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云归园笼罩在一片深青色的朦胧中。主屋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桌案后那个静坐不动的玄色身影。
暮云归面前的书案上,别无他物,只有一件东西——一截约半掌长、非金非木、表面流淌着暗银与靛蓝交织的螺旋纹路,形似某种海螺或号角的奇异造物。它安静地躺在柔软的黑色绒布上,自身却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又仿佛能勾连宇宙深处律动的脉动。
星界号角。
暮云归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星界号角冰凉的表面。螺旋纹路在他指尖流过,带来一种仿佛触及星空深渊的悸动。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号角上,而是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横滨方向,投向了那三十六具冰冷无辜的尸体,投向了空气中残留的、充满挑衅与恶意的鬼气。
无惨将刀刃对准了普通人。
在原世界的武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下共弃,举世皆敌。意味着不再是门派恩怨、私人仇杀,而是触犯了维系整个文明社会存在的最根本禁忌。任何这么做的人或势力,将不再受任何江湖规矩保护,会被所有正道、甚至邪道联合起来,以最彻底、最残酷的方式抹除。
他暮云归,为原来的世界树立起各种各样的规则,他的家庭让他骨子里烙印着对这些规矩的绝对尊崇。
可这里呢?这里只有鬼杀队在苦苦支撑,产屋敷家族耗尽千年,人类政府半信半疑甚至暗中掣肘。无惨可以肆无忌惮地将战火引向任何与他暮云归有关联的平民,而除了愤怒和更严密的保护,他似乎没有立刻、有效、且具备足够威慑力的反制手段。
鬼杀队是盾,是剑,但不是能笼罩所有无辜者的“天”。
王国机神是威慑,是尖刀,但无法时刻守护每一处可能被袭击的商行、每一个与云归园有过交易的家庭。
他个人的力量,炼气化神,足以碾压任何人。但力量再强,也有覆盖的极限,也无法预知无惨下一次会将毒牙伸向哪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角落。
除非……掀翻整个棋盘。引入绝对碾压的、更高层级的“秩序”。
星界号角,就在手边。
开启星界门,联通两个世界。让原世界那浩瀚、严谨、强大的武道文明与天道意志介入。届时,无惨和他的鬼,将不再仅仅是鬼杀队的敌人,而是两个世界共同认定的、必须被清除的“规则之癌”。原世界的宗门、国家、乃至冥冥中的天道,都会成为镇压这方世界混乱的助力。
但是……代价呢?
贾克斯的警告言犹在耳。
“强的吃掉弱的。”
“世界意志的反扑。”
暮云归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内景天地。那里,原本虚无的混沌中,已有一片清濛之气演化天地雏形,中央一点不灭神光,正是他“炼气化神”初成的元神本源。他能感觉到自身与这方天地隐隐的共鸣,能调动远比以往磅礴的天地灵气,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某种宏大而模糊的“意识”存在——或许就是这个世界的“意志”,沉睡、混乱、且被某种污秽所纠缠。
如果他现在开启星界门,强行连接两个世界。最初的那一刻,这个世界的意志会如何反应?
是像受伤的野兽般,本能地、疯狂地排斥“异物”入侵?凝聚整个世界残存的力量,化作天雷、地火、规则风暴,将他这个“引路人”和脆弱的星界门雏形彻底撕碎?
他的“炼气化神”,本质上是自身生命层次的跃迁,是对天地法则更深的理解和运用。但面对一个世界的愤怒,哪怕是一个相对弱小的、混乱的世界,他的个体力量,够吗?
(能否扛住第一波反噬?)
(如果扛不住,能否找到方法拖延、周旋、误导,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星界门稳固,让原世界更强大的世界意志察觉并投射过来,形成压制?)
(或者……有没有可能,在不完全开启星界门的情况下,进行一种“有限连接”?只允许特定力量、特定人员通过?但那样,是否还能带来足够的秩序碾压?)
无数念头、推演、风险评估,在他那足以瞬间解析复杂功法的脑海中激烈碰撞。每一个方案的利弊、成功率、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都被反复计算。
风险太高了。
高到一旦失败,可能不仅仅是自己陨落,更可能引发两个世界规则剧烈冲突的灾难,甚至加速这个本就脆弱世界的崩溃。
但……看着无惨如此践踏底线,将屠刀挥向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人,而自己却因为顾虑风险而只能被动防御、疲于奔命?
这违背了他的“道”。
他追求的武道,不是独善其身,不是高高在上。是秩序,是规矩,是对“道义”本身的坚守。如果连最基本的“祸不及凡人”都无法维护,那他教导弟子们变强、守护的意义何在?他坐镇于此,与无惨周旋博弈的意义又何在?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晨光在一点点驱散黑暗,将星界号角的纹路照得越发清晰。
良久,暮云归睁开了眼睛。
眸中不再是挣扎,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决意。
他轻轻拿起星界号角,入手沉重,仿佛托着两个世界的重量。
“风险……确实很大。”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炼气化神,未必能正面抗衡一个世界的反扑。”
“但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横滨,投向更广阔的这个混乱世界。
“有些线,一旦被跨过,就必须有人让它付出绝对无法承受的代价。”
“无惨,你以为躲在规则的阴影里,玩弄凡人的性命,就能让我束手束脚?”
暮云归缓缓站起身,将星界号角紧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既然你选择了最肮脏的战法。”
“那么,我就给你一场……你根本无法理解的战争。”
他没有立刻吹响(激活)号角。那是最极端的选择。
但他已经有了决断。他将开始着手准备——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世界反扑,准备构建临时的防御与误导阵法,准备在原世界寻找特定的、第一批最可靠的援手,准备一个在规则碰撞中尽可能保护此界无辜生灵的“缓冲区”方案。
同时,他将对无惨,做出最后一次,也是最为严厉的警告与宣判。
如果警告无效,如果无惨继续将无辜者卷入……
那么,无论风险多大,无论世界意志的反扑有多可怕。
星界之门,必将开启。
届时,无惨面对的,将不再是鬼杀队,而是一个完整、昌盛、且对你这种“规则破坏者”绝不容情的……高等文明的降维打击。
暮云归推开书房的门,天光已然大亮,照在他玄色的衣袍和手中那枚仿佛蕴含星海的号角上。
他的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重。
底线已破,抉择已定。
风暴,正在酝酿。而这一次,他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导师,一个棋手。
他将成为……两个世界规则碰撞的枢纽,与旧秩序崩坏、新秩序降临的……执钥人。
纯白空间中,会面短暂而凝重。贾克斯没有往日的戏谑,只是深深看了暮云归一眼,便将那枚由纯粹星光与法则凝聚而成的“星界门”交到了他手中。那触感并非实体,而是一团沉重到足以压垮山岳的“概念”。
“路是自己选的,后果也得自己扛。”贾克斯的声音少了分不羁,多了分罕见的低沉,“那边……可不比这边‘温柔’。规则碰撞,最先粉碎的往往是站在中间的人。你确定要当这个‘门轴’?”
暮云归握紧那团星光,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足以搅动两个世界根基的磅礴伟力,平静点头:“有些事,总得有人做。规矩坏了,若无人去修,与纵容何异?”
贾克斯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滚吧。活着回来。”
暮云归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身影逐渐淡去。
离开纯白空间,回到云归园书房。掌心的星界门核心已化为一个不起眼的、仿佛由黯淡星辰勾勒的复杂立体符印,沉入他的掌心,与他的元神隐隐相连。他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将其“展开”,开始那不可逆的连接过程。
他没有立刻行动。
首先,他来到了演武场旁的机库。暗金色的“王国机神·贾克斯”静静地矗立在充电座上,光学镜黯淡。暮云归将手掌按在它的胸甲上,神识如水流般涌入,修改了最深层的控制协议。
“最高权限转移协议启动。设定条件:当检测到管理员‘暮云归’生命体征消失,或主动发出‘继任’指令时,最高控制权限自动转移至次级授权者——蝴蝶香奈惠。”
“转移完成后,机体AI将以保护新管理员及鬼杀队整体安全为第一优先,战斗逻辑切换为‘守护者’模式。”
“此指令不可逆。确认。”
机甲的光学镜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黯淡,仿佛只是记录了这个冰冷的指令。
暮云归收回手,指尖在冰凉的装甲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告别一个沉默的战友。然后,他转身离开。
下一步,蝶屋。
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纸窗,在廊下投下暖洋洋的光斑。香奈惠刚刚结束对炼狱杏寿郎的又一次例行检查,正坐在外间的书案前,整理着最新的病理记录和药方。她穿着常服,月白色的衣衫衬得她侧脸温柔宁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暮云归的脚步很轻,但她还是立刻察觉到了,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望过来,漾起温暖的笑意:“暮?你来了。炼狱先生的脉象又平稳了些,刚才还动了动手指。”
“嗯。”暮云归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案上那些娟秀的字迹,“辛苦你了。”
“这是我该做的。”香奈惠放下笔,敏锐地察觉到他与平日的些微不同。他的气息依旧沉静,但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决绝?以及,一种仿佛在凝视什么、又仿佛在告别什么的复杂情绪。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站起身,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似乎凉了一点点。
“没什么。”暮云归反手握了握她的手,语气寻常,“大夏那边有些紧急事务,需要我亲自回去处理一趟。可能要去几天。”
香奈惠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柔和,却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掩饰。相处日久,她早已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变化,习惯他内敛之下的关切,也看得懂他平静表面下偶尔翻涌的暗流。此刻的他,虽然说着寻常的话语,但那眼神,那气息中隐隐的紧绷感,绝非只是“回去处理事务”那么简单。
她没有追问是什么“紧急事务”,也没有问他何时回来。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将他轻轻拉向廊下阳光最好的地方。
“陪我坐一会儿,好吗?”她声音轻柔,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
暮云归没有反对,任由她拉着,在廊下的木阶上坐下。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然后,香奈惠做了一个让他身体微微一顿的动作。
她转过身,没有坐在他身旁,而是轻轻坐进了他的怀里,背靠着他的胸膛,然后放松身体,将整个人的重量都依偎在他身上。她的头微微后仰,侧脸贴在他心口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暮云归的手臂僵了一瞬,随即缓缓落下,环住了她纤细却坚韧的腰身。隔着衣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柔软,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混合着药草与花香的清雅气息。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与他胸腔里的搏动隐隐共鸣。
廊下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下风铃的细微叮咚,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蝶屋孩子们的低语。
香奈惠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仿佛在聆听他心跳的节奏。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闷闷的,却直抵核心:
“非去不可吗?”
没有质问,没有担忧的溢于言表,只是这么一句轻轻的、仿佛已经知道答案的询问。
暮云归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手掌抚过她如瀑的秀发,触感丝滑微凉。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有些规矩,坏了。得有人去把它立起来。有些人,越了线。得有人让他知道,线那边是悬崖。”
他没有说危险,没有说可能回不来。但她听懂了。
香奈惠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将脸埋得更深了些,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混合着淡淡墨香与冷冽气息的味道。半晌,她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你记得吗?你之前说过,江南的烟雨很美,三月杏花,小桥流水,撑着油纸伞走在青石板路上,空气都是湿漉漉、甜丝丝的。”
“记得。”暮云归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那不曾带她去看过的风景,“你说你想看。”
“嗯。”香奈惠轻轻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一点衣料,“我一直想着……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一起去看看。不止江南,还有你说过的塞北风雪,西疆大漠,蜀道剑阁……好多好多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近乎脆弱却无比坚定的柔软:
“我可以不看的。”
“那些风景,再美,也只是风景。”
“如果你觉得……这件事必须去做,那就去吧。我会在这里,照顾好大家,等你回来。”
“然后……我们再去看,好不好?”
她没有说“我担心你”,没有说“不要去”。她只是告诉他,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风景,而是那个答应带她去看风景的人。她在告诉他,她会守好家,等他归来。她在用最温柔的方式,表达最深的支持与不舍。
暮云归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这句话烫得又软又疼。他收紧了手臂,将她完全圈在怀中,低下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发间。
“好。”他承诺,声音低沉而郑重,“等我回来。我们去看。看江南烟雨,看一切你想看的。”
香奈惠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却漾开一个比阳光更温暖的笑容。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心,指尖留恋地划过他的脸颊。
“一路小心。”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嗯。”暮云归握住她的手,在掌心轻轻一吻,“记得按时修炼,别太累。园子和蝶屋,交给你了。”
他松开她,站起身。香奈惠也跟着站起来,为他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衣襟,动作轻柔而仔细,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深深印刻。
暮云归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含着担忧、信任与无尽温柔的模样收进心底。然后,他转身,玄色的身影踏入廊外的阳光,渐行渐远,没有再回头。
香奈惠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才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他的温度和心跳的余韵仿佛还在。
阳光依旧温暖,风铃轻响。
只是廊下,仿佛一下子空了许多。
她知道,他此去,绝非寻常。
但她选择相信,相信他的强大,相信他的承诺,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而她所能做的,就是在他归来之前,守好这片他牵挂的天地,和那些他珍视的人。
包括,她自己。
从蝶屋出来,暮云归没有返回云归园,而是直接前往位于横滨港区的“横滨办事处”驻地。这里表面上是为在东瀛华人服务的机构,实则是大夏在东瀛官方的综合办事处与情报枢纽,拥有最高级别的加密通信线路,直通燕京核心。
暮云归的到来让整个办事处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态。负责人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却目光如电的中年男子,姓周,曾参与过四年前接收第一批“超前科技资料”的绝密行动,深知眼前这位玄衣客人的分量。
没有寒暄,暮云归直入主题:“我需要立刻使用‘甲壹’级线路,与燕京最高决策层进行实时加密通话。议题:国家安全与未来百年发展之重大机遇。保密等级:绝密·启明。”
周负责人瞳孔微缩,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起身:“请随我来。”
穿过重重安全门加密的走廊,他们进入地下深处一间完全由特种合金与吸波材料构建的静室。室内只有一张金属桌,上面摆放着一台造型简洁的红色电话。
“线路已准备就绪,验证通过。对方是指挥部值班首长。”周负责人快速操作后,退至一旁,关闭了室内所有监控与录音设备,自身也退了出去,将绝对私密的空间留给暮云归。
话筒中传来声响,对方显然早已收到最高级别的通知,听到到暮云归的声音,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沉声道:“暮先生,我是指挥部值班员李振华。您有三十分钟。请讲。”
暮云归微微颔首,开门见山:“李将军,长话短说。我有一法,可在特定地点,稳定开启一道连接‘异世界’的通道。目标世界,是此世的‘异界同位体’,其文明主体,与大夏同根同源,文化、语言、文字完全一致,但其科技水平,领先此世约一百二十年。”
电话那头,饶是以李将军的定力,呼吸也微不可察地一窒。领先一百二十年的科技!四年前那批领先七十年的资料,已经让大夏在多个领域实现了跨越式突破,奠定了如今全球领先的基石。一百二十年……那将是何等光景?
“通道开启后,双向可控。我方可以与之进行稳定的、大规模的技术交流、资源贸易、乃至人才互动。”暮云归继续道,声音平稳无波,“这将不是一个普通的‘异界探索’,而是将一个已经迈入星际时代的先进文明展现在你们眼前,打开一个拥有近二十亿人口、文化同源、市场潜力无可估量的全新世界。”
他刻意没有提及鬼、呼吸法、无惨等此世的“特异”之处,只强调科技、人口、市场这些最直观、最诱人的利益点。
李将军的面色变得极其凝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暮先生,此事……太过重大。您需要什么?又能提供何种保障?”
“我需要一处绝对安全、空间相对稳定、且便于大规模物资人员集散的场地,用于构建并维持通道。”暮云归道,“通道的主导权与控制权,仅能由我掌握。我可保证,对面世界的主流势力与官方,对此次‘联通’持积极与开放态度,绝无主动入侵此世的意图。事实上,这对他们而言,同样是开拓新市场、获取部分互补资源的良机。我们之间,文化同源,利益相符,冲突的可能性极低。”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重要的“风险提示”,但做了模糊化处理:“开启通道的过程,涉及高层次能量运作,可能会引发局部地区的环境扰动,表现形式可能类似强烈的地磁异常、短时气候紊乱或轻微地质活动。需提前疏散选定区域人员,做好防灾预案。但通道稳定后,此影响将消失。”
没有提“世界意志反扑”,没有提“规则碰撞可能碾碎施法者”。只说“自然灾害”。对于即将获得跨越百年科技的诱惑而言,可控范围内的“自然灾害”风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李将军沉默了很久。墙的计时器无声跳动。最终,他沉声道:“暮先生,请稍候。此事,我需要立刻进行最高层级紧急磋商。请您保持通讯静默,一小时内,必有回复。”
“可以。”暮云归点头。
通讯暂时中断。暮云归静坐在寂静的房间里,面具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对方需要时间,更需要决心。但他更知道,四年前那些书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已经让大夏尝到了“跨越式发展”的甜头,也建立起了对他某种程度的信任。而这次,利益更大,风险描述却显得“可控”。赌一把的冲动,会压倒理性的谨慎。
果然,不到四十分钟,通讯重新连接。电话那头,除了李将军,还多了几位听起来气度威严的声音,显然是更高层的决策者。
“暮先生,”其中一位老者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变声处理,但沉稳有力,“经过紧急研讨,原则同意您的提议。选定地点为:淮海省,兵门市,东郊军事管制区,。此地为五省通衢,交通便利,地处腹地,安保严密,且地质结构相对稳定。相关疏散与准备工作立即启动。”
兵门市东郊?暮云归心中微微一动。倒是……巧了。他在华夏的家,就在兵门市,不过是在南面的隐龙山。这倒是省去了不少适应环境的麻烦。
“可以。”他应下,“我会即刻动身前往兵门市。抵达后,开始准备。通道开启的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大夏海军‘深蓝’号驱逐舰已在横滨港待命,将全程护送您回国。”李将军补充道,“所有手续已特批,一路绿灯。”
“多谢。”
通讯结束。暮云归走出静室,周负责人已在门外等候,眼中难掩震撼。能让燕京如此迅速做出这般重大决定,这位暮先生的能量和所提供“机遇”的分量,实在超乎想象。
“暮先生,车已备好,直送军港。”
“有劳。”
一小时后,暮云归登上了停泊在横滨港特殊泊位、舰体线条流畅、充满苏式美感的“深蓝”号驱逐舰。舰长与政委亲自在舷梯口迎接,态度恭敬而郑重。他们没有多问任何问题,只是保证将以最快速度、最安全航线送他回国。
军舰破开夜色,驶向茫茫大海。暮云归站在舰桥旁的瞭望甲板上,任由冰冷的海风吹拂。他知道,大夏国内此刻必定已在高效运转,疏散、布防、筹备……为了那“一百二十年科技”与“二十亿人超大市场”的宏伟蓝图,整个国家机器都将为之开动。他们眼中看到的是光辉的未来,而他肩上扛着的,却是两个世界碰撞的滔天巨浪与自身生死未卜的险途。
是夜,更深。
在军舰为他安排的静谧舱室内,暮云归再次取出了星界号角。这一次,他没有前往纯白空间,而是以自身元神为引,激活了号角内蕴含的、另一重更隐秘的联络功能——跨世界定向神念传讯。
目标:华夏,龙城,柳氏祖宅,母亲——柳梦溪。
号角表面星辰纹路亮起微光,一道无形的、超越时空的涟漪荡漾开去。
几乎在瞬间,一道温和、慈爱却带着清晰力量感的意念,跨越无尽虚空,在他识海中响起:
「云归?!」柳梦溪的声音带着惊喜,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知道,儿子动用这种级别联络,必有大事。
「母亲,是我。」暮云归的神念平稳回应,「长话短说。三日后,我将于兵门市东郊,开启一道稳定的‘两界通道’,连接我目前所在的这个世界。」
他将利益前景,更为详细地告知了母亲,尤其是强调了这个世界“文明同源、无入侵意图”以及“二十亿人口超级市场”的诱惑力。
「……因此,我需要您立刻联络国家最高层,传达此事。并以我‘暮云归’及‘武林魁首’的名义担保,通道开启后,双向交流将以和平、互利为前提展开。作为暮家牵线搭桥并承担主要风险的报酬,我要未来两界间年度货物总吞吐量的0.01% ,作为暮家份额。」
这个比例看似微小,但以两个世界未来可能的贸易体量,无疑是天文数字。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姿态和立足点。
柳梦溪何等人物,瞬间明了其中关窍与儿子的深意。「我明白了。此事利益巨大,风险亦然。国家那边,我会去说。但云归……」她的意念停顿了一下,充满了母亲的敏锐与担忧,「你告诉为娘的,只有这些‘好处’和‘报酬’吗?开此等逆天通道,岂能无险?你向来‘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此次却主动联络,提前告知……告诉娘,你是不是……有危险?」
暮云归的神念波动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他沉默了两秒,才以尽量轻松的语气回应:「母亲多虑了。开启通道确实需要耗费些心力,或有少许天地反噬,但儿子如今修为已非昔日可比,足以应对。不过是为防万一,提前做些安排罢了。您不必担忧。」
他不想让母亲过多担心,更不愿她卷入可能的世界意志反扑风险。有些担子,他自己扛就够了。
柳梦溪那边沉默了更久。知子莫若母,她如何听不出儿子话语中的隐瞒与安抚?但她更知道,儿子决定的事,尤其是涉及他心中“道义”与“规矩”的事,无人能改。
最终,她的意念传来,带着深深的牵挂与无条件的支持:「……娘知道了。你自己……万事小心。家里这边,有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嗯。多谢母亲。」暮云归心中一暖,随即果断切断了联络。他怕再多说一句,会泄露心底那丝对未知危险的凝重。
做完这一切,他略一思索,又通过留在原世界的特殊信物,向江寒星、李柚柚、项昆仑、虞清商四名核心弟子,传递了一条简短讯息:
「三日后,吾将归。或有异象现于兵门,勿惊,勿近,静观其变。武林诸事,照旧。」
消息传出,如石投静湖,必将在华夏武林高层引起波澜与猜测。但“魁首”有令,他们自会遵从,并做好相应准备。
至此,所有该见的、该联络的、该安排的,都已完毕。
暮云归独自坐在舱室中,掌心那枚星界门符印微微发热。窗外,是漆黑无垠的大海与浩瀚星空。
他闭上眼睛,全部心神沉入对接下来最关键问题的推演:
如何,在开启星界门的刹那,顶住此方世界意志最凶猛的第一波反扑?
炼气化神的修为,配合云归园的阵法积累、身上的诸多法宝、以及对两界规则差异的提前解析……胜算几何?
若正面硬撼不足,是否有取巧之法?误导、分流、拖延……甚至,利用无惨及其鬼域作为“吸引火力”的标靶?
无数念头、方案、符文阵图在他意识中疯狂构建、碰撞、优化、重组。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
筹码是自己的性命,是两个世界的未来。
但他别无选择。
底线已破,规矩当立。
为此,虽千万险,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