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晨风格外凛冽,吹过云归园演武场时卷起细碎的冰晶。
场中,十道身影正与暗金色的庞然机神缠斗。金铁交击声、能量爆鸣声、急促的呼吸与指令声混杂在一起,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左侧第三环!悲鸣屿先生,压住它右臂!”
“蜜璃,退!它要横扫!”
“忍姐姐,毒针封它左爪轨迹!”
“无一郎,计算它下一次重心转移!”
战斗已持续了近两刻钟。
与半月前初次交手时那种狼狈不堪相比,十柱的配合肉眼可见地进步了。阵型流转间有了章法,攻防转换更加流畅,彼此的呼应与补位也愈发默契。
机甲“王国机神·贾克斯”的光学镜平稳地闪烁着蓝光。此刻它展现的战力已被暮云归逐步解封至四成半——比最初的三成强了五成,但十柱已能勉强应对。
永生花护盾依旧稳固,但十二枚能量环中的三枚——第三、第七、第十一环——亮度已明显暗淡,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这是十数次合练中集中攻击的结果。
“就是现在!”炼狱杏寿郎一声暴喝。
日炎斗篷全力爆发,金色火焰将他整个人包裹成灼目的火流星,鬼索的狂暴之刃带着焚尽一切的意志,狠狠斩向第七能量环!
几乎同时,香奈惠的幽梦双剑、富冈义勇的流水斩击、不死川实弥的狂风刃、时透无一郎的霞光——四道攻击从不同角度,以毫秒级的时间差,先后轰击在同一位置!
轰——!!!
护盾剧烈震荡,第七环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淡蓝光芒骤暗!
机甲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成功了!”甘露寺蜜璃兴奋喊道。
然而扬声器里传来的依旧是平静的机械音:
“不错。但代价呢?”
话音未落,机甲左爪庚金刃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回撩,直取因全力爆发而露出空当的炼狱肋下!
“炼狱先生小心!”蝴蝶忍急喝。
炼狱强行扭身,日轮刀横栏
铛!
火星四溅,他被震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
机甲趁机长杖横扫,逼退想要补刀的香奈惠与义勇,背部导流鳍幽蓝纹路微亮,虽不能使用“星痕跃迁”,但短距的爆发突进依然致命!
它瞬间出现在伊黑小芭内面前,右爪当头抓落!
伊黑蛇瞳骤缩,巨蛇之牙急刺爪心试图逼退,但机甲不闪不避,爪刃与刀尖碰撞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伊黑被巨力掀飞,落地时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战斗暂停。
机甲收回长杖,光学镜扫过全场。十柱人人喘息,衣衫被汗水浸湿,在冷空气中冒着白气。但眼中燃烧的已不是最初的茫然或挫败,而是斗志。
“两刻钟十七秒。”暮云归的声音从场边廊下传来,“第七环损伤度四成,第三环两成,第十一环一成半。”
他放下手中茶杯,起身走入场中:“比上次进步了。合击的时间差压缩到了十五分之一息,阵型轮转也流畅了许多。”
机甲扬声器补充:“但战术还是太规矩。我刚才那记回马枪,你们至少有三个人提前半息就发现了破绽,却没人敢变招——怕打乱配合?”
众人沉默。
“默契不是捆在一起。”暮云归走到机甲旁,拍了拍冰冷的装甲,“是信任彼此能应对意外,是敢在关键时刻赌一把。”
他顿了顿:“今日到此。腊月廿三前还有六次合练。目标是在机甲五成战力下,一炷香内破盾。”
“解散。”
众人行礼散去。炼狱杏寿郎擦去额角汗水,金眸中光芒灼灼——三日后便是西边山区巡逻任务,但他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某种突破的边缘。
午后,云归园书房。
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驱散了冬日寒意。暮云归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两张特制的羊皮图纸。
纸上绘制的并非武器或防具,而是靴子。
左侧图纸上是一双造型简约、线条流畅的黑红战靴,靴筒及踝,靴面隐约可见细密的鳞片状纹路。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带链碾碎者。特性:大幅提供韧性与移动速度,在受到魔法伤害时提供护盾。附:足踝加固结构,防扭伤。”
右侧图纸则是一双更为厚重、带有金属护甲片的深褐色战靴,靴筒高至小腿中部,靴底纹路深刻如龟裂大地:
“装甲战靴。特性:使即将到来的攻击伤害降低10%,大幅提供移速,在承受物理伤害后提供护盾。附:足尖、足跟嵌防刺钢板。”
暮云归提笔,在两张图纸的空白处各添了一行小字:
“备注:二选一。韧者善游走强攻,抗者善坚守鏖战。按需择之。”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草鞋……那种东西怎么能打仗。)
想起柱们平时穿的传统日式草鞋。轻便是有,但防护几乎为零,缓震全靠脚板硬抗。能在那种装备下与鬼搏杀数年,这群孩子的脚底板怕是早已磨出老茧了。
正想着,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老爷,产屋敷大人与天音夫人来访。”陈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请。”
门被拉开,产屋敷耀哉在天音夫人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却温润的面容上。
“暮君,叨扰了。”产屋敷微笑颔首。
“坐。”暮云归起身,示意二人坐在书案对面的檀木椅上。天音夫人细心地为丈夫垫好软垫,才优雅落座。
产屋敷的目光自然落在了摊开的两张图纸上。
“这是……”他微微倾身,看清了图纸内容,眼中露出好奇,“靴子?而且……似乎很不寻常。”
“新年礼物。”暮云归言简意赅,“看他们老是穿草鞋打仗,不像话。”
产屋敷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暮君有心了。只是……”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我也正为此事发愁。”
天音夫人轻声接话:“这一年,孩子们出生入死,屡立战功。朱引町一役虽险,却也重创上弦,夺回关键之物。主公想给些奖励,以激励士气,却不知该送什么好。”
“钱财平日已给得够多。”产屋敷摇头,“铠甲兵刃有暮君锻造,更是无需操心。实在……想不出新鲜物事。”
暮云归沉默片刻,从书案一侧的报架上抽出一叠近期的报纸,推了过去。
“最近的报纸里,夹杂了不少大夏商社的广告。”他淡淡道,“若不介意,可以看看。”
产屋敷与天音夫人对视一眼,接过报纸翻看起来。
果然,除了新闻版面,夹杂着不少印刷精美的广告页:大夏的丝绸、瓷器、茶叶、新式钟表、钢笔、甚至还有一些奇特的“机械产品”。
当翻到其中一页时,两人的目光同时停住了。
那是一整版的彩色广告。
标题是醒目的红色大字:“红星牌·风驰系列摩托车,新时代的坐骑!”
下方配图:一辆线条流畅、漆面光亮的黑色摩托车,造型简洁有力。一名穿着干练西装的男子骑在车上,背景是开阔的道路。
广告语写着:“无需马匹,不耗草料。一箱油,百里路。速度远超骏马,耐力持久不衰。是商务出行、长途旅行的最佳选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价格标签:“仅售 ¥288”。
产屋敷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个价格……”他抬头看向暮云归,“是不是印错了?我记得,在东京,一辆进口的摩托车,至少也要五百円,且往往有价无市……”
暮云归瞥了一眼广告:“没错。大批量的工业造物罢了。流水线生产,产量上来,成本自然压得低。”
他顿了顿:“你想送这个?”
产屋敷陷入沉思。片刻后,他缓缓道:“倒是个好主意。孩子们夜里巡逻,若能有代步工具,确实方便许多。而且……这东西新奇,他们应该会喜欢。”
天音夫人也柔声附和:“妾身见过几次外国人骑摩托车,速度确实很快。若用于紧急驰援或快速转移,或许能起到奇效。”
“那就这个吧。”暮云归点头,随即提高声音:“陈伯。”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身玄色管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陈伯躬身立于门口:“老爷。”
“红星汽车厂的电话,你那里有吧?”
“有的。”陈伯从容应答,“上月他们驻横滨的经理曾来访,留下了名片和联系方式。”
“打电话过去。”暮云归吩咐,“定制十辆摩托车。要求:一,漆面改为鬼杀队队服配色;二,加装特制储物箱,可容纳日轮刀及应急物品;三,大灯亮度提升至最高规格;四,油箱容量扩大三成;五,加装消音器。”
他看向产屋敷:“还有什么要求?”
产屋敷想了想:“能否……加装一个简单的信号装置?比如遇到紧急情况时,可以触发某种显眼的信号,便于同伴寻找?”
“可以。”暮云归对陈伯点头,“记下。另外,要求他们在腊月廿前送达,安装调试完毕。”
“是。”陈伯躬身,“还有一事,那边可能会问,是否需要配套的‘驾驶培训’。”
暮云归看向产屋敷。
产屋敷微笑:“既然送了,自然要教会他们用。麻烦陈伯一并安排吧,最好在送达后两日内完成基础教学。”
“明白。”陈伯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下,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宁静。
产屋敷看着那张摩托车广告,忽然轻声感叹:“工业之力……竟能做到如此地步。若是鬼杀队也能有这样的生产能力……”
“那需要一整个工业体系。”暮云归重新坐回书案后,“不是几台机器就能解决的。”
他拿起那两张靴子图纸:“摩托车是公家送的。这靴子,算我私人的新年礼。二选一,让他们自己决定。”
产屋敷看着图纸上精细的标注,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暮君面冷心热。孩子们能有你这样的老师,是他们的福气。”
暮云归没有回应,只是将图纸卷起,用丝带系好。
窗外,冬日的阳光又偏移了几分。
傍晚时分,十柱结束了各自修炼,陆续来到主屋前的庭院。
暮云归立于廊下,手中拿着两个卷轴。产屋敷与天音夫人坐在一旁的茶席旁,温好的茶汤飘起袅袅白汽。
“两件事。”暮云归开门见山,“第一,新年礼物。”
他将两个卷轴展开,正是那两张靴子图纸,用木架固定在众人面前。
“二选一。‘带链碾碎者’重机动,‘装甲战靴’重防护。根据自己战斗风格选,腊月廿前报给陈伯,尺寸他会量。”
众人围上前细看。
不死川实弥几乎瞬间就指向“带链碾碎者”:“这个。老子要速度。”
悲鸣屿行冥则合十道:“贫僧需稳守,装甲战靴更合适。”
炼狱杏寿郎金眸闪亮:“唔姆!在下常需突进强攻,带链碾碎者更适合!”
香奈惠与蝴蝶忍低声商量了几句,香奈惠选了带链碾碎者,忍则因常需游走偷袭,也选了带链碾碎者。
富冈义勇盯着图纸看了半晌,面无表情:“……都可以。”
暮云归:“那就带链碾碎者。你需要提升机动。”
义勇:“……哦。”
甘露寺蜜璃纠结了半天,小声道:“我力气大,但有时候跳太高落地不稳……是不是带链碾碎者的缓震更好?”
伊黑小芭内沙哑道:“你该选装甲战靴。你的恋之呼吸爆发的力量极大,带链碾碎者的结构并不是宜。”
蜜璃眼睛一亮:“对哦!谢谢伊黑先生!”
宇髄天元七彩眼眸流转:“华丽的我当然需要华丽的机动——带链碾碎者!”
时透无一郎空灵地看了会儿,指向带链碾碎者:“轻一点。”
选择很快完成:带链碾碎者七票(炼狱、实弥、香奈惠、忍、义勇、宇髄、无一郎),装甲战靴三票(悲鸣屿、伊黑、蜜璃)。
暮云归点头:“第二件礼物。”
他侧身,示意产屋敷。
产屋敷在夫人搀扶下起身,温和的目光扫过众人:“这一年,辛苦诸位了。我与暮君商议,决定赠予你们每人一辆‘摩托车’。”
众人一愣。
摩托车?那种只在报纸上见过、据说跑得比马还快的铁家伙?
“十辆定制版,腊月廿前送达。”产屋敷微笑道,“届时会有专人教授驾驶。日后夜间巡逻、紧急驰援,或可多一种选择。”
场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
“唔姆!!!”炼狱杏寿郎第一个吼出来,金眸爆发出比日炎斗篷还亮的光芒,“摩托车?!是真的吗主公大人!”
宇髄天元七彩眼眸简直要放出光来:“华丽!太华丽了!这绝对是史上最华丽的礼物!”
甘露寺蜜璃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我、我在街上见过一次,声音嗡嗡的,跑得好快!”
连富冈义勇冰蓝色的眼眸里都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
不死川实弥抱着手臂“嘁”了一声,但嘴角可疑地往上扯了扯。
香奈惠与蝴蝶忍相视一笑。悲鸣屿行冥合十诵佛,泪流满面的面容上露出欣慰。伊黑小芭内安静站着,但蛇瞳中隐有微光。时透无一郎歪了歪头,似乎在想象骑着那东西的感觉。
暮云归看着这群突然兴奋起来的年轻人,面具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终究还是孩子。)
他抬手,压下喧闹。
“礼物的事到此为止。明日合练继续,机甲战力解封至四成七。”
欢呼声戛然而止。
众人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暮云归转身,走向书房:“散了。好好休息,明天别被打得太难看。”
他身后,十柱互相看了看,突然齐刷刷朝着他的背影躬身行礼:
“多谢老师/暮先生!”
声音整齐,带着真挚的感激。
暮云归脚步未停,只是摆了摆手。
廊下,产屋敷与天音夫人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的暖意。
冬日暮色渐沉,云归园的灯笼逐一亮起。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子时过半,云归园偏院“静心斋”旁的小院内,一盏孤灯亮着微光。
见微正端坐在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卷《道德经》,旁边是厚厚一叠写满心得与疑问的稿纸。她穿着素净的青色和服,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已不再是初来时那种空洞的绝望,而是多了几分沉静的思索。
她手中握着一支毛笔,正试图临摹经文中的某个古字,笔锋却因控制不住力道而微微颤抖。成为鬼后,力量暴增,但对精细动作的控制反而变得困难,尤其是涉及到“书写”这种需要极度心神合一的行为。
敲门声轻轻响起,不疾不徐,两重一轻。
见微立刻放下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前拉开。
暮云归站在门外,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手中提着一个巴掌大小、以符文密封的玉盒。夜风拂过他肩头,带来清冷的寒意。
“暮先生。”见微恭敬地低头行礼,侧身让他进来。
暮云归步入室内,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经卷与稿纸,以及那明显因用力过猛而晕染开墨渍的宣纸,没有说话。他将瓷瓶放在案几上,指尖拂过瓶身,符文流光一闪而逝,瓶塞无声打开。
“这周的份量。”暮云归声音平淡,“按时服用,可维持神智清明,压制嗜血冲动,但记住,这只是‘维持’,并非‘治愈’。”
见微默默接过瓷瓶,手指触碰到那温热的瓶身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能感觉到,每次服用血液后,体内那沸腾的、渴望鲜血与暴力的冲动会平息许多,属于“赤羽千雪”的理智与记忆会变得更清晰。但同时,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逐渐抽离某种“根源”的虚弱感也会浮现。
她将瓷瓶小心收好,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服用或道谢,而是抬起头,直视着暮云归面具下的眼睛——尽管她知道看不见。
“暮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切,“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想学‘观魂’。”见微一字一句道,“我想看见‘灵魂’,像您和香奈惠大人他们正在修炼的那样。”
暮云归静立原地,面具遮挡了所有表情,只有眸光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想‘理解’。”见微的双手在袖中微微握紧,“我现在能‘感觉’到很多以前感觉不到的东西——情绪的波动、生命的强弱、甚至……恶意与善念散发出的那种模糊的‘气味’。但我‘看’不见。香奈惠大人那天在演武场说的话,我后来听其他仆役议论过……关于‘鬼是否也有魂’、关于‘攻击灵魂’。”
她顿了顿,眼中浮现出混杂着求知与某种痛苦挣扎的神色:“如果我能看见,也许我就能更清楚地知道,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我这具身体里,除了无惨的血,除了那些破碎的记忆和混乱的欲望……还有没有‘赤羽千雪’的‘魂’?如果有,它被污染成了什么样?如果没有……”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暮云归沉默了片刻。
“现在不能教你。”他最终开口道,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见微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并未争辩,只是静静等待解释。
“原因有二。”暮云归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观魂’之术需以纯净的‘自我’意识为根基,引动内力或特定能量去共鸣、感知外界的‘魂息’。你现在的状态,意识与无惨的血液深度绑定,魂体浑浊不清。强行修炼,极可能被无惨残留的意识反向侵蚀,或导致你本就脆弱的自我认知彻底崩溃。”
“第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见微脸上,“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无惨能读取所有鬼的记忆与感知。”
见微瞳孔微缩。
“你此刻在这里所说、所做、所学的一切,只要无惨愿意,他都能‘看’到。”暮云归的声音冷澈如冰,“我留你在此,一是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二是将你作为观察鬼类意识变化的样本。但这不意味着我会将可能威胁到整个鬼杀队、甚至我自身安危的技艺,教给一个随时可能成为无惨‘眼睛’的存在。”
见微脸色更白了几分,嘴唇抿紧。她知道这是事实,无法反驳。
“但是,”暮云归话锋一转,“若蝴蝶忍的研究能有突破,若那‘变人药’最终能成功剥离你体内无惨之血,让你重归人类之身……届时,你若仍有此心,仍有此志。”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可以教你。不仅是‘观魂’,若你心性足够,悟性足够,‘斩魂’之道,亦可窥探一二。”
见微猛地抬头,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那光芒中混杂着希望、震惊,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变人……药?”她声音干涩。
“蝴蝶忍正在研究。”暮云归并未隐瞒,“进展缓慢,但确有方向。那盆暗蓝色的彼岸花,是其中关键。此事你知道即可,不必外传,也无须过多期待。希望越大,若失败,绝望越深。”
见微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再次躬身:“我明白了,老师。我会耐心等待……并尽力‘维持’住现在的自己。”
“嗯。”暮云归微微颔首,“还有事?”
见微犹豫了一下,走回书案边,拿起那叠写满字的稿纸:“老师,关于《道德经》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我有些疑问。”
“说。”
“水‘不争’,顺流而下,居卑处下。这是‘道’的体现。但我……我曾为人类时,争强好胜,执着于窥探‘真实’,不择手段;化为鬼后,更是在血与欲中挣扎。我的‘本性’似乎与水完全相反。这是否意味着,我注定远离‘道’?”她的问题很认真,带着哲学层面的困惑。
暮云归看了她一眼,走到案边,随手拿起她临摹的那张宣纸,看着上面歪斜的字迹和晕开的墨渍。
“你写字时,心中所想为何?”他突然问。
见微一愣:“想……把字写好,模仿原帖的笔意。”
“于是用力过度,笔锋失控,墨渍晕染。”暮云归将宣纸放下,“‘不争’,非指不作为,而是不妄为,不强求,顺应事物本来的态势与规律。水并非‘想’要利万物,它只是按照自身的特性流动、润泽。你执着于‘写好’,便是‘争’,是强求笔锋听从你此刻并不可靠的控制力。”
他指向窗外:“你看那屋檐下凝结的冰凌。水遇寒则凝,此为顺势。它并未‘想’要成为冰凌,只是环境如此,它便如此。你若想‘近道’,首先需认清自己此刻的‘势’——你是鬼,体内有无惨之血,意识混沌,这是你当下的‘真实’。接纳它,观察它,理解它,在此基础上去寻找‘维持清明’、‘寻求改变’的可能方法,而非空想一跃成为‘上善之水’。”
见微怔怔地听着,眼中光芒流转,似有所悟。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暮云归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经文是路标,不是枷锁。每个人,每件事物,都有自己的‘道’。你的道,或许不在‘若水’,而在‘观微’。细微处见真章,变化中觅本心。这便是我为你取名‘见微’的期许。”
见微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她再次深深鞠躬,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恭敬:“多谢老师指点。”
“继续看吧。有疑问可记下,每月初一、十五,我可为你解惑半个时辰。”暮云归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暮先生。”见微在身后轻声叫住他。
暮云归脚步一顿。
“……谢谢您的血,还有……谢谢您愿意给我一个‘可能’。”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
暮云归没有回头,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见微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良久,她才缓缓走回书案前。她没有立刻服用血药,而是拿起那支笔,再次蘸墨,这一次,她不再刻意追求笔画的形似,而是放松手腕,顺着笔锋自然的流动,缓缓写下两个字
见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