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牧场,通道中段。
堕姬的哭嚎戛然而止。
她那双漂亮的、总是蓄着泪水的眼睛,透过弥漫的灰尘,死死盯住远处那堆轰然塌落、再无一丝生机的巨大肉块。百喉……她花了三个月时间,精心挑选最肥美的“两脚羊”喂养的、哥哥说将来能成为她们兄妹最大依仗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被那个黑发的女人,用那种轻飘飘的、看不懂的一剑,给……
“我的……我的百喉!!!”
尖利的悲鸣陡然转为凄厉的尖叫!堕姬周身华美的和服无风自动,精致的发髻散开,黑发狂舞!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怨毒与暴虐鬼气如同井喷般爆发,她脚下的水泥地面寸寸龟裂!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啊啊啊——!!”
她不再理会前方严阵以待的甘露寺蜜璃和伊黑小芭内,身影化作一道斑斓的流光,竟是要直接冲向香奈惠等人所在的方向!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残影,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染上癫狂的色彩!
“堕姬!哪里走!”伊黑小芭内急喝,蛇之呼吸的柔韧身法发动,试图拦截。蜜璃也抡起“无尽之刃”,粉发飞扬。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不是拦截,而是直接出现在堕姬冲刺的路径正前方。
一道瘦骨嶙峋、皮肤灰败、腰间挂着奇特镰刀的身影,如同从地面阴影中“浮”出,稳稳挡在了堕姬面前。
正是本该被宇髄天元斩成两半、化为灰烬的——
妓夫太郎。
“哥哥?”堕姬前冲的身形猛地顿住,脸上疯狂的神色一滞,转为错愕与惊喜,“你……你不是……”
妓夫太郎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他的身体比之前更加干瘦,脸色灰败中透着不健康的青紫,气息也虚弱了许多,腰间那对镰刀上的血色黯淡无光。但他确实“活着”,而且眼神中的疲惫深处,多了一抹劫后余生的阴沉与冷静。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妹妹的肩膀上,阻止了她继续前冲。
“梅,冷静点。”他的声音依旧沙哑病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百喉已经死了。”
“可是——”
“死了就是死了。”妓夫太郎打断她,浑浊的眼珠扫过远处正在清理战场的香奈惠等人,又瞥了一眼通道另一端——那里,宇髄天元的身影已然追至,正警惕地看着他们兄妹。“制作方法没有丢,材料……也还能再收集。这里,只不过是一个据点。”
他加重了语气,盯着堕姬那双盈满不甘泪水的眼睛:“你和我,现在对那位大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堕姬抽噎了一下,下意识答道:“是……是‘牧场’和……‘航线’?”
“没错。”妓夫太郎点头,“我们掌握着三条稳定的跨国人口走私线,知道怎么避开那些突然多出来的‘大侠’的耳目,知道怎么用最低成本控制‘两脚羊’。百喉是武器,是实验品,丢了固然可惜,但只要我们能持续为大人输送新鲜的血食和兵源,大人就不会真的重罚我们。”
他压低声音,近乎耳语:“别忘了,蓝色彼岸花丢了之后,大人对所有的上弦……都不再完全信任。他更需要我们这种能做实事的‘工具’。所以,现在最聪明的选择不是拼命——”
他拉着堕姬,开始缓缓向通道深处、一处看似墙壁的阴影退去。
“——而是撤。”
“退回无限城。向大人请罪,但更要禀报现状,强调我们路线的价值。然后……等待下一次机会。”
堕姬咬紧嘴唇,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远处的香奈惠和追来的宇髄天元,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但她终究听进了哥哥的话,没有继续挣扎。
“骨女呢?”她问。
“她已经先一步带着核心数据和部分‘样本’撤退了。”妓夫太郎说着,手在身后的墙壁上轻轻一按。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露出后面一条幽深、散发着空间扭曲波动的通道——那是通往无限城的临时入口。
宇髄天元见状,双刀一振就要冲上。
妓夫太郎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极其难看、却带着某种讥诮的笑容:“华丽的忍者……这次算你赢了一招。不过,我们兄妹的命,可比你想象的要硬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赶来的香奈惠:“还有那位用花的柱小姐……那一剑,我记住了。”
话音落下,他拉着堕姬,向后一步,退入那无限城之中。
墙壁瞬间恢复原状,再无痕迹。
宇髄天元的刀光斩在空处,只激起几点尘埃。他眉头紧锁,却没有追击。无限城的空间通道不是他能强行闯入的,盲目追进去风险太大。
香奈惠、蝴蝶忍、甘露寺蜜璃、伊黑小芭内此时已聚集过来。
“让他们跑了。”宇髄天元有些不甘,但更多是凝重,“那个妓夫太郎……我明明斩了他。”
“上弦之陆,共享生命,或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保命手段。”香奈惠轻声道,紫眸望着那面恢复原状的墙壁,“至少,这个据点被摧毁,那个‘百喉’也被消灭了。他们的走私线必然受到重创。”
“而且,”蝴蝶忍紫眸闪动,看向通道深处那些昏迷的民众,“我们救下了这些人。虽然……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隐约的琴音。
那琴音极其清越,穿透厚重的地层与建筑,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并非旋律,更像是某种……规则的鸣响。
香奈惠神色一动:“是清商。她到了黑蛇组那边。”
黑蛇组工厂废墟,地表。
炼狱杏寿郎的鬼索的狂暴之刃斩落最后一头飞行鬼物的头颅,滚烫的鲜血溅在他早已被血污浸透的队服上。他拄着刀,剧烈喘息,金红眼眸中的火焰也黯淡了不少,但依旧顽强地燃烧着。
身旁,不死川实弥单膝跪地,风之呼吸的气流紊乱不堪,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被他粗暴地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富冈义勇稍好一些,但握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
他们脚下,鬼物的尸体——主要是那些黑色狼人鬼和飞行鬼——堆积如山,腥臭的血液汇成小溪,在废墟的沟壑中流淌。
但视野尽头,更多的黑影正从夜幕中涌来。那是从贫民窟方向最后一批赶来的援军,混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畜生鬼,数量依旧惊人。
“还没完没了了……”实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戾,“老子的刀都要砍卷刃了!”
杏寿郎挺直脊背,声音依旧洪亮,却难掩疲惫:“唔姆!坚持住!香奈惠她们那边……应该快成功了!我们能赢!”
但三人都清楚,他们的体力与伤势,已接近极限。眼前的鬼潮,很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
夜空之上,一道清冷如月华的身影,悄然落在不远处仅剩的半截烟囱顶端。
虞清商怀抱她那具古色斑斓的七弦琴,素白衣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甚至没有多看下方惨烈的战场一眼,只是微微垂眸,指尖虚按琴弦,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鬼物的嘶吼,传入三人耳中:
“捂住耳朵。”
杏寿郎一愣,实弥皱眉,义勇动作最快,几乎在听到的瞬间就用未受伤的手捂住了双耳。
杏寿郎和实弥虽不明所以,但对这位暮云归亲传弟子有着基本的信任,也立刻照做。
下一刻。
虞清商的指尖,落在了琴弦上。
没有预想中激昂的杀伐之音。
甚至没有成调的旋律。
只有一声极其古朴、浑厚、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
“嗡————————”
单音。
但那单音响起的一刹那,以虞清商为中心,空气中荡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淡金色涟漪!
涟漪无声扩散,瞬间掠过整个战场,掠过每一个张牙舞爪扑来的鬼物。
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听到这声琴音的鬼物——无论是地上奔跑的狼人鬼,还是空中盘旋的飞行鬼,抑或是那些奇形怪状的畜生鬼——动作同时僵住!
紧接着,它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
起初像是拙劣的舞蹈,四肢胡乱摆动,头颅怪异地摇晃。
但很快,这种“舞蹈”变得诡异而恐怖。
它们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手臂向着后背方向反折,双腿交叉拧成麻花,脊椎以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弯曲、旋转……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将它们当作提线木偶,强行摆弄成某种扭曲的、违背一切生理结构的姿势!
“嗬……嗬……”
鬼物们发出痛苦而惊恐的嘶鸣,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肢体在“舞蹈”中变形、断裂!
噗通!噗通!
一具具扭曲成怪异团块的鬼物躯体,如同下饺子般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抽搐着,却再也无法维持完整的形态,更别提攻击。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
潮水般涌来的鬼物援军,全军覆没。
原地只剩下上百团兀自微微抽搐、拧成了诡异麻花或球状的“肉块”。
琴音止息。
虞清商怀抱古琴,从烟囱顶端飘然而下,落在杏寿郎三人面前,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可以松手了。”
杏寿郎、实弥、义勇缓缓放下捂住耳朵的手,看着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这……是什么?
音律攻击?可他们捂住了耳朵,并未直接听到后续的旋律,只是听到了最初那声“嗡”鸣。仅仅一声,就有如此威力?
而且,这种让敌人肢体自行扭曲崩溃的方式,闻所未闻,诡异莫名。
就在这时,废墟外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数名穿着统一青色劲装、气息精悍的武者快速奔来。他们训练有素,两人一组,手持掺了金钨粉的特制绳索和布袋,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地上那些扭曲的鬼物“肉块”——小心地捆扎、套袋、贴上符箓标签,然后扛起。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他快步走到还有些发愣的炼狱杏寿郎面前,掏出一张盖着武林盟朱红大印、写满了字的票据,恭敬地双手递上:
“炼狱柱,奉苏盟主令,前来清理战场,回收‘大体老师’。这是此次清剿鬼物数量与品质的初步核定单据,共计上等鬼材三具,中等鬼材十五具,下等鬼材一百零七具。请您收好,之后可凭此单据前往武林盟任一据点,兑换相应贡献点或物资。”
杏寿郎下意识接过单据,入手微沉,纸张特异。他低头看去,上面鬼物的种类、数量、评估等级、折算贡献点……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经办人的签字画押,格式严谨得如同商会货单。
“呃……多谢?”杏寿郎有些茫然地道谢。
“分内之事。”中年男子抱拳,随即指挥手下加快动作,“动作快点!符箓贴牢!别让‘材料’活性流失了!”
不过片刻功夫,满地的鬼物“肉块”就被打包得干干净净,连血迹都被撒了特制药粉处理过。这群武林盟的专业人士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高效的“货物回收”。
废墟中,只剩下杏寿郎三人,以及静立一旁的虞清商。
夜风吹过,带着硝烟与淡淡的药粉味。
实弥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水银刀,又看看干干净净的战场,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义勇默默收刀入鞘。
杏寿郎捏着那张还带着墨香的“收据”,感受着上面清晰的武林盟印记,再抬头看向眼前这位怀抱古琴、清冷如月、刚刚以一声琴音定鼎战局的师姐,心中受到的冲击,远比之前见识江寒星的雷法、李柚柚的怪力、项昆仑的气血之道时,更加巨大。
因为江寒星他们的强大,是凌厉的、外放的、可以理解的“强”。
而虞清商刚才展现的,是一种近乎“规则”层面的、诡异的、无法以常理揣度的“力”。
音律……竟能如此用之?
这位平时最少言寡语、只是安静跟着暮先生身边的清商师姐……
究竟,藏得有多深?
暮先生门下的亲传弟子,果然没有一个简单的。
虞清商似乎并未在意他们的震撼。她抬眸望向贫民窟的方向,感知了片刻,轻声道:“香奈惠姐姐那边,威胁已除,正在善后。此地既已无碍,我先去与师姐汇合。”
说罢,她身形微动,便如一片轻羽,向着贫民窟方向飘然而去,留下三个柱在原地,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实弥才闷声道:“……她是不是忘了,我们也算是‘伤员’?”
义勇:“……嗯。”
杏寿郎却看着虞清商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格式严谨的“鬼物回收收据”,突然豪迈地大笑起来:
“唔姆!!!不管怎么说,我们赢了!任务完成了!而且……”
他握紧拳头,眼中疲惫的金红火焰,重新被昂扬的斗志点燃:
“看到了吗?实弥!义勇!这就是暮老师带来的……全新的、广阔的世界啊!”
“我们,也要加倍努力才行!!”
远处,贫民窟入口。
香奈惠似有所感,抬头望向夜空。
蝴蝶忍走到她身边:“姐姐?”
“清商过来了。”香奈惠微笑,“看来,那边也解决了。”
她看向身后正在悲鸣屿和隐部队协助下,被逐一唤醒、搀扶出来的幸存者们,又望向东京湾方向沉沉的夜幕。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栈道烽火已熄,陈仓暗影暂退。
今夜,鬼杀队与武林盟联手的第一次大型协同作战,虽有波折,但终究……
拔除了毒瘤,救下了生灵,也给了那躲在无限城深处的鬼王,一记清晰的警告。
时代的浪潮,不会因任何存在的恐惧或贪婪而停歇。
它只会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冲刷一切旧日的藩篱。
包括,人与鬼之间,那持续了千年的、血色的边界。
月光悄然向西倾斜,将东京湾的海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银鳞。地面上,两处战场的硝烟与血腥气正被夜风缓缓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战利品清点的嘈杂、伤员的低吟,以及劫后余生者压抑的啜泣。胜利的实感,正伴随着黎明前最深的寒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参战者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