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下达,简洁,冷酷,不容置疑。
说完,他俯身,动作轻柔却稳定地将昏迷的炼狱杏寿郎横抱起来。重伤的躯体在他臂弯中显得沉重而脆弱,鲜血顺着破碎的队服滴落,染红了他的玄色衣袖。
暮云归甚至没有再多看众鬼一眼,仿佛他们已不存在于这个时空。
他脚下微动,身形并未如何作势便已消失,向着蝶屋的方向,飘然而去。夜风吹拂着他玄色的衣袍,怀抱重伤弟子的身影在月色下渐行渐远,很快化作天边一个微不可查的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他来,下达命令,带走伤员,离去。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息。
却给这片战场留下了死一般的寂静,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仿佛被更高层次存在随手安排命运的屈辱感。
暮云归离去后的数息内,战场一片死寂。
猗窝座从山壁凹坑中彻底挣脱,落回地面,脚下罗针阵因愤怒而剧烈闪烁。他死死盯着暮云归消失的方向,又猛地转向场中那台暗金色的钢铁巨物,血眸中杀意与屈辱交织——他,上弦之叁,竟然被人如此无视!甚至临走前,那命令的语气,仿佛他猗窝座只是一只随手可以碾死、连让其亲自动手都不配的虫子!
玉壶在几个残存的壶中惊魂未定地冒头,七彩眼眸中满是后怕与怨毒。那紫色护盾,还有暮云归临走前那一眼……让他灵魂深处都在战栗。
半天狗的分身们勉强重组,躲得远远的,瑟瑟发抖,连憎珀天都不敢轻易凝聚了。
然后,打破这片死寂的,是一阵……低沉、沙哑,却又带着明显恶劣趣味和电子合成质感的“嘿嘿”笑声。
“嘿嘿……嘿嘿嘿……”
所有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那台暗金色机神身上。
只见它缓缓地、以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转动着菱形的头部,冰蓝色的光学镜挨个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鬼物。那镜头的伸缩聚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意味,仿佛在菜市场打量一堆品相不佳的食材。
“好了好了,造物者带着伤员撤了,战场打扫工作归我了。”机神抬起一只金属巨爪,摩挲着自己光滑的下颌装甲——一个它根本没有的、纯属模仿人类的动作。
它的光学镜首先锁定了气息最狂暴、伤势相对最轻的猗窝座,镜头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那些刺青和血红的眼眸上,停留了两秒。
“嗯……让我看看,造物者的学生们,平日里就是在和什么样的‘东西’战斗……”
它的合成音调陡然拔高,充满了“恍然大悟”式的、极其欠揍的嘲讽:
“哦——!一个头发染得跟火烈鸟屁股似的、死命也修不出半点‘真气’、全靠肌肉和那点可怜巴巴‘斗气’撑场面的……‘小粉毛’?”
猗窝座额头青筋瞬间暴起!浑身杀气如同火山喷发!“你——说——什——么——?!”
机神的光学镜却已经毫不在意地转向了躲在壶后、只露出半张脸的玉壶。镜头仔细地“扫描”着玉壶那浮肿怪异的脸,尤其是那张咧开的、长满细密尖牙的嘴。
“哇喔!这边这位更是重量级!”机神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光学镜亮度都调高了几分,“这五官排列……啧啧,让我分析一下数据……眼睛长在嘴巴该在的位置,嘴巴又跑到眼眶里去了?还自带壶形移动厕所?这设计理念……前卫!太前卫了!是参考了阴沟里变异泥鳅的审美吗?”
“你……你这堆破铜烂铁!竟敢侮辱我的艺术!!”玉壶气得浑身发抖,七彩眼眸都扭曲了,几个残存陶壶同时喷出毒液和尖刺,却连机神的装甲都没碰到,就被它体表自动浮现的一层淡金色能量偏折场弹开。
“艺术?”机神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你这些歪瓜裂枣、一个比一个丑得清新脱俗、仿佛集合了全世界陶艺失败案例的破壶?恕我直言,把这些玩意儿摆路边,收破烂的都嫌占地方。”
最后,它的光学镜扫过远处那四个畏畏缩缩、却又因被点名而不得不摆出凶恶姿态的半天狗情绪分身。
“还有你们四个……嗯,能量反应同源,情绪分化产物。本体呢?”机神歪了歪头,做出了一个“寻找”的动作,“哦,我懂了,本体是觉得,派四个分身出来,加上另外两位‘卧龙凤雏’,搞六打一的围殴,就已经稳操胜券了,所以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瑟瑟发抖,连面都不敢露?”
它的合成音陡然变得充满了鄙夷与轻蔑:
“懦夫。”
两个字,清晰,冰冷,如同两根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鬼物的自尊深处。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我杀了你!!!”猗窝座的怒吼震彻山林,破坏杀罗针阵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狂雷,直扑机神!屈辱、愤怒、还有对那台钢铁造物本能的厌恶,让他彻底狂暴!
“把我的壶还给我!我要把你做成最丑陋的夜壶!!”玉壶也彻底疯狂,所有残存陶壶同时亮起诡异光芒,血鬼术全力催动!
连半天狗的分身们,也被那句“懦夫”刺激得,暂时压过了恐惧,咆哮着冲了上来!
“这才对嘛。”王国机神·贾克斯的光学镜中,冰蓝光芒转为代表战斗状态的炽烈红光,手中长杖“嗡”地一声,能量充盈!它微微屈膝,庞大的暗金色机体摆出一个标准的战斗起手式,面对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狂怒鬼潮,扬声器里飘出最后一句带着恶劣笑意的电子音:
“来,让爷爷给你们这群丑八怪,好好‘打扫打扫’!”
轰——!!!
暗金色的钢铁巨神,与陷入狂怒的上弦之鬼们,在这片被陨星犁过的焦土战场上,轰然对撞!
真正一面倒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碾压式“打扫”,正式开始!
王国机神·贾克斯那句充满挑衅与侮辱的“打扫”宣言,如同火星溅入油锅,彻底引爆了鬼物们本就濒临极限的怒火与屈辱感。
猗窝座首当其冲!他放弃了所有试探与技巧,将“破坏杀”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为一团暴烈的青色斗气风暴,以最蛮横的姿态撞向机神!罗针阵疯狂闪烁,锁定机神胸口看似最薄弱的能量核心位置,“破坏杀·灭式!” 双拳如陨星,轰然砸落!
玉壶剩余的七个陶壶同时亮起诡异光芒,壶口喷吐出混合着剧毒、冰晶、腐蚀酸液以及高速旋转陶刃的死亡风暴——“血鬼术·阵杀鱼鳞·千本针·腐蚀潮!” 从四面八方笼罩机神,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半天狗的四个情绪分身也强压恐惧,从不同角度扑上!积怒的雷霆锡杖、空喜的狂风团扇、哀绝的十字长枪、可乐的狼牙棒,带着各自的情绪能量,形成一片混乱但密集的近战攻击网!
面对这足以瞬间将常态柱级碾碎的恐怖合击,王国机神·贾克斯冰蓝色的光学镜中,红光只是平稳地闪烁了一下。
“清洁矩阵,启动。分析威胁类型:物理冲击、能量/元素混合攻击、混合情绪能量附魔攻击。建立免疫模型。”
嗡——!
一层淡金色的、由无数六边形光格组成的半透明能量护盾,如同瞬间绽放的莲花,在机神体表一闪而逝。所有落在它身上的攻击,猗窝座足以轰碎山岩的双拳、玉壶的毒冰酸刃风暴、分身们的情绪兵器在接触那层淡金光晕的瞬间,如同撞上了绝对光滑的镜面,绝大部分冲击力与附着能量被诡异地偏转、滑开、乃至直接“抹除”!
猗窝座感觉自己仿佛打在了一座正在高速旋转的合金陀螺上,恐怖的拳劲被引偏,甚至带得他身形一个踉跄!玉壶的那些攻击更是如同泥牛入海,连在装甲上留下划痕都做不到!
“负面状态清除。‘清洁矩阵’护盾层数:3/3。同类型能量攻击免疫力建立,持续时间:15秒。”
冰冷的电子音在机神内部响起,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什么?!” 猗窝座血眸瞪大,难以置信。
“不可能!我的艺术!!” 玉壶在壶中尖叫。
而机神的反击,在偏转攻击的同一刹那,已然到来。
它甚至没有移动庞大的主体。背部那对如同猛虎肩胛骨般的导流鳍,幽蓝纹路骤然亮到极致!
“星痕跃迁。”
唰!
原地留下一道短暂的残影,真身已然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又瞬间出现在猗窝座的侧面!两者距离不足三米!其出现之突兀,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连空气的流动都未曾紊乱!
“?!!” 猗窝座战斗本能让他毛骨悚然,罗针阵疯狂预警,但机神的速度远超他的反应极限!
机神那根顶端镶嵌着红色能量核心的长柄法杖,此刻被它单手倒提,以杖为枪,以一个朴实无华却快如闪电的直刺,戳向猗窝座的左肩关节!杖端红核光芒微闪,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日炎缠绕在杖尖!
太快了!猗窝座只来得及勉强侧身,将将避开要害,但左肩仍被杖尖擦中!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烙铁烫入油脂的声响。被擦中的部位,猗窝座那坚韧无比、足以硬抗日轮刀斩击的鬼躯,竟然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瞬间消融出一个碗口大的空洞!边缘焦黑,嗤嗤作响,并且那金色的火焰如同附骨之疽,沿着伤口向四周疯狂蔓延、净化!更可怕的是,一股直达灵魂的灼痛传来,仿佛他的“存在”本身都被烧掉了一部分!
“呃啊——!” 猗窝座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嘶吼,右拳本能地轰向机神面门,同时疯狂催动鬼血再生,试图扑灭那金色的火焰。
然而机神根本不与他缠斗。一击得手,背后导流鳍再亮!
“跳斩。”
唰!它又消失了。猗窝座势在必得的一拳打在了空处。
下一秒,机神出现在正在重整攻势的玉壶其中一个陶壶的正上方。它甚至没有用法杖,左臂的“庚金爪”无声弹出五道流淌着暗金色泽、边缘空间都微微扭曲的反物质涂层利刃,对着那陶壶轻轻一划。
唰啦!
那绘制着精美鱼纹的陶壶,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被平滑地一分为二!切口处光滑如镜,连壶内玉壶分身的惊叫都被切断了一半!而且切口边缘同样附着上细微的金色火苗,阻止其再生融合!
“我的壶!!” 玉壶在其他壶中心痛得滴血,更多的毒液冰刺喷涌而出,却大多打在机神再次展开的淡金色“清洁矩阵”偏折场上,无功而返。少数穿透的,也被它体表那层随着战斗持续而越来越明亮的永生花的双生守护轻松挡下。
机神如同一个优雅而致命的舞者,在战场中不断闪烁。每一次“星痕跃迁”都出现在最刁钻的位置,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落在鬼物们最难防御或再生最缓慢的要害——关节、能量节点、分身连接处、陶壶的核心纹路。
它的攻击方式变幻莫测:
时而以长杖施展精妙绝伦的“杖法”,点、戳、扫、砸,将武学技巧与日炎之力结合,逼得猗窝座手忙脚乱,身上不断添加新的、难以愈合的金色烧伤;
时而四肢“庚金爪”弹出,化作一片暗金色的死亡风暴,专门切割玉壶的陶壶和半天狗分身的肢体,切割之处必附灼烧,极大拖延再生速度;
时而又以胸前的“虎首”微微张开,发射出无声无息却能让空间微微震颤的“风哮次声波”,专门干扰玉壶血鬼术的能量稳定和半天狗分身的情绪凝聚,让他们的攻击屡屡失效,身形涣散;
最阴险的是它尾部那“彗尾”高频粒子链锯,如同毒蝎的尾巴,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突然弹出,或缠绕,或切割,或穿刺,防不胜防,且同样附带净化灼烧。
而鬼物们的攻击,落在它身上,却收效甚微。
永生花双生守护的护盾随着战斗持续,越来越厚实,蜂巢纹路清晰可见。
紧急修复协议在它装甲偶尔被猗窝座以伤换伤的“破坏杀·脚式”踢出裂痕时瞬间启动,幽蓝的能量流闪过,裂痕肉眼可见地愈合,甚至还生成了一层额外的“灰血”临时护甲。
清洁矩阵更是恶心,每当猗窝座的斗气试图渗透、玉壶的剧毒试图腐蚀、半天狗的情绪能量试图侵扰时,那淡金光晕一闪,所有负面状态瞬间清空,并且短时间内同类攻击效果大减。
这根本不是在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高效率的、冷酷无情的 “性能测试”兼“弱点收集”。
“混账东西!只会躲躲闪闪吗?!与我一决胜负啊!!” 猗窝座被打得憋屈无比,他引以为傲的武技和力量,在这台完全不讲道理、能随时空间跳跃、防御近乎无敌的钢铁怪物面前,有力无处使。他身上的金色烧伤越来越多,再生速度明显变慢,灵魂深处传来的灼痛与虚弱感越来越强。
“啊啊啊!我的壶!我的艺术品!你这铁疙瘩!粗鄙!野蛮!!” 玉壶已经快疯了,他辛苦收集、制作、附魔的陶壶,在一个个减少,每一个被毁都像是割他的肉。关键是机神那精准的切割和附着的日炎,让他连回收碎片重炼都做不到!
半天狗的四个分身更惨,它们相对脆弱,在机神神出鬼没的庚金爪和彗尾链锯下,已经不知道被切碎、打散了多少次。虽然能依靠吸收战场上的负面情绪(主要是它们自己产生的恐惧和愤怒)不断重组,但每一次重组后,气息都明显弱了一分,动作也更加迟缓,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战斗仿佛永无止境。
机神不知疲倦,飞升护符与女神之泪的供能源源不绝。它的动作始终精准、高效、冷酷。偶尔被猗窝座抓住机会以重伤换来的重击命中,紧急修复协议也能很快拉回状态。
而鬼物们,却陷入了真正的噩梦。
再生,开始变成一种折磨。
每一次被日炎之力灼伤的伤口再生,都伴随着灵魂被炙烤般的剧痛,并且新生的组织对日炎的抵抗力似乎更弱了。
每一次被切断肢体或打碎分身重组,消耗的不再是“可恢复”的鬼血或情绪能量,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存在之力”,重组后的实力会永久性下降一点点。
玉壶每损失一个壶,他与壶之间的灵魂联系就会被撕裂一次,精神开始变得恍惚,七彩眼眸中的疯狂逐渐被一种呆滞的绝望取代。
“呃……啊……” 积怒分身再一次被彗尾链锯拦腰切断,重组后,它握着锡杖的手都在颤抖,雷霆微弱得可怜。
“不……不要打了……好可怕……” 空喜早已没了“喜”色,团扇都挥不动了。
哀绝和可乐更是龟缩在远处,几乎不敢上前。
猗窝座气喘吁吁,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金色的火焰在多个伤口静静燃烧,不断消耗着他的力量。他的眼神依旧凶狠,但深处已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具历经无数战斗锤炼的鬼躯,正在从最深处崩坏。那金色的火焰,烧的不仅仅是肉体。
“为……为什么……” 玉壶只剩下最后一个本体藏身的陶壶了,他缩在里面,声音带着哭腔,“我的艺术……为什么会输给这种……这种东西……”
王国机神·贾克斯停了下来,暂时停止了攻击。它站在原地,光学镜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三堆气息萎靡、伤痕累累、眼中只剩下痛苦与茫然的鬼物。
战场一片狼藉,焦土、碎片、以及无处不在的、细微却顽固燃烧着的金色火星。
扬声器里,再次传出了那经过情感模拟模块处理的、充满恶劣趣味的电子合成音,只是这一次,少了些激昂,多了些……无聊?
“这就……不行了?”
“热身运动才刚做完啊。”
“看看你们现在这副样子:小粉毛,你的‘斗气’呢?怎么跟漏气的皮球似的?眼睛长嘴里的那位,你的‘艺术’库存清空了吗?还有那四个……哦,现在连分身都维持不稳了?真是……废物。”
它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鬼物们残存的自尊上。
猗窝座双目赤红,怒吼一声,榨取出最后的力量,罗针阵强行亮起,再次扑上!“闭嘴!!!”
然而,这一次,机神甚至没有闪避。它只是抬起了长杖,杖端的红色核心光芒大盛。
“三相之力·临时解锁。”
嗡——!
机神胸口的三相之力骤然亮起,力、速、耐三重光华流转,最终汇聚于长杖!它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杖劈下!
这一杖,速度不快,却仿佛锁定了猗窝座所在的那片空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重感。
猗窝座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动作慢了十倍不止!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缠绕着三相之力和浓郁日炎之力的杖身,在他眼中不断放大——
砰——!!!
如同打桩机砸中烂泥!猗窝座被结结实实砸中胸口,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被轰进地面,砸出一个更深的人形坑洞!胸骨尽碎,金色火焰瞬间蔓延全身!他躺在坑底,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只有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天空,瞳孔中倒映着那台冰冷的钢铁造物。再生,还在继续,但每一次细胞分裂试图扑灭火焰、修复躯体,带来的都是更剧烈的、源自灵魂的痛楚。他第一次,对自己“不死”的鬼躯,产生了一种憎恨。
玉壶吓得将最后一个壶彻底沉入地下深处,连头都不敢露了。
半天狗的四个分身抱在一起,缩在角落,连“憎珀天”都不敢再凝聚,它们吸收到的恐惧情绪已经快要撑爆自己了。
王国机神·贾克斯走到猗窝座的坑边,低头“看”着他,光学镜红光闪烁。
“感受到‘不死’的滋味了吗?”
“不是祝福,是诅咒。”
“在绝对的力量和克制面前,你们的再生,只是延长痛苦的刑期。”
“现在,理解造物者的命令了吗?”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它抬起一只金属巨足,轻轻踩在猗窝座正在艰难再生的手臂上,日炎之力透过足底渗入。
“呃啊啊啊——!!!” 猗窝座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那不仅仅是肉体的痛苦,更是存在本质被灼烧、被否定的绝望。
机神收回脚,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玉壶藏身的地面,和那堆瑟瑟发抖的分身。
“任务执行程度评估:目标已丧失有效战斗力,精神濒临崩溃,再生意愿显著降低。‘折磨’效果达标。”
“根据造物者‘不希望他们死得太痛快’的指令,保留其存在,持续监控。”
“本次‘打扫’任务,阶段性完成。”
它最后“瞥”了一眼这片被它彻底“打扫”干净的战场,背后导流鳍幽蓝纹路亮起,准备启动“星痕跃迁”返回云归园。
至于这些鬼物?
它们或许还会再生,或许还能恢复。
但今晚这场如同永夜般漫长、每一秒都是极致痛苦的战斗,以及那台钢铁神祇留下的冰冷话语和日炎灼痕,将成为它们灵魂深处永远的噩梦。与王国机神为敌,即是与一场永不结束的、清醒的、无法逃脱的折磨为伴。
再生?那只是下一次折磨的开始。
暗金色的机体在光芒中缓缓变淡,消失。
只留下月下焦土中,一个在金色火焰中无声抽搐、眼中只剩空洞的猗窝座;地下深处一个彻底自闭、连思维都几乎停滞的玉壶;以及角落里四团因过度恐惧而几乎要自我湮灭的情绪能量。
万籁俱寂,唯有金色的火星,在寒风中明灭不定,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不死”的虚妄。
蝶屋深处,特护病房。
电灯散发着柔和稳定的白光,将室内映照得一片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炼狱杏寿郎躺在病榻上,身上缠满了浸透药液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眉心那点若隐若现的金色炎纹,证明着他的生命力仍在极其微弱地搏动。
暮云归站在床边,玄色面具已然摘下,露出一张平静却隐含霜色的面容。他一手虚按在炼狱胸腹上方,掌心氤氲着肉眼可见的苍白真气,如同最精密的织机,缓缓修补着那些破碎的内脏与断裂的经脉。
香奈惠与蝴蝶忍姐妹都守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紧张地注视着里面。忍紫眸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指尖捏得发白;香奈惠则紧紧握着妹妹的手,翡翠色的眼眸中满是忧虑与坚定。
时间在无声的救治中流逝。约莫半个时辰后,暮云归缓缓收回手掌。炼狱杏寿郎脸上的死灰之气褪去少许,呼吸虽仍微弱,却已平稳下来,胸膛有了规律的起伏。
“命保住了。”暮云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沉凝,“经脉重续三成,脏腑修复约四成。但他燃烧过度,本源受损,加上猗窝座破坏性斗气与玉壶冰毒的侵蚀……需静养至少一月,且未来三个月内,不可动武,不可催动《焚心决》。”
门外,香奈惠与忍同时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
(以寡敌众,力战至濒死……杏寿郎,你已尽了柱的职责。)
(但这份代价……)
他眼底深处,冰封的怒火如同深渊下的熔岩,缓缓翻涌。无惨此举,已不再是简单的“猎杀柱”,而是动用了至少三名上弦布下死局,意图彻底剪除他最具潜力的弟子之一,更是对他暮云归教导成果的一次赤裸裸的挑衅与打击。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一身玄色管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陈伯,如同影子般悄然而入,在暮云归身后三步外站定,微微躬身。
“老爷。”陈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有紧急消息。”
暮云归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炼狱:“讲。”
陈伯略一沉默,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即以一种近乎平铺直叙、却更显事态严重的语气禀报道:“十分钟前,驻横滨办事处传电。泉州杨家,在东瀛境内所有商行、货栈、宅邸,共计三十六口人,于今夜丑时前后,尽数罹难。”
暮云归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
“现场痕迹初步判断,非寻常仇杀或盗匪所为。死者……多有被撕咬、抓裂、血液被大量吸食的痕迹。隐部队外围人员已赶到封锁,确认……有鬼气残留。”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暮云归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陈伯脸上:“泉州杨家?那个专营闽地木材、漆器,与我们‘云归园’有长期供货契约的杨家?”
“正是。上月他们刚送来一批上好的紫檀与生漆,账目已清。”陈伯垂首答道。
“三十六口……包括妇孺、掌柜、伙计、护卫?”暮云归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是。根据名单,包括家主杨文礼夫妇、两位妾室、三子二女及孙辈四人、各地管事七人、核心匠师五人、护卫及仆役……共计三十六人,无一幸免。其在东瀛的所有产业据点,同时遇袭。”
暮云归沉默了。他脑海中迅速掠过与杨家的交集——确如陈伯所言,钱货两清,互不相欠,更无深交。杨家只是一个信誉良好、价格公道的供货商。他之所以选择杨家,不过是因其木材品质稳定,且在大夏东南沿海颇有根基,运输便利。
无惨……为何要对这样一个纯粹的商业伙伴下手?
答案几乎瞬间浮现——无关恩怨,只为打击。
打击他暮云归的后勤供应链,打击与云归园、蝶屋、乃至鬼杀队有牵连的一切“外部势力”,制造恐慌,切断资源,同时……践踏那条无形的界线。
“你确定是鬼物所为?”暮云归最后确认,目光如电,“非是杨家在东瀛得罪了其他势力,或是……某种伪装?”
陈伯抬起头,苍老但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沉痛:“老爷,老奴不敢妄言。但传信中有隐部队成员以‘金钨矿石’靠近尸体后,金钨轻微发烫的记载。且……部分尸体脖颈处,有疑似鬼齿留下的特殊腐蚀性伤口。寻常仇家或匪类,难以模仿。”
金钨对鬼气有微弱反应,鬼齿伤口带有抑制血液凝固的阴毒物质。这两点,几乎是鬼物袭击的铁证。
暮云归没有再问。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冬夜冰冷的空气涌入,带着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与喧嚣。他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是横滨港区所在。
杨家三十六口,今夜之前,或许还在为年终盘账忙碌,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准备,为下一批货物的航运筹划。他们与猎鬼人与鬼的战争毫无瓜葛,他们只是在这片土地上讨生活的普通商人、工匠、家人。
现在,他们成了冰冷的尸体,成了无惨向他暮云归示威、破坏“规矩”的牺牲品。
祸不及凡人,仇不涉无辜。这不仅仅是江湖规矩,更是暮云归内心深处,来自另一个更高秩序世界所烙印的底线。
无惨,越线了。
“备车。”暮云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去横滨。现在。”
“老爷,此刻已近寅时,且横滨距此……”陈伯有些迟疑。
“备车。”暮云归重复,语气不容置疑。他已重新戴上了玄色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灯光下幽深如古井,却仿佛有冰层下的暗流在汹涌。
“……是。”陈伯不再多言,躬身退出,脚步声迅速远去。
暮云归最后看了一眼病榻上的炼狱杏寿郎,对门外的香奈惠与忍简单交代了几句伤势注意事项与后续用药,便大步走出病房。
蝶屋门前,一辆低调但坚固的黑色轿车已经发动。陈伯亲自坐在驾驶位。
夜色未央,轿车划破黑暗,朝着横滨港区疾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横滨,华人聚居区边缘,一处规模不小的商行兼宅院外。
现场已被隐部队的人以“官府查案”的名义暂时封锁,周围拉起了警戒线,但仍有不少胆大的邻里在远处张望,窃窃私语中带着恐惧。
暮云归下车,陈伯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半步。隐部队的负责人——一个戴着面具、代号“灰”的队员立刻迎上,恭敬行礼,低声道:“暮先生,里面……很惨。我们已经初步清理,但鬼气残留明显,主要集中在后宅和库房。”
暮云归微微颔首,迈步走入宅院。
浓重的血腥味即便经过处理依然挥之不去,混合着木材、漆料和药材原本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气息。庭院、廊下、房间内……随处可见喷洒状、拖拽状的血迹,以及被暴力破坏的门窗家具。隐部队队员正在小心翼翼地搬运覆盖着白布的尸体。
暮云归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他的“望气术”与更高级的灵觉已然展开。
空气中,确实弥漫着数股混乱、阴冷、充满食欲的残留气息——是鬼,而且不止一只。气息强度不高,大约只是普通的、甚至可能是刚转化的下级鬼。但它们留下的“痕迹”中,透着一股执行命令般的机械与精准,并非鬼物惯常的狂乱捕食。
他走到后宅主卧。这里血迹最为集中,家具翻倒,墙上甚至有利爪留下的深刻划痕。地上用**笔画出了几具人形轮廓。
“这里是家主杨文礼夫妇及幼子的房间。” “灰”低声介绍,“根据伤口和血迹喷溅判断,他们是首批遇袭者,几乎没来得及反应。”
暮云归蹲下身,指尖隔空拂过地面一处已经发黑的血迹。一缕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灰黑色气息被他指尖流转的真气捕捉、解析。
(恐惧、绝望、不解……还有一丝……针对性的恶意?)
这恶意并非针对死者本人,而是透过死者,指向某个更远的目标。
他起身,又查看了库房。存放贵重木材和漆料的库房也被闯入,但里面的货物除了被血迹和打斗波及损毁部分,大部分竟然完好无损。鬼物袭人,却不贪图这些对它们毫无价值的财物?这不符合低级鬼的行为逻辑。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目标明确、执行迅速,并且刻意留下鬼气证据的屠杀。
对象,是与暮云归有商业往来的无辜平民家族。
目的,绝非觅食,而是切断。
暮云归走出库房,站在庭院中央。冬夜的寒风吹拂着他玄色的衣袍,他抬头望向无限城可能存在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夜幕与空间。
“清理现场,妥善安置遗体,联系大夏泉州方面,以……‘云归园’的名义,给予抚恤,协助处理后事。” 他对着“陈伯”吩咐,声音平静无波,“此事,我会追查到底。”
“是!” “陈伯”肃然应命。
暮云归转身,走向门外停着的轿车。陈伯为他拉开车门。
坐进车内,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流动。暮云归闭上眼睛,面具下的脸庞看不出情绪,但陈伯能感觉到,车厢内的温度似乎比外面的冬夜还要冰冷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