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铁,沉沉地压在云归园主厅的窗棂上。
当十柱陆续踏入厅中时,空气中弥漫的凝重几乎让他们窒息。这不是战前动员的肃杀,不是修炼解惑的专注,而是一种即将宣判某种“终结”的、令人心悸的沉寂。
产屋敷耀哉坐在主位左侧,天音夫人静立一旁。蝴蝶香奈惠坐在暮云归惯常位置稍后的地方——那个她已习惯的、能随时为他递上一杯茶的位置。
但今夜,暮云归没有落座。
他站在厅堂中央,背对着所有人,目光投向墙上悬挂的一幅简单墨画——那是他某日随手绘制的、几株药草与解剖器械的抽象组合。烛光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延伸到众人脚前,如同一条无形的界线。
“人齐了。”
暮云归转过身。没有面具,烛光映照下的脸棱角分明,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深处,此刻涌动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关于鬼的处理,我有一项决定,必须在今夜告知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划开皮肤般清晰,精准地切入每个人的听觉:
“从即日起,鬼杀队在任务中捕获的所有鬼,只要其躯体完整度足够、生理特征特殊、或转化时间在可追溯范围内,都将不再处决。”
厅内空气凝固。
“它们将被活捉,送入由华夏设计建造的‘生物研究监牢’,作为两界医学、解剖学、生命机理研究不可替代的‘大体老师’。”
暮云归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仿佛在宣读一份实验室规章:
“产屋敷家族千年夙愿,鬼杀队数百年牺牲,诸位与鬼的血海深仇——在面对‘推动人类医学跨越式进步’这一绝对优先事项面前,需要暂时搁置。”
“搁置?!”不死川实弥猛地站起,椅子在身后翻倒,“你说搁置?!”
“是,搁置。”暮云归看向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或者说,重新定义其价值。你们眼中该杀的仇敌,在我眼中是比黄金珍贵万倍的‘活体研究样本’。”
他顿了顿,语气冷硬如铁:
“诸位可知道,我的那个世界,一位自愿捐献遗体供医学研究的人,被尊称为‘大体老师’,是所有医者感恩的对象。而这样的人,万中无一。”
“诸位又可知道,为了获取足够的人体研究样本,西方某些国家的医学院,曾有多少不堪闻问的黑暗历史?盗墓、买卖尸体、甚至……制造尸体。”
暮云归向前一步,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但现在,我们有了完美替代品——鬼。”
“它们的前身是人,生理结构与人类高度相似;它们拥有强大再生能力,同一具鬼体可以进行反复多次、不同方向的实验而不会‘耗尽’;更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狂热:
“它们有罪!”
“每一个鬼,都直接或间接背负人命!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罪行!用罪犯的身体推动医学进步,拯救未来千千万万无辜者,这是最有效率的资源利用!这是对它们罪恶存在唯一有价值的赎罪方式!”
香奈惠的手指猛地攥紧衣摆,骨节发白。
蝴蝶忍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
“我理解诸位对鬼的仇恨。”暮云归环视众人,语气重新恢复平静,却比刚才更加冰冷,“但请诸位也理解,在医学进步的绝对需求面前,个体的仇恨,哪怕是集体的仇恨,都必须让路。”
“这不是请求,不是商议,是告知。”
他停顿,让接下来的话像冰锥般刺入每个人的心脏:
“我不需要你们理解,更不需要你们认同。我只需要你们——别碍事。”
“你他妈——”不死川实弥的刀瞬间出鞘半寸,风之呼吸的气流在厅内狂乱地旋转。
炼狱杏寿郎金红眼眸中的火焰在剧烈跳动,声音嘶哑:“老师……您是说,那些正在吃人的鬼……我们要活捉它们……送去让人切开来研究?!”
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泪水长流,却没有诵念佛号,那是极致的悲恸与无言质问。
宇髄天元脸上华丽的笑容彻底消失:“这可一点都不华丽,老师。这是……残忍。”
时透无一郎空灵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痛苦。伊黑小芭内帷帽下的呼吸沉重如风箱。甘露寺蜜璃捂住嘴,泪水奔涌。
富冈义勇的刀已完全出鞘,刀锋指向地面,但那紧绷的姿态仿佛随时会斩向任何方向,包括暮云归。
蝴蝶忍缓缓站起身。她走到姐姐身边,握住那双冰凉的手,然后抬头,紫眸中翻涌着剧毒般的寒意与……深深的失望。
“暮云归先生。”她的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所以,在您眼中,我姐姐被童磨重创瘫痪,无数队员被鬼撕碎吞噬,这些血债,都比不上‘医学进步’四个字,是吗?”
香奈惠的手在妹妹掌心中剧烈颤抖,她看着暮云归,紫色的眼眸里是一片破碎的空茫。
产屋敷耀哉闭着眼睛,放在膝上的手青筋暴起,微微发抖。
暮云归站在所有视线的聚焦点,承受着愤怒、失望、痛苦与难以置信的凌迟。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没有一丝歉意。
他在等待。
等待这股情绪攀升到无法承受的顶峰。
在实弥的刀锋即将扬起,在炼狱的火焰即将爆发,在富冈义勇的刀发出嗡鸣的前一刹那——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歉意,没有动摇,只有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说完了吗?”
他问,声音依旧平稳。
众人一怔。
“如果情绪发泄完了,”暮云归缓缓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身直面所有人,“那么现在,听我阐述事实。”
他环视一圈,目光冷硬如铁:
“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鬼是完美的活体研究材料,这是事实。用罪犯的身体推动医学进步是最高效的资源利用,这是事实。在推动两界医学可能因此前进五十年的巨大机遇面前,个人的仇恨必须让路——这也是事实。”
众人的怒火再次升腾。
“但你们似乎误会了一点。”暮云归提高了音量,“我说‘不需要你们理解’,不是要抛弃你们,而是——”
他猛地转身,指向墙上那幅药草与解剖器械的墨画:
“而是因为,你们根本不明白,这个机会有多珍贵!”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近乎焦灼的紧迫感:
“你们以为,我来自的那个世界,医学很发达吗?是,我们有一些你们没有的技术,有一些更系统的理论。但我们也有永远无法逾越的伦理高墙!有永远无法获取的足够样本!有无数因为研究受限而不得不缓慢爬行的医学领域!”
暮云归向前一步,烛光在他眼中燃烧:
“外科医生想要精进手术技法,只能在有限的动物实验和偶尔的遗体捐献中摸索,每一次在活人身上的手术都是冒险!新药研发,因为缺乏足够的人体毒性测试样本,要么进展缓慢,要么不得不承受未知风险!对罕见病、对生命机理的基础研究,我们像在黑暗中摸象!”
他的目光扫过蝴蝶忍:“忍,你研究变人药,最痛苦的是什么?是样本!只有见微一个特例!如果有十个、一百个不同阶段、不同状态的鬼体供你解剖、分析、测试药剂反应呢?!你的研究会快到什么程度?!”
蝴蝶忍的呼吸骤然急促。
“但这不仅仅是变人药!”暮云归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是神经再生研究!是器官移植排斥反应研究!是癌症与异常细胞增殖研究!是衰老与永生课题最极端的对照组!”
他看向香奈惠,目光沉重:
“香奈惠,你的脊椎损伤,如果在我的世界,可能需要两三年的时间复健,且未必能完全恢复。但如果有了鬼的再生机理作为参照呢?如果我们能从鬼的快速愈合中,找到刺激人类神经再生的关键呢?未来和你一样受伤的人,可能只需要几个月就能重新站起来,这难道不值吗?”
香奈惠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还有产屋敷当主,”暮云归看向那个闭目的苍白男子,“你家族的诅咒在世界意志被击败的情况下依然存在,那么它的本质是什么?是遗传病?是某种基因层面的缺陷?如果我们有足够多的、在鬼血强制进化下发生剧烈变异的生命样本作为参照,有没有可能,找到破解诅咒的线索?”
产屋敷耀哉猛地睁开眼睛!
“我知道这很残忍。”暮云归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有力,“让你们放过仇敌,甚至‘供养’它们做研究,这违背了你们数百年的信条,刺痛了你们每一根复仇的神经。”
“但请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停顿,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如果我们现在杀光所有能抓到的鬼,那么未来,当有孩子患上现在无药可医的绝症时,当有战士受了你我皆无法治愈的重伤时,当产屋敷家的下一代继续在诅咒中早夭时——”
“我们会不会后悔,当年没有留下那些本该下地狱的鬼,用它们的残躯,为人类搏一个更好的未来?”
厅内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我不是在请求你们‘原谅’鬼。”暮云归的声音冷硬,“我是在要求你们‘利用’鬼。榨干它们最后的价值,用它们的罪恶,浇灌人类的希望。”
他竖起手指:
“第一,这不是无差别保护。只有那些有研究价值的鬼才会被活捉,新转化的、血鬼术特殊的、身体变异有代表性的。那些已经完全疯狂、只知道吃人的低等鬼,那些罪恶滔天的上弦,遭遇时依然格杀勿论。”
“第二,这不是仁慈的供养。它们会被关押在最严密的监牢,在深度麻醉或绝对禁锢下接受研究。必要清醒测试会被严格限制、全程监控。它们不会有任何逃脱或再害人的机会。”
“第三,这不是无限期的。每个被活捉的鬼都有‘研究期限’。在规定时间内若无法产出有价值成果,或该鬼研究价值耗尽,立即处决。”
“第四,”暮云归看向香奈惠和蝴蝶忍,“整个研究过程,需要鬼杀队的监督。我建议由你们二人负责。你们将亲眼看着那些仇敌如何被解剖、分析、榨取数据,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处刑’,用它们的每一寸血肉,为人类医学铺路。”
他最后看向所有人,声音沉重如铁:
“我知道这条路充满荆棘,会让你们背负着逝者的目光艰难前行。我知道每一次放过一个该杀的鬼,都会让你们心如刀绞。”
“但我还是要走这条路。”
“因为在我眼中,这不是‘是否复仇’的选择,而是‘如何让无数牺牲变得更有价值’的选择。”
暮云归站直身体,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如魔神:
“现在,我需要诸位的态度。”
“是坚持‘见鬼必杀’的信条,让这个千载难逢的医学飞跃机会白白流逝?”
“还是忍着剧痛,活捉那些有价值的鬼,让它们的罪恶以另一种方式终结,成为推动人类进步的垫脚石?”
他退后一步,将空间留给沉默的众人。
“无论你们如何选择,我都会继续推进研究。如果你们愿意同行,研究的部分成果将与鬼杀队共享,包括对鬼的弱点分析、追踪无惨的线索、以及所有可能惠及伤患的医学突破。”
“如果你们选择另一条路……”
暮云归停顿,声音清晰如冰裂:
“那么,至少在你们执行任务时,如果遇到研究团队正在尝试活捉符合标准的鬼——”
“请当作没看见。”
“这是底线。我不希望我们因为理念冲突,而让那些本该拯救的未来生命,因为几具鬼体的缺失,白白凋零。”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每一秒都像在油锅中煎熬。
不死川实弥额头的青筋暴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血丝密布。
富冈义勇的刀尖微微颤抖。
炼狱杏寿郎双手握拳,指节发白。
蝴蝶忍紧握着姐姐的手,紫眸中激烈挣扎,医者的求知欲、对鬼的刻骨仇恨、对姐姐的痛苦感同身受,还有那个“可能因此拯救无数人”的沉重可能性……
香奈惠抬起头,泪流满面。她看着暮云归,看着那双坚定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嘴唇颤抖了很久,才发出微弱的声音:
“云归……那些被研究的孩子……会很痛吗?”
暮云归看着她,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极细微的温软:“大部分研究会在深度麻醉下进行。少数必要清醒测试……会痛。但比起它们施加给受害者的痛苦,这微不足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我们有义务将这份‘痛’的数据记录下来,那是未来为人类患者减轻痛苦时,必须支付的代价。”
香奈惠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暮云归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冰,却在颤抖中慢慢用力。
“我……”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愿意……相信这条路。”
蝴蝶忍看着姐姐,又看看暮云归,最终,紫眸中的挣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即是锐利的决断:
“……我加入监督。但我要有随时叫停任何实验的权力,如果我认为那已经超出了‘必要’的范围。”
暮云归点头:“可以。”
产屋敷耀哉在天音夫人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殉道者的沉重:
“诸位柱……我,产屋敷耀哉,以鬼杀队当代当主之名——”
他深深鞠躬:
“恳请诸位……暂时忍耐这份痛苦。”
“如果这些鬼的残躯,真能为后世开一条生路……那么,我们的仇恨……可以等一等。”
炼狱杏寿郎重重捶胸,声音嘶哑:“唔姆!既然主公大人和香奈惠都……我会在执行任务时……尽力分辨!”
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泪水长流:“南无……此乃地狱之行……但若真能渡万千生灵……行冥,愿入此无间。”
宇髄天元深吸一口气:“……华丽的牺牲吗?真是……一点都笑不出来啊。”
时透无一郎轻轻点头:“我明白了。有些鬼,活着比死了有用……虽然很恶心。”
伊黑小芭内沉默良久,沙哑道:“……蜜璃?”
甘露寺蜜璃哭得抽噎,却用力点头:“我、我听大家的……如果这样能救更多人……我愿意试试……虽然心里好难受……”
富冈义勇最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我会遵守主公的命令。但,”他抬头看向暮云归,“如果有一个逃出来害人……我会连研究团队一起斩。”
暮云归平静回应:“合理。”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不死川实弥身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头濒临爆发的困兽。风之呼吸的气流在周身狂暴旋转,几乎要撕裂空气。
许久。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碎了厚重的厅门,头也不回地冲入夜色,只留下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低吼:
“……随便你们!”
但他的选择已然明了,他不会认同,但至少,在真正面对时,他或许会……犹豫那一秒。
暮云归看着破碎的门,又看看厅内选择背负这份沉重罪恶感的众人,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他反手握紧香奈惠依旧冰凉的手,看向产屋敷耀哉:
“那么,从明天开始,建立监牢,制定研究章程与监督条例。”
“第一批‘大体老师’的捕获目标——”
他顿了顿,声音冷硬如初:
“就从下一次任务开始。”
厅外,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云归园的灯火彻夜未熄。
李青萝离开云归园后的第二天清晨。
苏梦枕站在自己暂居的客院中,手中托着一枚非金非玉、却流转着星辉的令牌。这是昨夜暮云归让陈伯送来的“魁首信物”正面刻着“武道天宪”,背面是暮云归亲手烙下的、独一无二的真气印记。
令牌入手温凉,却重逾千钧。
“天下武者,见令如见魁首。”苏梦枕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令牌边缘。他明白暮云归的意思。接下来的事,需要以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力度推进。
没有犹豫,苏梦枕转身回房,铺开特制的、掺了金钨粉末的符纸,提笔蘸墨。他的字迹一贯从容优雅,但此刻落笔,每一划都带着千钧之力。
半个时辰后,数十架经过特殊改装的无人机从武林盟驻地起飞,货仓内装载着密封的铜管。它们的方向各不相同——华山、蜀中、江南、北疆、南海……飞向所有已经在此界建立了前哨站,或正在通过星门陆续抵达的大门派、大势力。
铜管内的信笺内容简洁而冷酷:
“魁首令:即日起,凡遇鬼物,优先活捉。遴选标准附后。擒获者,凭鬼体至武林盟登记,可兑换功法、丹药、金钨配额。抗令者,天下共击之。”
苏梦枕 代行
落款处,是那枚星辉令牌盖下的、无法仿造的真气烙印。
江湖的反应,比鬼杀队快了何止十倍。
没有挣扎,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思考。
因为这不是请求,是命令。来自那位一人屠尽幽冥魔教、跨境开启星门、半步化神的武道魁首的命令。
更因为——报酬实在太丰厚了。
功法!丹药!还有如今在两界都硬通到极致的“金钨配额”!要知道,因为金钨对内力与真气的承载特性,直接导致了现在一块拳头大的金钨原矿在市场上能换一座小城的宅邸!而现在活捉几只符合条件的鬼,就能换到!
第一个接到命令的是距离最近的“华山剑派”前哨站。带队的是一位姓岳的长老,他在读完信笺、验明令牌真伪后,只沉默了三息。
然后转身,对身后三十余名弟子只说了一句话:
“通知所有人,改变行动方针。遇见鬼,别急着杀,先看符不符合标准。符合的——捆起来,带回来。”
“师父,那要是不小心打死了……”
“那就自认倒霉。”岳长老面无表情,“但要是因为手快,把值钱的‘大体老师’弄死了——门规处置。”
第二个做出反应的是蜀中唐门。他们的使者更直接,当天下午就放飞了十七只传讯机关鸟,内容只有八个字:
“魁首要活的,别打碎了。”
五毒教的反应最耐人寻味。李青萝本人还没回到教中据点,命令就已经通过特殊蛊虫传了回去。据说五毒教众看到命令后,整个据点沉默了一炷香时间,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兴奋的骚动。
“活的……活的鬼……”一位专攻毒理的长老眼睛都在发光,“还能换金钨……教主英明!魁首英明!”
“可是长老,咱们平时都是用毒直接杀……”
“蠢!不会研发点麻醉毒、失能毒吗?!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给我想——怎么把鬼完整地、清醒地抓回来!”
“是!”
第三天,命令已经传遍所有成建制的武林势力。
第四天,一些独行侠、小门派也通过各自渠道得到了消息。
第七天——整个东瀛境内,所有在此活动的“大侠”们,行动模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以前:发现鬼气→兴奋冲过去→砍了→走人。
现在:发现鬼气→先潜伏观察→判断是否符合“大体老师”标准→符合→制定抓捕方案→动手→小心翼翼打包带走→不符合→遗憾地砍了。
效率?一开始不高。毕竟大家习惯了刀剑说话,突然要活捉,难免手生。
但江湖人最擅长的就是学习和变通。
第十天,已经出现了专门针对鬼物活捉的“套装工具”:掺了金钨粉末的玄铁锁链、强效麻醉药剂、禁锢符箓、甚至还有防止鬼自爆或自杀的“镇定仪器”。
第十二天,出现了第一例“团伙协作抓捕”:一个七人小队分工明确,两人布置陷阱,两人正面牵制,一人远程麻醉,两人负责捆扎打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那只下弦之陆的副手鬼,从被发现到被打包成一团“货物”,只用了不到半柱香。
第十五天
云归园,演武场。
十柱围坐成一圈,中间的青石地面上空空如也。
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不是修炼,不是对练,只是……坐着。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沮丧,而是一种……空茫的、不知所措的困惑。
“又失败了。”不死川实弥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琉球那个据点,情报说至少有五只鬼活跃。我天没黑就赶到了——”
他顿了顿,嘴角抽搐了一下:
“到的时候,只看见地上几滩黑血,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扔在地上。木牌做工粗糙,上面用刀刻着一行字:
“华山剑派已清理,鬼体已移送武林盟登记处。勿念。”
甘露寺蜜璃小声说:“我、我那边也是……前天晚上听说南町有鬼出没,我和伊黑先生赶过去……只看到一个被捆成粽子的鬼,正被几个穿着青衣的人往马车上抬。他们看见我们还打招呼,说‘鬼杀队的同僚辛苦啦,这只我们五毒教预订了,你们去别处看看吧’……”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富冈义勇沉默了很久,才说:“……我追了三只。每次快追上时,都有轻功更好的人先一步赶到,然后……打包带走。”
连“打包”这个词都学会了。
炼狱杏寿郎抱着手臂,眉头紧锁:“唔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武林人士……动作也太快了!”
蝴蝶忍脸上惯有的甜美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看向姐姐:“姐姐,我们这半个月……抓到过一只鬼吗?”
香奈惠轻轻摇头,紫色眼眸里是一片迷茫:“没有。一次都没有。”
不是没遇到鬼。是每次遇到,都会有人比他们更快、更精准、更高效地完成“抓捕”。
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泪水无声滑落:“南无……我佛慈悲……难道我们数百年的使命……就这样……”
他没说下去。
宇髄天元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嘛……至少他们确实在抓鬼,而且活捉的鬼都送到该去的地方了,从结果上来说……”
“从结果上来说,”时透无一郎忽然开口,空灵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波动,“我们没用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所有人最后的自欺。
是啊,没用了。
鬼杀队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斩杀恶鬼,保护人类。可现在呢?恶鬼在被更高效地“处理”——不是斩杀,是活捉,是研究,是废物利用。而保护人类?那些武林人士数量越来越多,实力越来越强,他们巡邏的范围、反应的速度、处理的手段,都在以恐怖的速度进化。
鬼杀队这半个月在做什么?
训练,巡逻,然后一次次扑空。
就像一群被时代抛在身后的、茫然无措的旧时代遗民。
“我不明白。”不死川实弥突然站起来,焦躁地来回走动,“我们才是和鬼战斗了几百年的人!我们才最了解鬼!凭什么现在……现在连一只鬼都摸不着?!”
“因为他们人多。”伊黑小芭内沙哑地说,“第二批武林人士,五万人,前几天刚到。现在在这片土地上活动的‘武者’,总数超过八万。”
八万。
鬼杀队全盛时期有多少队员?不过数百。柱级战力,算上预备役,也不过双手之数。
八万对几百。而且这八万人里,炼精化气有成的不在少数,带队的长老、掌门级人物,实力恐怕远强于柱。
怎么比?
“而且他们……很专业。”蝴蝶忍低声说,“我昨天去了一趟武林盟设在东京的‘鬼体登记处’。你们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众人看向她。
“排队。”蝴蝶忍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排队交‘货’。各个门派的人,带着被禁锢的鬼,在登记处外面排成长龙。里面的人验货、评级、登记、发放兑换凭证……效率高得吓人。我甚至还看到了‘鬼体品质鉴定标准’手册,足足二十多页,详细列出了什么鬼值多少‘贡献点’,能换什么资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有一只下弦残党,因为‘身体完整性高、血鬼术特殊’,被三个医学院的代表争抢,最后……拍卖了。”
“拍卖?!”炼狱杏寿郎瞪大眼睛。
“嗯。”蝴蝶忍点头,“价高者得。最后被一个叫‘华科院’的机构拍走,代价是……三套高级内功心法,和未来五年该机构所有公开研究成果的优先共享权。”
她看向众人,紫眸里满是荒诞:
“而那个拍卖会,就发生在武林盟登记处的偏厅。苏梦枕盟主当时也在场,我听说他……汗流浃背。”
事实上,苏梦枕何止汗流浃背。
他差点掀了桌子。
“胡闹!荒唐!”他在当天的密报里对暮云归写道,“暮魁首,此举恐失人心!鬼物竟成拍卖之物,江湖道义何存?!”
暮云归的回信很简单:
“失控了。让国家接手,统一分配。”
于是,在命令发出的第十八天,华夏的专员终于介入了。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强硬的镇压。来的是一位穿着中山装、笑容和煦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
文书内容概括起来就是:
“鬼体乃重要战略研究资源,即日起由国家统一接收、鉴定、分配。各门派擒获鬼体,须全部上交登记处,国家将根据鬼体品质,折合成‘贡献点’,可兑换相应资源配额及政策优惠。私人交易、拍卖行为,一律禁止,违者重处。”
同时抵达的,还有一支三百人的“特别接收部队”,全部由修炼了基础内功、配备金钨武器的军中精锐组成。
江湖的狂热被强行摁住了。
但鬼杀队的失落,却已经深入骨髓。
此刻,演武场上的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暮云归走进演武场。他刚处理完一批关于“研究监牢”建设的图纸,顺路过来看看众人的训练进度。
然后他愣住了。
十柱围坐一圈,个个垂头丧气,眼神空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近乎绝望的萎靡气息。
暮云归眉头微皱。
过一阵就春节了,按照此世的习俗,这几日本该是稍微放松、准备喜庆的时候。怎么一个个都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目光扫过,最后落在香奈惠身上。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连他来了都没察觉。
暮云归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轻声唤道:“香奈惠。”
香奈惠身体一颤,抬起头。看到是他,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眸里先是一亮,随即迅速黯淡下去,甚至……蒙上了一层水汽。
“云归……”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么了?”暮云归问,“训练不顺利?还是身体不舒服?”
香奈惠咬着嘴唇,摇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暮云归怔住了。
他见过她温柔的样子,坚强的样子,战斗时凌厉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哭得如此无助。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暮云归蹲下身,与她对视,声音放得更柔。
香奈惠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哽咽着问:
“云归……我们是不是……很没用?”
暮云归眉头紧锁:“为什么这么说?”
“这些天……这些天我们一直在巡逻,一直在找……”香奈惠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可是……可是别说抓鬼了……我们连鬼的影子……都遇不到……”
她终于把憋了半个月的委屈和迷茫,全哭了出来:
“每一次……每一次我们赶到的时候……都只剩下痕迹……或者……或者连痕迹都没有了……”
“那些武林的人……他们太快了……太多了……”
“我们好像……好像一点用都没有了……”
她哭得肩膀都在抖,抓着暮云归衣袖的手,却死死不肯松开,仿佛一松开,最后一点存在的意义都会消失。
暮云归愣住了。
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听着她哽咽的诉说,再环视周围那些同样低着头、散发着“我们被抛弃了”气息的柱们。
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问题,如此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
他推动了变革,却忘了那些在旧轨道上奔跑的人,该如何停下脚步。
他看着香奈惠的眼泪,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原来理性的铁轨碾过时,最先被震碎的,往往是枕边人那颗温热的心。
香奈惠的哭声在演武场中回荡。
暮云归蹲在她面前,第一次感到那些理性的计算在活生生的痛苦面前如此苍白。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沉,“是我考虑不周。”
他站起身,看向所有垂头丧气的柱:“你们觉得自己没用了,因为那些江湖人抢走了所有‘猎物’,对吗?”
沉默是默认的答案。
“那我告诉你们一个事实。”暮云归的声音冷静如初,“过去半个月,武林盟清剿的鬼物统计,四千六百七十二只。其中下弦党羽七只,新转化鬼物占比九成以上。真正有研究价值、需要活捉的‘大体老师’,不到五百只。”
他顿了顿:“而你们知道,这个国家原本预估的鬼物总数是多少吗?在无惨活跃的时期,至少数万。”
众人抬起头,眼中有了疑惑。
“那些江湖人清理的,只是浮在水面上的。”暮云归走到窗边,指向远方,“而那些真正危险的、狡猾的、懂得隐藏的,他们一只都没找到。”
他转身,目光锐利:
“未知之鬼,此刻就隐藏在吉原的红灯区。她控制着数十名已经转化为鬼或受她操控的富商、贵族,正在为无惨构建一条跨国人口走私网络。过去半个月,至少有三千人被这条网络运进东瀛,送入无限城或秘密饲养场。”
这消息如同惊雷。
“为、为什么……”蝴蝶忍声音发颤,“那些江湖人……没发现她?”
“因为那些江湖人需要‘炼精化气’,需要静心打坐,锤炼自身的‘性命之精’。”,“所以他们会下意识避开那些欲望横流、气息浑浊的地方,比如吉原。在他们看来,那里只是‘凡人纵欲之地’,不值得浪费时间。”
他看向众人:“但你们不同。你们数百年来,追着鬼的踪迹去过最肮脏的贫民窟,潜入过最华丽的宅邸,在赌场、妓院、黑市里和鬼周旋。你们知道,鬼最擅长隐藏在人类的欲望之中。”
演武场内一片寂静。
“那只鬼不是唯一隐藏起来的。”暮云归继续道,“那些在武林盟清剿中幸存下来的鬼,正在学习。它们开始模仿人类,混入人群,避开那些‘大侠’们常去的地方。它们逃往红灯区、逃往黑帮控制的街区、逃往那些江湖人不屑一顾的‘污秽之地’。”
他走到场中央:
“而这就是你们的价值,当江湖人还在用‘感知鬼气’这种粗糙的方式搜捕时,你们已经能通过蛛丝马迹,一个失踪案的特殊模式、一起离奇死亡案的细节、某个场所突然改变的氛围,锁定鬼的踪迹。”
暮云归看向香奈惠:“你们觉得自己没用了,是因为你们在‘江湖人的战场’上和他们竞争。但真正的狩猎场”
他指向窗外,指向那片灯火暧昧的夜色:
“在那里。”
“在那些江湖人不愿去、也想不到要去的地方。”
“在那些鬼以为已经安全的地方。”
香奈惠停止了哭泣,她缓缓站起身,紫色的眼眸重新变得清澈。
“所以……我们不是没用了。”她轻声说,“是我们……走错了方向?”
“是时代变了,但鬼的本质没变。”暮云归的声音沉稳下来,“它们依然需要吃人,需要隐藏,需要避开猎杀。只是现在,猎杀它们的人多了,它们就躲得更深、更隐蔽。”
他环视众人:“江湖人擅长正面作战,擅长效率化的清剿。但他们不擅长,也不会愿意——潜入红灯区伪装成嫖客,混入黑帮假装打手,在赌场里一待就是三天三夜只为等一个可疑目标出现。”
“而这些”暮云归顿了顿,“是你们几百年来,每天都在做的事。”
炼狱杏寿郎的金红眼眸重新燃起火焰:“唔姆!所以我们应该……回到我们最擅长的方式?”
“不完全是‘回到’。”暮云归纠正,“是‘升级’。你们需要学习江湖人的组织方式和工具应用,但将他们那套效率至上的模式,应用到你们最熟悉的,也是最肮脏的战场上。”
他竖起手指:
“从明天开始,鬼杀队将成立三个特别行动组。”
“一组,由香奈惠、忍、蜜璃组成,负责渗透红灯区、高级社交场所,利用女性身份和你们的敏锐,找出那些隐藏在欲望中的鬼。你们将得到五毒教的易容术支持,以及唐门的情报网络协助。”
“二组,由实弥、义勇、无一郎组成,负责黑帮控制区、贫民窟、地下赌场,用你们最直接的战斗方式和观察力,清理那些江湖人不愿触碰的角落。你们将配备改良的隐蔽装备和通讯法器。”
“三组,由炼狱、悲鸣屿、宇髄、小芭内组成,负责机动支援和特殊目标清除,当一组、二组锁定高危目标时,你们负责雷霆一击。你们将学习江湖人的合击战术,但用在你们最熟悉的死战中。”
暮云归看着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最后说:
“至于那些江湖人,让他们继续清理‘明面’上的鬼吧。那是他们擅长的事。而你们,去清理‘暗面’的。那才是你们不可替代的价值。”
就在这时,演武场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梦枕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脸色凝重:
“暮魁首刚收到的消息,横滨港,一艘来自东南亚的货船刚刚靠岸。船上装载的‘劳工’中,混有至少十二只新转化的鬼。押运的船员和接货的商人,已经全部被确认是受鬼控制的人类。”
他顿了顿,看向众柱:
“最关键的是,我们的人发现,这条走私线的终点,不是港口仓库,而是吉原的一家高级料亭。那里,疑似是鬼方的一个据点。”
暮云归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江湖人知道吗?”
“还不知道。”苏梦枕摇头,“我们的情报人员是伪装成码头工人混进去的。江湖人的注意力还在山林和郊区,没人想到去查港口和红灯区。”
他看向众柱:“而且……就算他们知道,恐怕也不愿意接这个任务。潜入港口调查走私,混入吉原监视料亭,这不符合他们‘行侠仗义’的自我认知,也太‘不体面’了。”
暮云归转向十柱:“听到了吗?这就是现实,一个明晃晃的、涉及数百条人命的鬼物走私网络,就在那些江湖人的眼皮底下,他们却‘看’不见,也不愿意‘看’。”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
“现在,你们还觉得自己没用吗?”
十柱齐齐站起身。
香奈惠擦干眼泪,眼神已完全恢复坚定:“云归,这个任务,请交给我们。”
蝴蝶忍紫眸中闪过冷光:“吉原……正好,我有些新研制的毒素,需要实地测试。”
不死川实弥咧嘴笑了,那是半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走私线?港口?这才像样!”
富冈义勇默默握紧了刀。
炼狱杏寿郎声如洪钟:“唔姆!鬼杀队的使命,从未改变——只是战场,换到了更暗处!”
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南无……此等暗渠污秽,当由我等涤清。”
宇髄天元整理衣领:“华丽的潜入任务吗……这可需要最高级别的‘华丽’。”
时透无一郎轻轻点头:“我会安静地砍。”
伊黑小芭内羽织中蛇影游动。甘露寺蜜璃握紧刀柄,虽然脸颊微红,但眼神坚定。
暮云归看着瞬间恢复状态的十柱,微微颔首:
“任务目标:第一,截获那艘货船上的所有鬼物,尽可能活捉作为研究样本;第二,顺藤摸瓜,找到吉原料亭的据点,确认鬼是否在那里;第三,搜集这条走私线的所有证据和联系人名单。”
他顿了顿:“记住——这不是正面强攻。是渗透、潜伏、情报搜集。必要时刻才出手。我要的是完整的网络,不是几具鬼的尸体。”
“明白!”十柱齐声应道。
暮云归看向苏梦枕:“武林盟那边,暂时不要透露。等我们拿到确凿证据,再让他们‘协助’清理外围。”
苏梦枕点头:“明白。江湖人更适合做‘明面’的扫尾工作。”
暮云归最后看向香奈惠,声音柔和了些:“这次任务很危险。堕姬虽然只是上弦之陆,但她控制的人类网络可能很深。一定要小心。”
香奈惠用力点头:“我会的。”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谢谢你,云归……让我们看到了,我们依然被需要的地方。”
暮云归默然,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就在这时,柳梦溪端着茶点走了进来。她看着场中气氛的变化,温婉地笑了:
“看来,不需要我安慰了。”
她将红豆饼分给众人:“吃饱了再出发。潜入任务,体力很重要。”
江寒星四人也走了进来。李柚柚兴奋地说:“师父!我们也想去!我们可以伪装成……呃……富家公子和小姐?去吉原调查?”
暮云归看了他们一眼,摇头:“这次任务,鬼杀队单独执行。你们有别的任务。”
他看向江寒星:“寒星,你带柚柚、昆仑、清商,去港口协助苏盟主的人,确保那艘货船被‘合法扣押’。记住。用官方的名义,不要暴露武林盟的身份。”
“是!”四人领命。
暮云归最后看向十柱:
“去吧。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鬼知道,时代变了但猎鬼人,从未离开。”
“也让那些江湖人看看,有些战场不是靠人多和效率就能赢的。”
“需要的是几百年来在黑暗中磨砺出的——真正的眼睛,和真正的刀。”
十柱躬身行礼,迅速散去准备。
演武场内,很快只剩下暮云归、柳梦溪和苏梦枕。
苏梦枕长舒一口气:“终于……找到平衡点了。”
暮云归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低声说:
“江湖人清理明面,鬼杀队扫荡暗面。研究机构获取样本,朝廷掌控分配。各司其职。”
他顿了顿:
“只是苦了他们。要在最肮脏的地方,继续他们最干净的使命。”
柳梦溪轻声说:“但这就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他们的荣耀。”
远处,十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不会大张旗鼓。他们会像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进入吉原的灯火,港口的阴影,那些江湖人不屑一顾的角落。
而那里
才是鬼杀队真正的狩猎场。
在那里,效率没用,人多没用,光明正大更没用。
需要的是忍耐,是伪装,是在污浊中保持清澈的眼睛,是在欲望中握紧刀柄的手。
而这些,鬼杀队独此一份。
苏梦枕忽然问:“云归兄,等这条走私线被拔除,堕姬被抓或被杀……那些江湖人,会意识到他们错过了什么吗?”
暮云归沉默片刻,摇头:
“不重要。”
“重要的是,鬼杀队自己会明白,他们的刀从未生锈。只是需要砍向更隐蔽的黑暗。”
夜色渐浓。
吉原的灯火,刚刚点亮。
一场无声的狩猎,即将开始。
而狩猎者,是十把终于找回方向的,属于黑夜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