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维也纳的天气依旧晴朗得近乎奢侈。
对于华夏访问团而言,正式的“文化交流”日程已经结束,剩下的几天是自由活动——或者说,是留给双方私下接触、互相试探的“缓冲期”。
江寒星本想趁此机会带着李柚柚好好逛逛这座音乐之都,看看金色大厅,听听歌剧,感受一下与东方截然不同的艺术氛围。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变化的名字叫伊索尔德·冯·克莱斯特。
第一天,伊索尔德的邀约来得恰到好处。
“李小姐,昨天宴会上见你特别喜欢那款黑森林蛋糕,我恰好知道老城区有一家百年老店的蛋糕做得更好。”她的笑容温柔得体,碧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真诚,“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你喝杯下午茶?”
李柚柚想起江寒星的叮嘱,本能地想拒绝。但对方说的是“请你”,而不是“请你们”,而且理由仅仅是“蛋糕”——这让她一时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她看向身旁的江寒星。
江寒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去吧。我正好要去使馆办点事,两个小时后回来接你。”
李柚柚瞪大眼睛:师兄!你就这么把我卖了?!
但江寒星已经转身离开,背影写满了“你自己应付”的冷酷。
于是,李柚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坐进了老城区一家装潢典雅、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气的甜品店里。
伊索尔德点了一壶伯爵红茶,两份黑森林蛋糕,还有一些精致的小点心。她举止优雅,谈吐温和,话题始终围绕着维也纳的风土人情、音乐艺术,偶尔问问李柚柚对这座城市的感受。
李柚柚牢记师兄的三条铁律,回答得小心翼翼:
- 问起对维也纳的印象?——“挺好的,建筑很漂亮。”
- 问起喜欢什么音乐?——“我没什么音乐细胞,听个热闹。”
- 问起在华夏平时喜欢做什么?——“练功,吃饭,睡觉。”
伊索尔德似乎并不介意她的简短,反而笑得更加温柔:“李小姐真是个实在人。和你们相处,比和那些满口客套的人舒服多了。”
李柚柚心里嘀咕:我这哪是实在,我这是防着你呢。
但不得不说,伊索尔德选的蛋糕确实好吃。黑森林的樱桃酒香浓郁,奶油细腻,巧克力碎屑在舌尖融化。李柚柚吃着吃着,差点忘了警惕,直到伊索尔德忽然轻声问道:
“李小姐,你有过……很想保护的人吗?”
李柚柚一愣,叉子停在半空。
伊索尔德的目光落在窗外,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神有些悠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我有一个朋友,”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她和你一样,很年轻,很活泼,笑起来特别好看。她总是不听我的话,每次任务都冲在最前面。我骂过她很多次,但她从来不改。”
李柚柚没有说话,但手中的叉子慢慢放了下来。
“后来有一次,”伊索尔德的声音更轻了,“她冲在最前面,替我挡了一颗子弹。子弹打中了她,却没能打死她。她是在后送的途中死的,因为直升机没来。”
她转回头,看向李柚柚,碧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
“所以李小姐,我很羡慕你。你有师兄保护你,有师父护着你,有那么多愿意为你拼命的人。你要珍惜。”
李柚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她想起隐龙山上的日子,想起师父看似严厉实则无微不至的关照,想起大师兄江寒星面冷心热的叮嘱,想起项昆仑憨厚的笑容,想起虞清商偶尔递过来的一杯清茶……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副“严防死守”的态度,好像有点过分。
“伊索尔德小姐……”她开口。
伊索尔德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抱歉,我不该说这些的。让你听我唠叨这些往事,太失礼了。喝茶,喝茶,蛋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又恢复了方才温柔得体的模样。
李柚柚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个女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在演戏?
如果是演戏,那她也演得太像了。
第二天,伊索尔德邀请李柚柚乘船游览多瑙河。
这一次,江寒星没有推脱,陪着李柚柚一起去了。
游船缓缓行驶在蓝绿色的河面上,两岸是维也纳森林的葱郁和远处山丘上的葡萄园。微风拂面,阳光在水波上跳跃,一切都美得像一幅画。
伊索尔德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银白色的长发编成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整个人看起来比宴会上柔和了许多。她站在甲板上,指着两岸的风景,向李柚柚介绍着每一处建筑的历史和传说。
李柚柚听得入神,偶尔问几个问题,伊索尔德都耐心解答。江寒星则站在稍远处,双手撑在栏杆上,看似在欣赏风景,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两人。
“江先生,”伊索尔德忽然转向他,“您好像一直很警惕。是担心我对李小姐不利吗?”
她问得如此直接,反倒让江寒星不好回避。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职责所在。”
伊索尔德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种理解的意味:“您是个好师兄。能有您这样的师兄,李小姐很幸运。”
她顿了顿,又看向河面,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曾经也是个好“师姐”。但我没能保护好他们。”
李柚柚听到这话,心里莫名一紧。她想起昨天咖啡店里伊索尔德说的那个“朋友”,想起她眼中那抹深不见底的平静——那不是释然,那是还没有流出来的眼泪。
她忽然很想问:你的朋友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师兄说过,不该问的,别问。
游船在一个小镇的码头靠岸,三人下船漫步。小镇安静而古朴,石子路两旁是开满鲜花的木屋。伊索尔德买了一个冰淇淋,分给李柚柚一半。李柚柚接过来,咬了一口,奶香浓郁,甜而不腻。
“好吃吗?”伊索尔德笑着问。
李柚柚点头,嘴角沾了一点奶油。
伊索尔德伸手,用指尖轻轻拭去她嘴角的奶油,动作自然得像是对待一个认识多年的妹妹。
李柚柚浑身一僵,脸瞬间红了。
江寒星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伊索尔德却恍若未觉,只是笑着说:“小时候,我表妹也是这样,吃冰淇淋总是吃得满脸都是。后来她长大了,就不让我擦了。”
她收回手,继续向前走,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李柚柚愣在原地,手里握着冰淇淋,脸上还残留着那一触即分的温暖触感。
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像不是她想的那种人。
晚上回到酒店,李柚柚被江寒星叫进房间。
“今天的接触,有什么感觉?”江寒星开门见山。
李柚柚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沉默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说:“她……好像不是装的。”
“怎么说?”
“她说到她朋友的时候,那个眼神,我见过。”李柚柚低着头,声音有些闷,“我在隐龙山见过。清商师姐偶尔想起教导她乐理的老师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江寒星没有说话。
“还有今天,她给我擦冰淇淋的时候,”李柚柚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如果是演的,不可能演得那么像。”
江寒星沉默良久,缓缓道:“也许她确实有真情实感。但这不代表她没有目的。”
李柚柚抬起头,看着他。
“人的情感是复杂的,”江寒星难得说了这么长的话,“一个人可以同时有真心和假意。她可能真的想起了一个故人,也可能真的对你有好感,但这不妨碍她同时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你要学会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真假掺杂。”
李柚柚听得有些糊涂,但大概意思懂了。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继续观察,继续警惕。”江寒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中的维也纳,“但不要因为警惕,就拒绝一切善意。如果她真的有苦衷,如果她真的需要帮助……我们也不能因为怀疑,就袖手旁观。”
李柚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行了,回去睡吧。”江寒星转身,“明天还有安排,养足精神。”
李柚柚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师兄,你说……她那个朋友,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寒星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不知道。但迟早会知道的。”
第三天晚上,江寒星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一看,整个人愣了一秒——屏幕上闪烁的备注是“师父”。
这个备注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怎么可能?这里是维也纳,距离华夏万里之遥,而云归园那边,根本就没有通讯信号——
他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暮云归一如既往的平淡声音:
“寒星。”
“师父?!”江寒星难得失态,“您……您怎么打过来的?云归园那边不是没有信号吗?”
“信号塔建好了。”暮云归的回答依旧简洁,顿了一秒,又问,“那边还好?”
江寒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稳住声音:“一切都好。昨天刚结束正式交流,这几天是自由活动。”
“柚柚呢?”
“在隔壁房间。这几天她挺乖的,没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似乎是在确认这个信息。然后暮云归说:
“让她别光顾着玩,功别落下。”
江寒星嘴角微微上扬:“是。”
他以为师父问完这些就要挂了,但电话那头却没有动静。三秒的沉默,让江寒星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师父……还有什么事吗?”
暮云归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江寒星听出了一丝平日里极少流露的、属于“长辈”的意味:
“那边的事,我听说了。那帮人,如果只是试探,应付过去就行。但如果——”
他顿了顿,那短短的一瞬,却让江寒星不自觉握紧了手机。
“如果对方过分,不用顾虑太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江寒星屏住呼吸。
“家里有我在。”
四个字,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江寒星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最后只是低声应道:
“……弟子明白。”
电话挂断了。
江寒星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望着窗外万家灯火,忽然觉得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扬了起来。
他敲开李柚柚的门。
李柚柚正趴在床上看手机,见他进来,一骨碌爬起来:“怎么了?有情况?”
“师父来电话了。”
李柚柚眼睛一亮:“师父?!他说什么了?是不是想我们了?”
江寒星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淡淡道:“他问你在不在练功。”
李柚柚脸一垮:“就这?”
“还有。”江寒星顿了顿,把暮云归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那边的事,如果对方过分,不用顾虑太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家里有他在。”
李柚柚愣住了。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然后忽然低下头,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柚柚?”江寒星微微一怔。
“没事!”李柚柚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房间里没风,哪来的沙子。
江寒星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师父一直都是这样的。”他说。
李柚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咧嘴笑了:
“我知道。他就是那种人——平时话少得要死,一句好听的都没有。可一到关键时候,他就站在那里,让你知道,天塌下来也不用怕。”
她吸了吸鼻子,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才不能给他丢脸。”
江寒星看着她,目光里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那就好好练功,明天别睡懒觉。”
“知道啦知道啦!师兄你真啰嗦!”
房门关上,李柚柚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家里有我在……”她小声嘟囔,“大哥.....师父可真行,说这种话还不脸红。”
枕头上有一小块湿痕,但她绝不会承认那是眼泪。
同一时间,庄园西翼。
伊索尔德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相册依旧摊开,橘发女孩的笑容依旧灿烂。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指尖的温度仿佛能穿越时光,触碰到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艾米丽,”她轻声说,“我遇到两个很有趣的人。”
照片上的女孩依旧笑着,没有回答。
“那个女孩,叫李柚柚。她很单纯,很直率,像你一样。”伊索尔德的声音很轻,“她的师兄很护着她,就像我当年护着你们一样。”
她顿了顿,碧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在接近她。这是我的任务,也是我的计划。可是……”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移了位置。
“可是每次看到她,我都会想起你。”
她合上相册,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洒在她的银发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
“艾米丽,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夜色沉默,没有任何回答。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多瑙河的水声,像一首低沉的挽歌,在月光下缓缓流淌。
伊索尔德从未想过,一个寻常的主日礼拜,会将她推向命运的悬崖。
周日清晨的维也纳,笼罩在薄雾与钟声之中。
伊索尔德站在一家不起眼的小教堂门前,抬头望着哥特式的尖顶。她本该去常去的那座大教堂——那里有她熟悉的神父,有她固定的座位,有她做了二十年的告解习惯。
但那个地方在城东,而她这几天为了方便接触江寒星和李柚柚,一直住在靠近华夏访问团驻地的酒店。来回路程太远,她只能就近找一个教堂。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管风琴的声音低沉而庄严,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下一地斑斓。伊索尔德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坐下,双手交握,闭上眼。
她不知道该祈祷什么。
为艾米丽?艾米丽已经死了三年,灵魂想必早已安息。
为战友们?他们的死,上帝若真看着,为何不管?
为自己?她正在做的事——接近那两个单纯的东方人,利用他们的善良——上帝会原谅吗?
她睁开眼,看着前方的十字架,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做了二十年虔诚的教徒,到头来,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与上帝对话。
礼拜很快就结束了。
伊索尔德站起身,随着人群走出教堂。外面的雾气已经散去,阳光洒在古老的石板路上,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安详。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打算在这附近的街区随便逛逛,等中午再去约李柚柚喝咖啡。
拐过一条街角,她看见了一个流浪汉聚集的角落。
纸板、破毯子、几个脏兮兮的睡袋。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或躺或坐,面前放着纸杯或铁罐,等待着路人施舍。
这在欧洲的大城市很常见,伊索尔德本不会多看一眼。
但她的余光扫过一个蜷缩在墙角的瘦小身影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
灰扑扑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沾满污垢,身上裹着一件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大衣。她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纸壳碗,里面零星躺着几枚硬币。
伊索尔德盯着她看了三秒。
那个侧脸……那个身形……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准将府上的女仆吗?伊索尔德曾在一次宴会上远远见过一眼,当时她正给客人端酒,低眉顺眼,动作利落。后来调查准将时,她在资料里见过这个女人的照片,知道她是准将家用了多年的老仆人。
但那个女仆,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伊索尔德走近几步,仔细打量。
那女人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
空洞的眼神,木然的表情,脸上有两道干涸的泪痕。她看了伊索尔德一眼,又低下头去,仿佛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期待。
伊索尔德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这个女人,或许知道些什么。她在那个人家里做了那么多年,一定见过很多不该见的东西。但她现在这个样子,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了,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
伊索尔德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弯腰放进她的纸壳碗里。
就当是……赎罪吧。
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感觉裤脚一紧。
低头一看,那只脏兮兮的手,正死死地攥着她的裤脚。
伊索尔德抬起头,对上了那女人的眼睛。
空洞没有了。木然没有了。
那双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癫狂的光芒。
“我认识你。”那女人开口,声音沙哑而含混,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不……我不认识你。”
伊索尔德眉头微蹙,没有动。
那女人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伊索尔德的裤腿里。她的嘴唇颤抖着,语无伦次地往外蹦着破碎的句子:
“他们吃人……他们吃小孩……我看见的……我真的看见的……”
伊索尔德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地下室……有蜡烛……有血……有骨头……”那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眼神越来越疯狂,“他们发现我了……他们要杀我……我跑出来了……我跑出来了……”
她忽然用力扯了扯伊索尔德的裤脚,像是要确认什么:
“我知道你正直?不……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他们派来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周围几个流浪汉纷纷侧目。
伊索尔德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不是他们的人。你安全了。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癫狂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像是认出了什么:
“你……你是那个……那个女军官……我在电视上见过你……你查他们……他们恨你……”
伊索尔德心头剧震。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街区的宁静。
伊索尔德本能地向前一扑,一个驴打滚滚到了墙角,同时伸手一拉,把那女人也拽了过来。子弹击中了她们刚才所在的位置,在石板路上溅起一串火星!
“砰砰砰!”
又是三枪!
伊索尔德来不及多想,一把扯出别在腰后的手枪,凭借多年的肌肉记忆,循着子弹射来的方向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压住了对方的火力。
她趁这个间隙探头一瞥——
五十米外,两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端着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朝这边逼近。他们的动作专业而冷酷,绝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
灭口。
伊索尔德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词。
这个女人知道得太多了。而她,刚刚也知道了这个女人知道得太多了。
现在,她们都是目标。
“走!”
伊索尔德一把拉起那个瘫软的女人,半拖半拽地向街角跑去。那女人已经完全崩溃,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伊索尔德拖着走。
枪声再次响起,子弹从她们身边呼啸而过,打在墙上,溅起碎石。
伊索尔德一边跑,一边回头还击。她不需要击中对方,只需要压住他们的追击速度。
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商业街!周日的中午,街上人来人往,有逛街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父母,有拿着冰淇淋奔跑的孩子。
伊索尔德心中稍定。
人多的地方,对方总不敢随意开枪了吧?
她拉着那女人冲进人群,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
然而,下一秒,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两个黑衣人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加快了脚步,举着枪,径直朝人群冲了过来!
街上的人们终于发现了异常。尖叫声四起,人群像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有人摔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母亲死死护住孩子,蜷缩在墙角;有小贩扔下摊子就跑,水果滚落一地。
混乱中,枪声再次响起。
伊索尔德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女孩惨叫一声,倒在了血泊中——那原本是打向她的子弹!
“畜生!”她咬紧牙关,眼眶几乎要迸出血来。
她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如果她在这里被杀死,明天报纸的头条会是:“闹市区突发枪击案,数名无辜市民死伤,凶手被当场击毙”——而她,会是那个“凶手”。
如果她反击,和对方交火,造成更多伤亡,那她就会变成“恐怖分子”。即使她活下来,也会被以“反恐”的名义逮捕,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那个人精心设计的牢笼里。
无论哪种结果,她都活不了。
而那个女人,更是必须死的“证人”。
伊索尔德一边拉着那女人拼命往小巷里跑,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脱身的可能性。
对方的火力比她强,人数比她多,而且完全不在乎平民伤亡。
必须逃出去。必须活下去。
伊索尔德拉着女人,疯了一样往更深处跑。她熟悉维也纳的每一条街道,知道哪里可能有出口,哪里可能有躲藏的地方。
拐过一个街角,她看见了一家大型商场。周末的商场人流量大,地形复杂,是暂时甩掉追兵的最佳选择。
“进商场!”她低吼一声,拖着已经几乎虚脱的女人冲了进去。
商场里的人们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依旧悠闲地逛着。伊索尔德拉着女人穿过化妆品柜台,穿过服装区,直奔地下停车场。
她记得商场的停车场有一个货运通道,可以通往隔壁的街区。
身后,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追兵进来了。
地下停车场昏暗而空旷,只有几辆零星停放的汽车。
伊索尔德拖着女人躲在一辆SUV后面,大口喘息。女人已经瘫软在地,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空洞,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小男孩……地下室……骨头……好多……”
伊索尔德顾不上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出一个号码。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江先生……”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形,“我需要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江寒星一如既往的冷静声音:
“位置。”
伊索尔德快速报出商场名称和停车场位置。她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来,但她别无选择。
“躲好。别出声。”江寒星说完,挂断了电话。
伊索尔德握着手机,靠在冰冷的车身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个女人说的“他们吃人”,如果是真的……
那她追查的那个准将,她以为的“贪腐者”,可能只是一个庞大黑暗网络中最小的一环。
而那些“小男孩”……
她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远处,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脚步声,正在逼近。
伊索尔德握紧了手中的枪,屏住呼吸。
黑暗中,一场生死搏杀,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