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云归园的书房,却未能驱散室内堆积如山的厚重感。
香奈惠端着新沏的茶点走进来时,看到书房内的景象,脚步不由得一顿。她原本温柔带笑的眼眸,此刻却微微蹙起了眉——不是震惊于文牍的数量,而是心疼那坐在书案后、明明戴了面具却仍掩不住一身疲惫气息的身影。
这哪里还是书房?分明是文牍的丛林。
长案、短几、甚至靠墙的矮柜上,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件。有装订整齐的线装书册,有盖着鲜红朱印的官方文书,有写满蝇头小楷的账本,有绘着复杂阵图与建筑结构的图纸,甚至还有一些闪烁着微光的玉简和卷轴。它们堆叠得极高,摇摇欲坠,只在中间留出几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巷道”。
暮云归坐在书房唯一还算整洁的核心区域——一张特制的大书案后。他依旧戴着那副闪着幽蓝光点的面具,身着简单的深色长衫,手中毛笔挥洒不停。但若仔细看,能发现他握笔的指节比平日更用力些,肩背的线条也比往日更紧绷。
苏梦枕坐在稍远一些的另一张书案后,面前同样堆着不少文书,他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全力处理,只是速度比起暮云归来,慢了不止一筹。
“云归。”香奈惠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响起,她小心地避开那些文件堆,将茶点放在他手边不远处,随即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又是一夜没合眼?”
她用的称呼是“云归”,语气里不是客气的请示,而是带着心疼的陈述。
暮云归笔尖未停,但在她手指触及时,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微微侧头,面具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比平日低沉:“快了。”
苏梦枕这时抬起头,看到香奈惠的举动,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恍然又带着点揶揄的笑容:“还是香奈惠小姐心细。暮魁首,我看你这三日只歇了不到四个时辰,是该让人管管了。”
香奈惠对苏梦枕微微一笑,手上的动作未停,声音依旧温柔:“苏盟主说笑了。只是他这人,忙起来便不知停歇,总得有人看着些。”她说得自然,仿佛这本就是她分内之事,无需避讳旁人。
暮云归没接这话,只是对香奈惠道:“何事?”
香奈惠这才说起正事:“十柱的《慈悲落魂渡》修炼,近来似乎遇到了瓶颈,进展颇慢。大家想请你抽空指点一二。”她顿了顿,看着眼前如山般的公文,又补充道,“不过看你这边……若实在分不开身,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她的语气里没有小心翼翼的恳请,更像是与他商量家事,甚至已经做好了为他分担、另寻他法的准备。
暮云归尚未回答,旁边的苏梦枕倒是抽空抬了下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香奈惠小姐,非是暮魁首不愿,实在是……你瞧瞧这光景。”他指了指周围浩如烟海的公文,“江湖事,天下事,如今都汇于此地。暮魁首已是分身乏术。”
暮云归停下笔,似乎也稍稍看了一眼周遭的“文山”,对香奈惠解释道:“华夏疆域,北起北海北岸,南抵恒河南岸,东至蓬莱倭岛,西达西域大食,幅员之辽阔,远非此界东瀛可比。疆域既广,江湖自然浩大,门派林立,人口亿万,恩怨情仇、利益纠葛、事务往来,自然也多如牛毛。如今两界初通,诸事草创,问道试在即,各方联络、资源调配、章程制定、争端预防……皆需统筹,文牍繁多些,不足为奇。”
“不过也确实已许久未曾亲自授课。”暮云归承认道,语气里难得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他看了一眼面前已处理大半、开始显露出桌面原本颜色的书案,又看了看旁边几个标注着“紧急”、“待议”的卷宗。状态正佳,效率顶峰,此刻中断去教学,回来时难免需要重新调整心绪。
略一思忖,他有了决断。
心念微动,一缕无形的神念已然传出。
不多时,江寒星、李柚柚、项昆仑、虞清商四人便来到了书房门口。他们显然也对书房内的壮观景象有些讶异,但很快收敛心神,行礼问安。
“寒星,柚柚,昆仑,清商。”暮云归直接吩咐,“十柱于《慈悲落魂渡》的修炼遇阻,你四人去演武场,代为指点一二。”
“啊?我们?教十柱?”李柚柚第一个跳起来,杏眼睁得溜圆,随即脸上绽放出兴奋的光芒,“好啊好啊!当老师!这个我在行!”
暮云归看了她一眼,也没打击她的积极性,只是淡淡叮嘱了一句:“认真些,莫要跑题。”
“是,师父。”四人齐声应下。
李柚柚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香奈惠的袖子:“走走走,香奈惠姐姐,带我们去看看他们卡在哪儿了!”
香奈惠被拉得微微踉跄,失笑摇头,却也没挣开,只是回头对暮云归柔声道:“那这边……茶点记得用。若乏了,就歇一歇,别硬撑。”她说话时,手还轻轻按了按他的肩,才转身跟着李柚柚往外走。
暮云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边那杯温度正好的茶,面具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重新提起笔,对苏梦枕道:“继续吧。”
苏梦枕将刚才那一幕看在眼里,脸上笑意更深,摇了摇头,也埋首回公文堆里,只是低声嘀咕了一句:“有人管着,到底是不同……”
暮云归笔尖微顿,却没说什么,只是批阅的速度似乎又快了几分。
然而,事情的走向,很快便超出了暮云归“歪也歪不到哪去”的预料。
演武场中,十柱已然聚齐。得知是四位亲传师兄师姐来指点,他们也都收起了平日里的些许傲气,认真以待。
江寒星先简要询问了众人修炼《慈悲落魂渡》的疑难之处,结合自己的理解,给出了几点关于“精神内守”、“心念与内力调和”的要诀。虞清商则以音律辅助,拨动琴弦,发出清心凝神的音节,帮助众人感受那种守护灵魂的“频率”。
起初,教学还算正常。
但没过多久,场内的气氛就开始微妙地变化。
甘露寺蜜璃眨着大眼睛,听着李柚柚讲解“蓄意轰拳”如何将愤怒与力量收束再爆发时,忍不住小声问道:“柚、柚柚师姐,那个……蓄意轰拳,真的能百倍奉还伤害吗?好、好厉害!我能学学怎么更好地用力吗?我感觉我的恋之呼吸有时候力气控制不好……”
悲鸣屿行冥也双手合十,低沉道:“李施主之拳法,刚猛无俦,蕴含佛怒之威,于降妖除魔大有裨益,不知其中是否有调和刚柔、以慈悲心驭刚猛劲的窍门?”
炼狱杏寿郎更是直接,声如洪钟:“唔姆!李师姐的拳法充满热情与爆发力!这与燃烧的斗志有共通之处吧?请教我如何让火焰般的力量更集中地爆发!”
李柚柚一听,顿时来劲了,把《慈悲落魂渡》暂时抛到脑后,眉飞色舞地开始比划:“问得好!这个蓄力的关键啊,在于腰马合一,在于情绪灌注!你看啊,首先要这样扎稳,感受气血的流动,然后把那股子怒意或者战意,不是散出去,是压进来,压到拳头里……”
另一边,时透无一郎空灵的目光落在江寒星背后那看似普通的剑匣上,轻声问道:“江师兄,御剑之术,是让剑如同手足般延伸吗?如何让剑感知到‘我’的意念?”
伊黑小芭内沉默寡言,但也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寒星。他的蛇之呼吸本就诡异迅捷,若能借鉴御剑的灵动与出其不意,战力必能再上一層楼。
宇髄天元则华丽地转了个身,笑道:“御剑啊!多么华丽的招式!江师兄,有没有那种可以让剑光变得像烟火一样绚烂,同时威力不减的法门?音之呼吸和这个能不能结合?”
江寒星看着围上来的三人,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是开口解释道:“御剑非是炫技,首重人剑合一,心念纯粹。剑即是我,我即是剑。意念所指,剑光所至。绚烂与否,无关紧要。”说着,他并指一引,背后剑匣中一声清越剑鸣,一道湛蓝剑光如游龙般掠出,在空中划出几个简洁却精准无比的轨迹,瞬间刺穿了远处几个作为标靶的木桩核心,旋即飞回。
无一郎眼中光芒微亮,小芭内若有所思,宇髄天元则摸着下巴:“唔……简洁的华丽么……好像也不错?”
而富冈义勇和不死川实弥,则不约而同地走到了正在演练基础气血搬运、浑身热气蒸腾的项昆仑身边。
富冈义勇盯着项昆仑那随着呼吸微微鼓荡、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肌肉线条,面无表情但眼神专注地问:“气血道,强化的是身体根本。水之呼吸,亦讲究绵长与根基。二者,有相通之处吗?”
不死川实弥则更直接,他嗅了嗅项昆仑身上那股蓬勃的、仿佛蛮荒巨兽般的生命气息,咧嘴道:“喂,大个子!你这路子,够劲!是不是吃得越多,力气越大,伤好得越快?怎么才能像你这样,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变成砍鬼的力量?”
项昆仑憨厚地笑了笑,停下动作,认真回答:“富冈师弟,实弥师弟,我感觉气血道就是打底子,把身体这个‘房子’盖结实。呼吸法像住在房子里的人用的‘工具’。房子越结实,用工具的时候力气越大,也不容易累坏。至于吃……嗯,就是得吃好,吃够,然后用意念引导着,把吃的精华散到全身去,别堆在肚子里……”
香奈惠和蝴蝶忍没有凑到任何一堆去。她们两人坐在虞清商旁边的廊檐下,看着眼前这完全偏离了《慈悲落魂渡》主题,热火朝天交流起各种“旁门左道”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抬手扶额。
香奈惠叹了口气,轻声道:“忍,我怎么觉得……云归让师兄师姐们来指点,好像有点……”她没好意思说“不靠谱”,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蝴蝶忍紫眸扫过场中,嘴角却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姐姐,我倒觉得这样挺好。《慈悲落魂渡》晦涩难进,换换思路,从他们各自感兴趣且擅长的领域入手,或许反而能触类旁通。而且你看,”她指了指正认真向江寒星请教剑理的无一郎,和围着项昆仑问东问西的义勇和实弥,“他们是真的在思考,在汲取对自己有用的东西。这比干巴巴地听讲,或许更有用呢。”
虞清商指尖流淌出清泉般的琴音,微微一笑,对身边两位略显忧愁的女子轻声道:“香奈惠小姐,忍小姐,不必过于忧心。师父常言,道法万千,殊途同归。师兄师姐们所授,虽看似偏离主课,实则皆是根基之延伸、战力之补充。十柱诸位天资聪颖,自有分寸,懂得取舍融合。况且,”她看了一眼远处教得兴高采烈、甚至开始演示“如何用愤怒提升拳速”的李柚柚,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有大师兄看着呢。”
她话音刚落,就见江寒星一边回答着宇髄天元关于“剑光如何与音波共振”的异想天开问题,一边目光冷冷地扫了一眼李柚柚的方向。李柚柚瞬间一个激灵,声音低了八度,赶紧把话题又往“力量控制与心神宁静的关系”上扯了扯。
香奈惠和蝴蝶忍相视一笑,稍稍安心。
然而,就在这演武场气氛热烈又略显混乱之际,陈伯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入口处,快步走到香奈惠和蝴蝶忍身边,低声道:“两位小姐,前厅有客来访。是五毒教的李掌教,再次登门。”
香奈惠和蝴蝶忍闻言,都是一愣。
蝴蝶忍挑了挑眉,紫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起身道:“姐姐,我们去看看吧。这里……”她看了一眼正试图向悲鸣屿行冥解释“蓄意轰拳的慈悲内核可能是打醒对方”的李柚柚,无奈地笑了笑,“暂时交给师兄师姐们吧。”
香奈惠点点头,却先对虞清商轻声道:“清商,这边劳你多看顾些。若……若实在跑题太远,便去书房请云归来一趟。”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语气却自然,仿佛在说“孩子太闹了就去叫家长”。
虞清商会意点头:“香奈惠小姐放心。”
香奈惠这才与蝴蝶忍一起,随着陈伯,悄然离开了喧闹的演武场,朝着前厅走去。
演武场中,关于《慈悲落魂渡》的正式教学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剑光、拳影、气血蒸腾与热烈的讨论声。而一场新的、可能带来不同波澜的会面,正在前厅等待着她们。
暮云归的书房窗口,一缕微风拂入,隐约带来了演武场方向的喧闹声。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幽蓝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停下批阅公文的笔。
苏梦枕倒是抬起头,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听起来,你那几位高徒的‘教学’,颇为别开生面啊。”
暮云归笔下不停,淡然道:“无妨。能有所得,便好。”
蝴蝶姐妹正打算移步前厅,去看看这位五毒教的李掌教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刚转身却见一道身着墨绿绣金百蝶衣、身姿婀娜的身影,已施施然穿过月洞门,径直朝着演武场走来。
来人正是五毒教掌教李青萝。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眉眼精致却自带一股慵懒妩媚的风情,指尖蔻丹鲜艳,步履间环佩轻响,与这演武场的肃杀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那份喧闹之中。
她的目光先是在场中热火朝天的“教学”场景上扫了一圈,眼中掠过一丝兴味,随即落在了散落在香奈惠脚边不远处、几页被风吹乱的《慈悲落魂渡》功法纸张上。
“哟?”李青萝轻咦一声,莲步轻移,弯下腰,似乎想看得更仔细些,“新功法?瞧着……有点意思,这内力流转的路子挺别致啊。”
香奈惠心头一跳,几乎本能地快步上前,抢先一步将地上的纸张悉数拾起,仔细整理好抱在怀中,动作快而不乱,脸上却因这略显急切的动作浮起一丝赧然。
李青萝直起身,看着香奈惠那带着点护崽般的可爱动作,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欢,甚至拿袖子掩了掩嘴,肩头轻颤:“哎呀呀,小香奈惠,你这是什么表情?怕我偷学不成?”她笑够了,才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放心放心,我五毒教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可也没有偷学别家武学的习惯。再说了——”
她眼波流转,扫过场中众人,尤其在江寒星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拖长了语调:“除了某些看一眼就能摸清路数、举一反三的‘小怪物’,谁有那本事瞧几眼散落的纸页就能学会一门高深功法啊?那不成神仙了?”
这话一出,四名亲传弟子的反应各不相同。
李柚柚正讲到兴头上,闻言眨了眨眼,下意识接口:“诶?李教主您过奖了啦,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她话没说完,忽然意识到对方可能不是在夸自己,声音戛然而止,脸颊微微发红。
项昆仑本来正憨厚地给富冈义勇和不死川实弥比划气血搬运,听到这话,嘴角猛地一抽,赶紧低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显然是在拼命憋笑。
虞清商指尖琴音未乱,闻言抬起清泠的眸子,对李青萝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有礼:“李掌教谬赞了,我等不过遵循师训,勤勉修行而已。”
江寒星则只是淡淡瞥了李青萝一眼,连表情都欠奉,手中剑诀却几不可察地稳了稳,身侧一缕游走的细微雷光悄然隐去。
李青萝将几人反应尽收眼底,没好气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却也懒得跟这些小辈计较,尤其是江寒星那副和他师父如出一辙的冷淡模样,让她顿时失去了调侃的兴致。
这一打岔,她似乎也不急着立刻去找暮云归了。目光一转,落在了正坐在廊下、紫眸中闪烁着思索光芒的蝴蝶忍身上。李青萝径自走了过去,毫不客气地在蝴蝶忍旁边的廊檐上坐下,衣裙铺展开,与忍那身干练的鬼杀队制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罢了罢了,老娘今天心情还算不错。”李青萝斜倚着廊柱,懒洋洋地开口,目光却锐利地看向蝴蝶忍,“看你对毒物药理挺上心?喏,机会难得,你们姐妹俩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过了这村儿,可没这店了。”
她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江寒星周身似有若无又有雷光隐隐浮现,虽然极淡,但那破邪凛冽的气息还是让她皮肤微微一紧。李青萝立刻撇了撇嘴,扬声补充道:“喂,那边那个冷脸小子,放心!不挖你们墙角!就是看这小姑娘顺眼,指点两句!你们师父难不成连这都要管?”
说完,她还压低声音,用恰好能让附近几人听见的音量嘀咕了一句:“怎么跟你那怪物师父一个德性,护犊子护得这么紧……”
江寒星闻言,周身那缕细微雷光这才彻底消散,收回目光,继续向时透无一郎和伊黑小芭内讲解以气驭剑的微操窍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蝴蝶忍紫眸一亮,她深知眼前这位乃是原世界公认的用毒第一大家,其毒功药理造诣深不可测。如此良机岂能错过?她立刻收敛了其他心思,正襟危坐,将《千毒典》以及自己研究“变人药”过程中遇到的几个关键难题,清晰而简洁地娓娓道来。问题涉及毒理相生相克、药性冲突调和、乃至如何将毒素与内力、精神力更精妙地结合。
李青萝起初还带着几分慵懒,但随着蝴蝶忍的问题深入,她眼神渐渐认真起来,坐姿也不知不觉端正了些。她听得仔细,偶尔插言询问一两个细节,随后给出的解答往往一针见血,甚至提出一些蝴蝶忍从未想过的思路和取材方向。两人一问一答,语速渐快,涉及的内容也越来越艰深晦涩,让旁听的香奈惠都有些跟不上。
香奈惠安静地坐在妹妹身侧,听着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毒物名称和匪夷所思的炼制手法,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书房方向。想起暮云归埋首文山、连喝口茶都要人提醒的模样,她忍不住轻声插言问道:“李掌教,冒昧请教……武林之中,当真有如此多的事务,需要……需要魁首亲自处理吗?那些公文,看起来似乎永无止境。”
李青萝正捻着一缕头发思考蝴蝶忍提出的某个毒性中和方案,闻言转头看向香奈惠,见她眉宇间带着真切的不解与一丝隐藏的心疼,不由得莞尔:“心疼你家那位了?”
香奈惠脸微红,却没有否认,只是认真地看着她。
李青萝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倒也不是常年如此。主要是近来两界初通,千头万绪都要从头理顺。‘问道试’是个由头,借此梳理规矩、划分权责、调和各方利益才是真。加上你们这边鬼物之事牵扯甚广,与各方协作、资源调配、情报共享……哪一样不得他点头或协调?等这一切走上正轨,形成定例,下面的人知道该如何行事了,需要他亲自过目的自然会少很多。”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以他那性子,就算事务少了,估计也闲不下来。操心的命。”
香奈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的担忧稍稍缓解,却又泛起另一层感慨。
三人就这样,一个教得兴起,一个学得专注,一个陪着说话,时间悄然流逝。演武场另一边,李柚柚终于在大师兄眼神的“提醒”下,艰难地把话题绕回了“力量控制与心神宁静”的关系上,虽然偶尔还是会跑偏到“如何用愤怒提升出拳速度”;江寒星的御剑教学也进入了实操阶段,无一郎等人尝试着用内力模拟简单的“御物”;项昆仑则开始演示如何通过特定的呼吸和观想来加速食物精华的转化吸收。
日头渐渐西斜。
李青萝解答完蝴蝶忍最后一个关于“如何让某种神经性毒素具备延迟爆发且可被特定内力引发”的问题后,看了看天色,优雅地伸了个懒腰,曼妙身姿展露无遗。
“行了,时辰不早,该去办正事了。”她站起身来,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演武场中或在思索、或在尝试、或大汗淋漓却眼神明亮的十柱,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面向众人,脸上那慵懒妩媚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看你们还算顺眼,送你们一句温馨提示。”
十柱不由停下了各自的动作,看向这位气场独特的异界掌教。
李青萝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最终似是而非地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告诫的意味:
“暮云归这人,实力、心性、手段,你们多少都见识过了。但有一点,或许你们并不清楚——他极其敬重自己的母亲,柳梦溪夫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眼神略显悠远:
“很多年前,那时候暮云归刚刚修出真气不久。海外有个叫‘倭国’的弹丸小国,不知天高地厚,其国内某些狂妄之徒,曾公然散布言论,说什么‘柳梦溪定是怪物,才能生出暮云归这等小怪物’。”
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众人屏息,隐约感觉到李青萝将要讲述的,绝非寻常往事。
“当时,暮云归本人,没有任何公开回应。”李青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寒意,“江湖中人都以为他心胸宽广,或是懒得理会宵小之辈的狂吠。”
“然而,三个月后,”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盘踞西域多年、势力根深蒂固的‘幽冥魔教’,其总坛位置被神秘人发现并公之于众。紧接着,当时武林魁首,也就是暮云归,亲赴西域。”
她语气依然平淡,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所有人脊背生寒:
“三千余名魔教核心高手、长老、真传弟子,被魁首一人,屠戮一空,魔教总坛化为焦土。剩下的少数核心余孽,带着外围的万余名教众,惶惶如丧家之犬,为了躲避中原武林的追杀和魁首可能的后续清算,他们……远渡重洋,逃了。”
李青萝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空间:
“你们猜,他们逃到哪里去了?”
无人应答,但一个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没错,就是那个倭国。”李青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这帮惊弓之鸟到了倭国,为了生存,也为了发泄恐惧与怨恨,以最快的速度,用最血腥的手段,清理掉了倭国原本的上层。然后,他们分散开来,凭借武力,各自扶持、掌控了倭国境内不同地域的所谓‘军事集团’。”
她像是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接下来,就是长达数年的混战。这些被魔教余孽操控的军事集团,为了争夺资源、土地,也为了向背后的主子表功,在倭国境内互相攻伐,征战不休。战火席卷每一寸土地,平民死伤无数。等到打得差不多了,整个倭国人口,据说只剩下了三五十万,遍地焦土,十室九空。”
李青萝收回目光,看向脸色已然有些发白的十柱,特别是出身此界东瀛的众人:
“这时候,国家派遣的‘正义之师’,还有各大‘名门正派’的‘侠义队伍’,才‘姗姗来迟’,‘恰好’赶到倭国,‘主持公道’,‘剿灭魔教余孽’。”
她轻轻拍了拍手,语气带着一丝讽刺:
“你看,多完美。国家开疆拓土,获得了海外领土和中转站;名门正派斩妖除魔,获得了赫赫声望和无尽好处;魔教……嗯,被彻底剿灭了。真是皆大欢喜,不是吗?”
演武场内落针可闻,只有李青萝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直到很多年后,才有零星的消息从最核心的圈子里流出。这一切的源头,那发现魔教总坛、推动后续一系列事件的神秘人……据说,就是当时那位看似毫无反应的暮魁首。”
她最后看了一眼众人,尤其是香奈惠和蝴蝶忍,一字一句道:
“自那以后,全世界,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无论是中原还是海外,再无人,敢公开说柳梦溪夫人一句不是。”
“因为没人知道,下一句无意或恶意的冒犯,会引来怎样的‘巧合’,以及……怎样的‘皆大欢喜’。”
说完,李青萝不再停留,转身,袅袅婷婷地朝着书房方向走去,留下演武场中一片死寂的沉默,和十柱眼中翻涌的震惊、恍然、以及深深的敬畏。
风再次吹过,带着黄昏的凉意。
香奈惠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慈悲落魂渡》功法纸张,指尖微微发凉。她望向书房,那里灯火已亮,映照着窗内那个依旧埋首案牍的身影。
原来,那看似平静如深海的外表下,曾经掀起过如此恐怖、如此不动声色却足以改天换地的惊涛骇浪。
而她所心疼的疲惫,或许正是掌控这惊涛骇浪所需要付出的,最微不足道的代价之一。
书房内,堆积如山的文牍终于被削去了尖顶,显露出桌案原本宽阔的轮廓。暮云归摘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面具早已取下,露出略显疲惫却依旧沉静的眉眼。苏梦枕也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仿佛刚打完一场硬仗。
门被推开,李青萝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墨绿衣裙衬得她肤光胜雪。她先瞥了一眼明显清减许多的公文堆,又看了看两个男人脸上的倦色,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总算忙完了?”她径自在旁边一张空椅上坐下,姿态慵懒,“我说暮大魁首,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
暮云归抬眼看她,没说话,等着下文。
“这‘武道魁首’的名头,历朝历代说起来尊崇无比,可说到底,不就是个战力标杆、境界招牌么?”李青萝把玩着自己鲜红的蔻丹,语调带着惯有的调侃,“只要拳头够硬,能压服群雄,境界够高,能指点江山,平日里听听奉承,关键时刻镇镇场子,也就差不多了。怎么到了你这儿,倒成了个比皇帝老儿还忙的实权差事了?瞧瞧这些,”她指了指周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家苦命的账房先生呢。”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是调侃,也带着几分探究。毕竟,暮云归如今统合两界武道、处理浩繁事务的势头,确实与历代魁首超然物外的形象颇有不同。
暮云归还没开口,旁边的苏梦枕先不乐意了。他好不容易才适应并享受了这种“暮云归拿大主意、他负责协调落实、关键时刻有顶级战力兜底”的逍遥模式,可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事事需要自己硬顶、还要平衡各方势力扯皮的苦日子。
“李掌教此言差矣。”苏梦枕坐直了身体,正色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两界贯通,问道试在即,鬼祸未平,无惨潜伏,正是需要强有力中枢统筹全局之时。暮魁首勇于任事,乃天下武林之福。苏某辅佐左右,虽事务繁杂,但心无旁骛,反觉比往日更加畅快。”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眼神里分明写着“这甩锅……不,这分工挺好的,你别瞎撺掇”。
暮云归看了苏梦枕一眼,对李青萝淡淡开口:“你若觉得听调不听宣、关起门来只修自家毒功的日子过腻了,我可以让母亲与你聊聊,将五毒教也纳入此番统筹体系,届时你这掌教,自然能体会到何为‘实权’。”
李青萝闻言,精致的面容微微一僵,随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得得得,算我多嘴。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瞎操什么心。真是不禁逗。” 让她去跟那位深不可测的柳夫人打交道,还要被套上更多规矩?想想就头皮发麻。
玩笑开过,李青萝神色一正,收起了那副慵懒妩媚的模样,眼中流露出属于一派掌教和顶尖学者的认真光芒:“说正事。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笔‘生意’,或者说……提个建议。”
暮云归重新靠回椅背,做了个“请讲”的手势。苏梦枕也露出倾听的神色。
“是关于‘鬼’的。”李青萝开门见山,“我认为,对于鬼,尤其是刚刚被转化完成、尚未害人或害人不多、甚至如见微那般保有理智的鬼,我们或许没必要一味地斩尽杀绝。”
暮云归眼神微动,苏梦枕则皱起了眉头。不杀鬼?这似乎与鬼杀队数百年的信条以及当前两界合力剿鬼的大势不符。
李青萝仿佛没看到他们的表情,继续道:“在我,以及很多医家、毒家、乃至研究生命机理的修士看来,鬼……尤其是他们的身体,简直是上天赐予的、绝无仅有的‘活体大体老师’!”
“大体老师?”苏梦枕对这个来自现代医学的词汇有些陌生。
“就是供医学研究、解剖学习的遗体。”暮云归简单解释了一句,目光却一直落在李青萝身上,示意她继续。
“没错。”李青萝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那是学者看到珍贵研究材料时的兴奋,“你们应该清楚,医学与药学的任何一点实质性进步,都极度依赖对生命体本身的深入研究。在华夏,由于传统文化和伦理观念影响,自愿捐献遗体供医学研究的人,少之又少。我们称之为‘大体老师’,对其怀有最高敬意,但数量远远无法满足研究需求。”
她语气变得有些锐利:“而在海外,尤其在那些历史……不那么干净的西方国家,他们有大量非法移民、流浪者、无人认领的尸体,甚至……更黑暗的手段,来获取‘研究材料’。所以在人体解剖、病理分析、新药毒性测试等需要大量‘样本’的领域,他们一度走在我们前面,靠的不是医术更高明,而是‘材料’更充足,更‘不惜代价’!”
暮云归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苏梦枕也陷入了沉思,他虽不精医道,但也明白李青萝话中的残酷现实。
李青萝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但是,鬼,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第一,鬼的前身是人,其身体结构、脏腑经络、乃至大部分生理反应的基础,与人类高度相似,研究价值极高。第二,鬼拥有极强的再生能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可以对同一个鬼体进行重复的、不同方向的、甚至破坏性的实验,观察其反应、记录数据,之后它还能恢复,可以再次用于其他研究!这是任何人类‘大体老师’都无法做到的!”
她的语气激动起来:“想想看!新的外科手术技法可以在鬼体上反复练习、改进,直到完美无缺!新的药物,无论是救命灵丹还是致命毒药,都可以在鬼体上进行最全面的药效和毒性测试,无需担心伦理问题!我们可以深入研究鬼血转化的机理、鬼术的能源本质、不同血鬼术对身体结构的改变……这些研究一旦取得突破,反哺回人类医学,将会带来怎样的飞跃?”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李青萝略带急促的呼吸声。苏梦枕已经被这个大胆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想法震住了,下意识地看向暮云归。
暮云归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继续说。”
李青萝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说服环节来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伦理,对不对?鬼曾经是人,甚至有些鬼还保有人性。用他们做研究,似乎很残忍,很不人道。”
她直视着暮云归的眼睛,毫不退避:“但请你想清楚几个问题。第一,鬼吃人,这是他们的本性,也是他们变强的基础。每一个活着的鬼,尤其是需要靠吃人来维持力量的鬼,都直接或间接背负着人命。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已经是‘罪体’。”
“第二,我们并非要虐待或折磨。可以制定严格的章程,像对待最珍贵的实验材料一样,确保研究过程本身是科学、有序、尽可能减少痛苦的。研究的目的是为了拯救更多未来可能被鬼伤害,以及遭受其他疾病痛苦的人类。”
“第三,可控。”李青萝强调了这个词,“我们可以选择研究对象。优先选择那些刚刚转化、尚未害人但已无法回头、且自愿或可说服配合的低级鬼;选择那些作恶多端、被判‘死刑’的鬼,将处决方式改为‘为医学献身’;甚至,可以与珠世大夫合作,研究如何让鬼在贡献研究价值的同时,逐步净化鬼血,向‘人’靠拢……这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救赎’或‘赎罪’。”
她最后总结道:“暮魁首,你是站在两界之上,思考全局的人。当一种资源能够以相对可控、且符合‘惩恶’或‘废物利用’原则的方式,换来医学的飞跃,拯救成千上万条生命,推动整个文明向前一步时……我认为,值得慎重考虑。”
暮云归久久没有言语。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渐沉的暮色透过窗棂,将三人的影子拉长。
苏梦枕眉头紧锁,显然在激烈地权衡利弊。李青萝的方案冲击性太强,但其中蕴含的巨大利益和那种冷酷的理性逻辑,又让人无法轻易反驳。
终于,暮云归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望向窗外云归园内渐次亮起的灯火,和远处演武场方向隐约传来的、属于年轻人的朝气蓬勃的喧闹声。
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可议。”
李青萝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但,”暮云归转过身,目光如渊,瞬间压下了她刚升起的喜悦,“必须立下铁规,不可逾越。”
“第一,研究对象必须严格筛选、分级。自愿配合、保有理智者,为最高级,享有最大限度自主权与尊重,其贡献应被记录并换取相应权益或资源。罪大恶极、已被判处‘死刑’之鬼,为次级,可进行必要研究,但过程需受严格监督,确保无额外折磨。其他情况,需逐案审核,由我、苏盟主、你,以及指定的医德高尚之宗师,共同裁定。”
“第二,成立独立监管机构,成员需包含医家、法家、政府、以及鬼杀队代表。所有研究项目必须提前申报,目标、方法、风险、预期成果均需透明,经核准后方可进行。研究过程需有详细记录,随时备查。”
“第三,所有研究成果,必须优先用于救治生命、促进医学发展、对抗鬼患及类似威胁。严禁用于私人武力增强、制造新型杀戮工具或任何有悖人伦的目的。违者,视同叛族,立诛不赦。”
“第四,此事务必低调进行,初期仅在最高层和核心研究人员中知晓。对外,可用‘研究鬼血弱点’、‘寻找变人药新方向’等名义掩饰。绝不能引起普通民众恐慌,或给无惨之辈以口实,煽动鬼物激烈反抗。”
他一口气说完四条铁律,每一条都斩钉截铁,堵死了可能出现的漏洞和伦理滑坡。
李青萝脸上的兴奋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郑重的认同。她站起身,对着暮云归,第一次收起了所有轻浮,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李青萝,代天下医者、病患,以及未来可能因此获益的无辜生灵,谢过暮魁首深谋远虑,开辟此径。五毒教愿为首倡,并严格遵守一切规章。”
她知道,暮云归答应考虑,并提出如此周密的框架,已是天大的突破。这不仅仅是同意了一个研究项目,更是在某种程度上,重新定义了“鬼”在这个新时代的“价值”与“归宿”之一。
苏梦枕也长吁一口气,苦笑道:“得,看来我这武林盟主的活儿,又要多出一大块了。这监管机构的人选、章程细化、与各派协调……想想就头疼。” 但他眼中并无抵触,反而有种参与开创历史的使命感。
暮云归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具体细则,你们二人先行磋商,拿个初步方案出来。涉及鬼杀队和珠世的部分,我会让香奈惠和忍参与。记住,慎之又慎。”
“明白。”李青萝和苏梦枕同时应道。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香奈惠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里面是柳梦溪嘱咐她送来的宵夜。她敏锐地感觉到书房内不同寻常的严肃气氛,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暮云归身上,带着无声的询问。
暮云归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无妨。
李青萝眼珠一转,忽然对香奈惠笑道:“小香奈惠,来得正好。有件可能需要你和忍姑娘帮忙的大事,正想找机会跟你们说呢……”
窗外的夜色,彻底笼罩了云归园。而书房内,一场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也必将引发深远伦理思考的变革,就在这平凡的夜晚,悄然埋下了种子。这粒种子将在严密的规则与崇高的目标共同浇灌下生长,其最终结出的,是善果还是恶花,或许连此刻做出决定的暮云归,也无法完全预料。
但他知道,文明的前行,有时不得不踏入灰色的地带。他能做的,就是确保这条路上,始终亮着规矩与良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