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选拔结束的钟声在山间回荡。
幸存的考生们三三两两地从山林中走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疲惫,或是尚未消散的恐惧。有人互相搀扶,有人沉默独行,也有人眼中燃着熊熊的斗志。
山脚的空地上,两道小小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产屋敷辉利哉与产屋敷雏衣身着庄重的和服,面容沉静,如同两尊精致的人偶。但若细看,他们的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温和。
当最后一批考生走出山林,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欢迎回来。”
“恭喜各位。”
“看到大家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稚嫩的童音叠加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庄重感。幸存的考生们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将目光投向这对双胞胎。
雏衣继续道:“首先,会为各位准备队服。”
辉利哉接上:“测量尺寸后,会绣上各位的阶级。”
雏衣:“阶级共有十级。”
辉利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两人齐声:“各位现在是最下位的癸级。”
人群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炭治郎认真地听着,心中默默记下这些信息。癸级,最下位——他并不觉得沮丧,反而涌起一股斗志。从最下面一步步往上爬,这才是他熟悉的道路。
辉利哉继续说道:“接下来,请各位挑选锻造日轮刀的矿石。”
雏衣:“锻刀需要十到十五天。”
辉利哉:“这段时间,会有鎹鸦跟随各位。”
雏衣:“鎹鸦是鬼杀队的联络鸟。”
辉利哉:“请亲手挑选一块钢吧。”
雏衣:“那把刀,将会成为斩杀恶鬼、保护自身的生命之刃。”
两人再次齐声,声音清朗而郑重:
“从今以后,各位就是——鬼杀队的一员了。”
话音落下,人群中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眼眶泛红,有人默默低下头去。七天的生死搏杀,无数次的恐惧与坚持,终于换来了这一刻的认可。
炭治郎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起鳞泷师父的教诲,想起死去的同伴,想起那些被鬼吞噬的无辜之人——
他一定要成为强大的剑士,保护更多的人。
就在他沉浸在这庄严氛围中时,忽然发现——
等等。
香奈乎呢?
他猛地四处张望,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侧马尾和飞鱼服。没有。他又踮起脚尖,看向人群外围。还是没有。
香奈乎不见了!
炭治郎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她刚才跟着那两个人走了!那个气场很强的黑衣男人,还有那个温柔笑着的女人,他们带着香奈乎离开了!
可她还不能走啊!她还没领鎹鸦,还没选矿石,还没——
炭治郎立刻举起手,大声道:“那个!我有事想问!”
人群安静下来,辉利哉和雏衣看向他。
“栗花落香奈乎,她刚才被人接走了!可她还没领鎹鸦,也没选矿石,这样没关系吗?”
炭治郎满脸担忧,他生怕香奈乎因为提前离开而失去加入鬼杀队的资格。
辉利哉和雏衣对视一眼。
雏衣的脸上依旧保持着人偶般精致的微笑,但若是细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为难?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总不能说:那位香奈乎小姐的姐夫是武道魁首暮云归,人家回云归园跟回自己家一样,凭暮先生的锻造能力,别说十到十五天,三天就能给她量身打造一把极品金钨刀,根本不需要咱们这儿的矿石?
雏衣越想越急,额角沁出薄薄的汗珠。她求助地看向哥哥。
辉利哉依旧面色平静,但他也在快速思考着该怎么措辞。直接说明真相?在场这么多人,有些话不适合公开讲。含糊其辞?又怕炭治郎继续追问。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
“喂!”
一声粗暴的喝问打破了僵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满脸凶相、发型如刺猬般的少年,正大步流星地朝雏衣冲过来。他浑身散发着暴躁的气息,眼中满是戾气。
不死川玄弥。
他冲到雏衣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雏衣纤细的手臂几乎变形:
“我的刀呢?!不是说好了给我刀吗?!为什么没有?!你们是不是在耍我?!”
雏衣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浑身一僵,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哭出声,只是声音微微颤抖:
“请、请冷静……日轮刀需要十到十五天锻造,现在还……”
“少废话!我现在就要!”
玄弥怒吼着,另一只手也抓向雏衣的衣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如铁钳般握住了玄弥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让玄弥只觉得腕骨都要碎裂。他猛地转头,对上一双燃烧着怒火的暗红色眼眸。
“请你马上放开她!”
炭治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然我就折断你的手臂!”
玄弥怒视着他,额头青筋暴起:“你小子算哪根葱?!有种就来啊!”
炭治郎没有废话,五指骤然收紧。
“咔咔——”
那是骨头被压迫的细微声响。
玄弥的脸色瞬间煞白,冷汗唰地冒了出来。那股剧痛从手腕直窜到头顶,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的骨头真的要断了。
他不得不松开抓着雏衣的手。
炭治郎却没有立刻放手,而是盯着玄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她是产屋敷家的人,也是鬼杀队的引导者。你不能对她动手。”
说完,他才松开手。
玄弥捂着剧痛的手腕,大口喘息,眼中的戾气更盛,却也不敢再动手。
辉利哉走上前,轻轻扶住雏衣,确认她没有受伤后,转向玄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请你为你的行为道歉。”
玄弥死死盯着炭治郎,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惊惧或鄙夷的目光,牙齿咬得咯咯响。良久,他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对不起。”
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但至少是道歉了。
辉利哉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玄弥转身,大步离开,经过炭治郎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道:
“我记住你了。”
炭治郎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同一时刻,产屋敷宅邸最深处的和室。
暮云归盘膝坐在客位上,香奈惠跪坐于他身侧,香奈乎安静地坐在香奈惠身后。三人面前,是病榻上气息微弱的产屋敷耀哉,以及一旁侍立的天音夫人。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纸门外透入的夕阳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
“主公。”香奈惠微微欠身,声音温柔而清晰,“藤袭山最终选拔已结束,幸存的考生共十三人。栗花落香奈乎已完成考核,平安归来。”
产屋敷耀哉微微点头,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辛苦你了,香奈惠。也恭喜香奈乎,正式成为鬼杀队的一员。”
香奈乎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香奈惠继续道:“此次考核中,考生们表现各异。有几个孩子资质不错,尤其是灶门炭治郎——他与香奈乎联手斩杀了手鬼,战斗意志和天赋都令人印象深刻。”
“灶门……”产屋敷耀哉若有所思,“那个带着鬼妹妹的少年?”
“正是。”
“倒是个有趣的孩子。”产屋敷耀哉轻轻咳嗽了两声,“回头可以多留意一些。”
香奈惠点头,又汇报了一些细节,便安静下来。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暮云归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产屋敷,我有话要说。”
产屋敷耀哉的目光转向他,微微颔首:“暮先生请讲。”
暮云归直视着他,没有任何客套,直接道:
“这次的最终考核,我全程看了。”
产屋敷耀哉眼神微动,没有说话。
“藤袭山中的鬼,虽然被紫藤花削弱,但对于一群刚刚结束基础训练、大多连实战经验都没有的少年而言,依然是致命的威胁。”暮云归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石板上的铁锤,“这一次,若不是香奈乎恰好路过,灶门炭治郎恐怕已经死在手鬼手里。而在此之前,已经有多少考生死于山中,你们统计过吗?”
产屋敷耀哉沉默片刻,缓缓道:“最终选拔的伤亡率,历来在三成到五成之间。有时更高。”
“三成到五成。”暮云归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也就是说,每十个来参加考核的孩子,就有三到五个会死在山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这种考核方式,在华夏,早就被人骂得抬不起头了。”
天音夫人微微蹙眉,想要说什么,却被产屋敷耀哉抬手制止。
“暮先生,”产屋敷耀哉的声音依旧平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种考核方式确实残酷,但这是我们延续了数百年的传统。鬼杀队需要的是能在生死边缘生存下来的战士,而不是温室里培养出来的花朵。”
“传统?”暮云归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不是笑,“产屋敷,你我相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但你对这个组织的‘传统’,似乎看得太重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望向庭院中渐暗的天色:
“你刚才说,鬼杀队需要的是能在生死边缘生存下来的战士。这话听起来有道理,但经不起推敲。”
“什么意思?”产屋敷耀哉问。
暮云归转过身,目光如电:
“第一,选拔战士和草菅人命,是两回事。你们让一群半大孩子,在没有系统训练、没有实战经验、甚至对鬼的了解都极其有限的情况下,直接扔进鬼窝里,美其名曰‘优胜劣汰’。但那些死去的孩子,真的是因为‘不够优秀’吗?还是因为你们根本懒得为他们提供更好的成长路径?”
“第二,你们的培养体系,从头到尾都充满了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培育师各自为政,教什么、怎么教,全凭个人经验。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没有一套科学的进阶路径。有的培育师可能擅长因材施教,有的可能根本就是在误人子弟。但你们有评估过吗?有淘汰过不合格的培育师吗?”
第二根手指:
“最终考核,没有实力下限。只要培育师觉得‘可以了’,就能来参加。但‘可以了’的标准是什么?谁来把关?你们产屋敷家的人只在考核结束后出现,从头到尾没见过考生一面,对他们的实力一无所知。这种筛选机制,跟抽签有什么区别?”
第三根手指:
“通过考核后,新人能得到什么?一套队服,一把十几天后才能拿到的刀,一只鎹鸦,然后呢?没有系统的进阶训练,没有明确的成长路径。唯一的学习机会,就是被某个柱看中,收为继子。但柱一共就十个,每年能收几个继子?剩下的那些人,就只能靠自己摸索,在一次次任务中拿命去填。”
他放下手,目光直视着产屋敷耀哉:
“产屋敷,你告诉我,这样的组织,如果在华夏,能撑多久?”
室内一片寂静。
天音夫人面色复杂,香奈惠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香奈乎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淡紫色的眼眸,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思索。
产屋敷耀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暮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无奈,“鬼杀队传承千年,这套规矩也延续了千年。我不是没想过改革,但——”
“但什么?”暮云归问。
“但鬼杀队不是一个国家,没有足够的人力去建立你说的那种体系。”产屋敷耀哉苦涩地笑了笑,“我们能维持现有的运转,已经耗尽了全部心力。那些孩子……我知道他们死得可惜,但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
暮云归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摇了摇头。
“产屋敷,你不是没有办法,你只是习惯了。”
他走回座位,重新盘膝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鬼杀队的处境,也知道你的难处。但正因为知道,我才更不能视而不见。”
他看向香奈惠。
香奈惠正静静地看着他,紫眸中有着温柔的光。从暮云归开始说话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插过一句嘴,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
此刻,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支持你。
暮云归反握住她的手,转向产屋敷耀哉:
“产屋敷,我不是要指责你。我是想说,既然我看见了,就不会不管。”
“你的意思是?”产屋敷耀哉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改革。”暮云归淡淡道,“从培育师的培训、考核标准的制定、新人的进阶路径,到最终选拔的方式,全部重新设计。鬼杀队的底子还在,缺的只是方向。而方向,我可以提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改革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那些想要保护他人、却因为不合理的制度白白送死的孩子。”暮云归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侠的本分。但我帮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产屋敷家欠我人情,也不是为了让鬼杀队变得更强大——当然,这些都会是结果。真正的目的,是让那些本不该死的人,能活下来。”
产屋敷耀哉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着释然,有着欣慰,还有一丝暮云归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暮先生,”他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香奈惠会选择你了。”
香奈惠脸微微一红,却没有低头,反而将暮云归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这样的人,”产屋敷耀哉继续道,“在我们这里,是活不下去的。因为你太正,太直,眼里容不得沙子。但也正因为有你这样的人,这个世界才没有彻底烂透。”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郑重地低头:
“拜托了。”
暮云归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需要说。
有些承诺,做了就是做了。
云归园的夜色刚刚降临,暮云归与香奈惠并肩走回主屋。香奈乎安静地跟在后面,淡紫色的眼眸中罕见地带着一丝思索——方才在产屋敷宅邸,暮云归那番关于“制度”与“改革”的话,她虽然听得半懂不懂,却隐约觉得与自己有关。
暮云归正要开口询问香奈乎是否愿意系统学习《花语心经》和《花舞剑经》,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微微一怔。
这个时间,这个号码——是江寒星。
江寒星素来独立自主,极少主动联系,更不会在深夜打扰。此刻他应该在原世界的欧洲,处理那场所谓的“友好访问”。
暮云归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面上不动声色,接通了电话。
“师父。”
江寒星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暮云归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一丝异样——呼吸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这是剧烈运动或情绪波动后的痕迹。
“我和柚柚出事了。”
暮云归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江寒星和李柚柚?出事?
这几个词是怎么组合到一起的?
他下意识地开始推演各种可能:欧洲那边的超凡者难道隐藏了实力?还是“十诫”和“四枢德”联手设局?或者……他们把教皇惹出来了?不对,教皇基本不会离开梵蒂冈。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但暮云归没有追问。他知道,江寒星既然能打电话,说明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他需要做的,是先确认最关键的几个信息。
“你们在哪?”
“维也纳的某处安全屋。”
“自由是否受限?”
“未受限,但正在被欧洲贵族与军方追捕。目前未看到超凡者的踪影。”
行。
暮云归没有问“为什么被追捕”,也没有问“你们做了什么”。自己的弟子自己清楚——能让江寒星用“出事”来形容,能让李柚柚那个丫头陷入被追捕的境地,只能是行侠仗义时碰上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龌龊事。
至于这“龌龊事”具体是什么,到了自然知道。
“我会尽快赶到。”暮云归的声音平静如常,“注意自身安全与隐蔽。”
“是。”
电话挂断。
香奈惠已经站在他身边,紫眸中满是关切:“云归,怎么了?”
“寒星和柚柚出了点状况,我去一趟。”暮云归简短道,目光转向香奈乎,“香奈乎,《花舞剑经》的修行急不得。你之前感觉不适,是因为只学了形,未得其神。等我回来,让香奈惠正式传授你心法,那时自然会顺畅。”
香奈乎微微点头,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暮云归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主屋。
下一刻,他的身影冲天而起,消失在夜空之中。
香奈惠站在廊下,望着那道远去的光影,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香奈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罕见的疑惑,“暮先生……一直是这样的吗?”
香奈惠转头看向她。
“哪样?”
香奈乎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听到弟子出事,不问缘由,直接去救。”
香奈惠温柔地笑了。
“他一直都是。”她轻声说,“对你们,对忍,对我,对任何一个他认可的人——只要有事,他一定会在。”
她顿了顿,望向暮云归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温柔的光:
“所以,他才是暮云归。”
大夏,兵门市东郊。
暮云归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星门附近的一片空地上。值守的几名大夏武者见是他,纷纷抱拳行礼,没有多问一句。
穿过星门的感觉,就像从一盆温水中踏入另一盆凉水——微妙,但清晰可辨。
华夏,兵门市东郊。
暮云归站在熟悉的土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冽,带着山林草木的气息。放眼望去,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整齐的防护林,天空澄澈如洗。
他微微眯起眼,有些恍惚。
大夏那边,正是工业化突飞猛进的时期。钢铁厂、化工厂、重工机械,日夜不息地运转,烟囱里冒出的白烟与灰蒙蒙的天空交织在一起。污染是发展的代价,那边的人都知道,也都在承受。
而这边——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标语他在街边见过无数次,但每一次亲眼看到这片被精心呵护的土地,还是会觉得……有些奢侈,也有些欣慰。
两个世界,不同的发展阶段,没有对错。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江寒星和李柚柚还在等着他。
暮云归闭上眼,双手结印,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涌——
慈悲落魂渡
下一瞬,他的神魂与肉身同时化作一道虚影,朝着感知中那道熟悉的剑意疾驰而去。
这术法在鬼灭世界使用时,消耗不过寻常。但在华夏——并没有灵界的存在。
虚影穿梭的瞬间,暮云归只觉得自己的真气正在被某种无形的规则疯狂挤压、撕扯,每前进一公里,消耗都比鬼灭世界多了数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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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尔德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紧张地观察着外面的街道。
这是一处废弃的地下仓库,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安全屋。墙壁斑驳,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角落里堆着一些生锈的金属支架。唯一的优点是隐蔽——入口藏在一条小巷深处,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疯女人蜷缩在墙角,裹着伊索尔德的外套,已经昏睡过去。她的眉头紧锁,时不时抽搐一下,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李柚柚坐在一个破旧的木箱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正在被追捕的逃犯,反而像是在等公交车的普通少女。
江寒星靠在门边,闭目养神。他的剑横放在膝上,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一般。
伊索尔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柚柚,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江先生,”她压低声音,“你们说的那位……‘师父’,真的会来吗?”
江寒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在质疑什么?
伊索尔德咬了咬嘴唇,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很强,但这里是欧洲,不是华夏。你们的师父要从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还要躲避各国的监控和追捕……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李柚柚从木箱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我师父啊,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拦得住。”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李柚柚打断她,难得认真起来,“你不了解我师父。他来,不是因为他能来,是因为我们需要他来。”
伊索尔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想起了自己在情报部门工作时接触过的那些“强者”档案——欧洲的秘社长老、中东的苦修者、美洲的基因改造战士。那些人确实强大,但他们的强大是有边界的,是需要条件的,是可以被计算、被防范、被制衡的。
但这两个东方人的语气,仿佛他们的师父是超越这一切的存在。
这让她既期待,又有些隐隐的担忧——
万一,那位“武道魁首”来不了呢?
万一他们在这里等下去,等来的不是救援,而是追兵呢?
万一……
“嘭!”
一声闷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伊索尔德猛地转头,只见江寒星身上忽然亮起一道道紫色的光纹!
那些光纹从他胸口蔓延开来,如同藤蔓般爬满全身,又在他身前的虚空中交织、汇聚、成型!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伊索尔德下意识后退一步,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李柚柚却一把拉住她,兴奋地喊道:“来了来了!师父来了!”
话音未落——
那团光芒骤然炸开!
一个身影从光芒中显现,稳稳落在江寒星身前。
两米左右的个头,剑眉星目,胸脯横阔。一头白发如雪,衬得那双黑色的眼眸愈发深邃如渊。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周身还残留着未散的紫色光晕,正微微喘息着。
那喘息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安全屋里却格外清晰。
伊索尔德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年轻。比她想象的年轻太多。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那张脸甚至称得上俊美,却没有丝毫少年气,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淡然。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一座刚刚跨越万里山河、此刻正在微微喘息的山。
伊索尔德忽然觉得自己的思维有些转不过来。
这个人……就是武道魁首?
就是那个让江寒星和李柚柚如此推崇、让整个欧洲超凡界都忌惮不已的存在?
就是她这次任务的真正目标?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见江寒星和李柚柚同时抱拳,深深躬身:
“师父。”
那一声“师父”,叫得郑重而恭敬,与他们平日里相处时的随意截然不同。
伊索尔德瞳孔微缩。
能让这两个人如此恭敬的——
只能是那个名字。
暮云归。
武道魁首,暮云归。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那原本准备了一路的“开场白”,此刻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暮云归的目光扫过她,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转向江寒星:
“说吧,什么事。”
他的声音还有些喘,但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出门买了趟菜回来。
江寒星直起身,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师父,这事……不太好说。您最好亲自听她说。”
他侧身,指向角落里的疯女人。
暮云归的目光落在那团蜷缩的身影上。
疯女人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从昏睡中惊醒,茫然地抬起头。她的眼神浑浊而癫狂,嘴角还挂着干涸的口水,整个人狼狈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
但当她的目光触及暮云归的瞬间——
那癫狂的眼神,忽然凝固了。
就像野兽遇到了天敌,本能地感受到了某种超越理解范畴的存在。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压抑声响,仿佛在拼命阻止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暮云归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转向伊索尔德。
那双黑色的眼眸,平静如深潭,却让伊索尔德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错觉。
“你叫什么?”
伊索尔德下意识立正,几乎是本能地报出了自己的全名:
“伊索尔德·冯·克莱斯特。”
暮云归微微点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
“你追查的那件事,和她看到的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疯女人身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质疑的重量:
“慢慢说。”
“从头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伊索尔德用尽了毕生的叙述能力,将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战友的死,到抚恤金的被吞,到追查准将的线索,到教堂外的偶遇,到疯女人的疯话,到闹市区的追杀——
每一个细节,她都尽力还原。
说到艾米丽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说到“小男孩”的时候,她的拳头握得发白。
说到疯女人在地下室看到的“那些东西”时,她几乎说不下去。
暮云归全程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江寒星依旧靠在门边,面无表情,但握着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李柚柚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愤怒,到此刻的沉默,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全靠最后一丝理智压着。
当伊索尔德终于说完,安全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暮云归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不知为何,伊索尔德只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比火山更可怕的东西。
“你确定,她说的那些,是真的?”
伊索尔德苦笑:“我不确定。她的精神状态,您也看见了。但如果她是疯的,为什么有人要不惜代价杀她?如果她是疯的,为什么那些杀手宁可当众开枪也要灭口?”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
“而且……我查了准将那么久,虽然没找到直接证据,但我查到了一些账目。那些账目里,有几笔巨大的支出,流向不明。金额大到……足够买下一座城堡。”
暮云归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疯女人面前,蹲下。
疯女人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暮云归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宽大而粗糙,看起来与寻常武者无异。但当它轻轻落在疯女人头顶时——
疯女人忽然停止了颤抖。
她的眼神,从癫狂,变成了茫然,又变成了……清明。
就像一盆浑浊的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所有杂质都在瞬间沉淀。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暮云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暮云归收回手,淡淡道:
“我暂时稳住了她的神魂。她的话,可信。”
伊索尔德瞪大了眼睛。
就这么……摸一下头?
她看向那个疯女人——不,现在已经不能叫“疯女人”了。那双眼睛,虽然依旧疲惫、依旧恐惧,但已经不癫狂了。那是正常人的眼神,是劫后余生者的眼神。
暮云归站起身,转向江寒星:
“她说的那些事,你信吗?”
江寒星沉默了一秒,缓缓点头:“信。”
“为什么?”
“因为……”江寒星难得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弟子在维也纳这几天,见过一些人,听过一些事。那些贵族,表面上光鲜亮丽,私下里……有些东西,比鬼还脏。”
暮云归微微点头,又看向李柚柚:
“你呢?”
李柚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异常坚定:
“师父,不管这事有多难,咱们得管。”
她指着角落里的疯女人:
“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就要被杀。伊索尔德追查真相,就要被追杀。那些害人的畜生,还高高在上,吃香的喝辣的,说不定还在吃……吃那种东西。”
她说不下去了,用力揉了揉眼睛。
暮云归静静看着她,然后,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教你们的,还记得吗?”
李柚柚一愣,随即脱口而出: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暮云归点了点头。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人心上:
“这事,我管了。”
伊索尔德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她原本想“利用”的目标,这个她以为会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武道魁首——
此刻站在她面前,听完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只用了不到一秒,就做出了决定。
没有任何条件,没有任何犹豫。
就像李柚柚说的:他来,不是因为他能来,是因为我们需要他来。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不让泪流出来。
而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但伊索尔德第一次觉得,这漫漫长夜,或许真的能等到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