟袖口绣有精致的银色紫藤花缠枝纹的大袖衫,下配同色系渐变的褶裙,腰间系着深紫色宫绦。长发绾成朝云髻,斜簪一支白玉步摇,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那是汉服。长安坊里买的汉服。
无惨姬听说过那家店——听其他人说,这是从前大夏贵妇的着装。
而此刻,香奈惠就穿着这身衣裳,走向站在庭院中央的暮云归。
暮云归转过身。
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无惨姬藏在假山后,清楚地看见——暮云归那双永远平静的眼,在看见香奈惠的瞬间,瞳孔微微放大。他的呼吸停了半拍,握着书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僵硬的肩线、微微前倾的身体,都昭示着同一个事实:
他愣住了。
整整三秒。
三秒里,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枫叶的声音,还有香奈惠裙摆摩挲的细微声响。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翡翠色的眼眸在午后的阳光下漾着温柔的光。
“云归?”她轻声唤道。
暮云归像是突然回过神,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又转回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怎么……穿这身?”
“前日整理衣箱时翻出来的。”香奈惠笑了笑,手指轻轻抚过大袖衫的云纹,“想着今日天好,就穿上了。不好看吗?”
“……好看。”
只有两个字。但无惨姬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有某种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暮云归伸出手,不是去碰香奈惠,而是轻轻拂去了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枫叶。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一场梦。
“要出去?”他问。
“嗯,去产屋敷大人那儿送些药材。”香奈惠点头,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傍晚回来。你……晚上有空吗?”
“有。”
“那一起用膳?我在园里准备了。”
“……好。”
简短的对话后,香奈惠转身离开。暮云归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那身天水碧的汉服在秋日的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大袖衫随风轻扬,像一只即将翩然飞去的青鸟。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视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拂去枫叶的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回味什么。
无惨姬躲在假山后,指甲深深抠进石缝里。
她看着暮云归脸上那来不及收起的、罕见的怔忡;看着他眼中那份从未对她流露过的、柔软的光;看着他整个人在那一刻卸下所有防备,露出底下某个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浅紫色的访问着——二等绸缎,模仿的纹样,拙劣的赝品。
嫉妒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咬得她几乎窒息。
日落时分,无惨姬的“意外”还是发生了。
她计算好了时间——暮云归每日此时会从静室出来,穿过西侧回廊去书房。她抱着几卷刚晾晒的古谱,从另一端走来。
两人在回廊中段相遇。
她垂下头侧身让路,暮云归走过时带起的气流拂动了她的衣袖。就是那一瞬间——
“啊!”
恰到好处的惊呼。古谱散落一地,她右手手腕重重磕在廊柱基石上,“咔嚓”一声脆响。
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珠滴在木地板上。
暮云归停下脚步,转过身。
无惨姬蜷缩在地上,左手捂着伤口,脸色苍白——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疼。她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却没有哭出声。
暮云归走过来,蹲下身。
她闻到他身上檀香与墨混合的气味,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腕上。她在等待——等待那个触碰,哪怕只是指尖。
但他没有碰她。
他只是看着那流血的手腕,看着暗红色的血渗出,看着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的白色骨茬。目光很专注,像是在观察某种罕见的标本。
大约三息后,他才开口:“能自愈吗?”
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考量?
无惨姬愣住了。她这才想起——渴血症患者自愈能力极强。
“应该……可以。”她低声回答,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颤抖。
暮云归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递给她。
“擦擦。”
只有两个字。
无惨姬怔怔地接过手帕。绢布很软,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她用它捂住伤口,暗红色的血迅速浸透了白绢。
“陈管家。”暮云归唤道。
黑衣管家无声出现。
“带她回偏院休息。”暮云归的声音依然平静,“放几天假。手腕好了再说。”
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好好休息。别多想。”
无惨姬跪坐在地上,攥着那方浸血的手帕,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手腕还在流血,但伤口深处已经开始发痒——鬼的自愈能力在起作用。明天清晨,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可她心里那道裂痕,却在疯狂扩大。
夜幕降临后,真正的折磨才开始。
无惨姬坐在偏院昏暗的房间里,手腕的疼痛已经消退。她本该休息,却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
庭院中央,那棵最大的枫树下,铺着一张素白的棉布。棉布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黄酒、两只瓷杯。而坐在那里的——
是暮云归和香奈惠。
香奈惠还是那身淡青色的大袖衫和襦裙,长发松松绾着,侧脸在月光下温柔如画。她正夹起一块烤鱼,放进暮云归面前的碟子里,轻声说着什么。
而暮云归……
无惨姬的呼吸停滞了。
她看见暮云归的嘴角——那个永远抿成一条直线、仿佛不会笑的嘴角,此刻正微微扬起。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春雪初融时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但那就是笑。
他在笑。
月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柔和。他听着香奈惠说话,偶尔点头,偶尔回应一两句。每当香奈惠说到什么有趣的事,他嘴角的弧度就会深一分;每当她为他斟酒,他会轻轻颔首,接过酒杯时指尖会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
自然,亲密,默契。
无惨姬趴在窗缝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幕。
她看见暮云归为香奈惠拂去肩上的落叶,动作那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她看见香奈惠笑着递给他一块点心,他接过去,咬了一小口,然后点了点头,那是在说“好吃”。
她看见月光越来越亮,枫树的影子在两人身上摇曳,像一幅活过来的水墨画。
而她,只能躲在黑暗里,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虫子,偷窥着别人的圆满。
嫉妒像烈火一样烧遍了全身。无惨姬的手指抠进窗框,木刺扎进皮肉里,渗出血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凭什么……)
她盯着香奈惠温婉的侧脸,盯着暮云归嘴角那抹罕见的温柔。
(论容貌,我不比她差。论身段,我以前当过艺伎应当自幼习舞,腰肢比她更软。论用心……我学茶道、学琴、读书、熏香,我甚至摔断了手腕——)
(凭什么她就能穿着华美的汉服让他愣神?凭什么她就能和他月下对饮,让他露出那种笑容?)
(这个时代……明明还有像宇髄天元那样的男人,可以同时拥有三个妻子……)
(为什么暮云归……就只能有她一个?)
窗外的笑声隐约传来——是香奈惠在说什么,暮云归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那个笑容又深了一点。
无惨姬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愈合的手腕,皮肤光滑,连一道红痕都没留下。鬼的自愈能力很强,强到连疼痛都消失得这么快。
可心里的痛,却像生了根一样,越扎越深。
她攥紧那方染血的手帕——暮云归给她的手帕。绢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污渍。
(他递给我手帕……他让我好好休息……)
(他对我……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在意的吧?)
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疯长。无惨姬抱着膝盖,在黑暗里发抖。一半是因为嫉妒烧得她浑身发烫,一半是因为心底那点可怜的、卑微的期待。
窗外,月光越来越亮。
庭院里的野餐还在继续。偶尔能听见瓷杯轻碰的声音,能听见香奈惠轻柔的笑语,能听见暮云归低低的回应。
那些声音穿过夜色,穿过窗缝,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同一时间,无限城。
无惨闭目坐在镜面回廊中央,孩童的脸上毫无表情。他正在“读取”分身的记忆——那些滚烫的、充满嫉妒与渴望的画面。
香奈惠穿着汉服走来时,暮云归那三秒的愣神。
月下野餐时,暮云归嘴角罕见的微笑。
递给分身手帕时,那句“好好休息”。
以及分身心里疯长的、扭曲的期待。
无惨缓缓睁开眼,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做得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他原本只指望这分身能接近暮云归,探听些情报。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让那个冰山一样的男人,态度开始松动。
递手帕、允假期、说“好好休息”——这些举动对常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与人保持距离的暮云归而言,已经是巨大的破例。
更不用说……他看见香奈惠穿汉服时的愣神。
(原来你也有软肋……)
无惨盯着水镜中暮云归的影像,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而且你的软肋,正好是我的分身可以模仿、可以利用的。)
主屋静室,暮云归洗净双手,站在窗前。
夜色已深,弦月西斜。偏院的方向一片漆黑,没有点灯。
陈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先生,她的手……”
“已经愈合了。”暮云归淡淡道,目光依然望着窗外,“鬼的自愈能力,比上次记录的数据又提升了百分之五。‘忘忧水’的封锁效果在减弱,情绪波动指数比上周上升了四十二个百分点。”
“需要干预吗?”
“不必。”暮云归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一张复杂的经络图,旁边是几支装着暗红色液体的玻璃管,那是无惨姬的血样,“她的血样分析结果,变人药的配方需要调整。鬼血中的再生因子浓度不稳定,与‘蚀心诀’毒素的交互反应也超出预期。”
陈管家递上一卷新的记录:“这是今日她躲在假山后偷看您和香奈惠夫人时的生理数据,嫉妒指数……破表了。”
暮云归扫了一眼数据,目光落在“模仿行为加剧”那一栏。
他沉默片刻,将记录卷起。
“继续观察。血样采集频率增加到每周两次,所有行为数据都要详细记录。”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若再有类似今晚的窥视……不必惊动。但角度、时长、反应,全部记下。”
“是。”
陈管家退下后,暮云归重新看向窗外。
月光洒在庭院里,枫树下那张素白的棉布还没收走,上面还残留着今夜野餐的痕迹。
他想起傍晚时分,香奈惠穿着那身汉服走来的模样。天水碧的衣袂在秋风里轻扬,步摇晃动时折射出细碎的光——那一瞬间,他确实愣住了。
不是因为衣裳华美。
而是因为……她穿着他故乡的服饰,站在他异乡的庭院里,对他微笑。
那一幕太像梦,以至于他失神了三秒。
至于今晚的野餐,那些笑容,那些自然而然的亲近……
暮云归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笑?)
他其实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只是和香奈惠在一起时,身体会自然而然地放松,紧绷的神经会缓缓松开,像冻土在春日里慢慢融化。
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变化。
但偏院那个“人”察觉到了。
不仅察觉到了,还因此嫉妒得发狂。
暮云归收回目光,重新坐回书案前。笔尖蘸墨,落在宣纸上,开始勾勒变人药第八版配方的结构图。
(演得真辛苦。)
他在心中淡淡道,笔尖没有停顿。
(既要让她觉得我对她态度软化,又不能让她真的靠近;既要利用她的血做研究,又不能让她察觉自己的价值;既要让无惨通过她的眼睛看到“进展”,又不能让他看穿这是个陷阱。)
(这比教十个柱还累。)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偏院的方向依然没有点灯,但暮云归知道,那个“人”正躲在黑暗里,用那双因为嫉妒而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主屋的方向。
而他,也在透过那些血样、那些数据、那些行为记录,盯着她。
一场各怀鬼胎的戏,还在继续。
只是有人以为自己正在靠近目标。
却不知自己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