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人声嗡嗡的,像一群被惊动的蜂。有人在低声议论第三轮的规则,有人在猜测那些亲传弟子的实力,还有人——更多的人——在交换着这五天里打探来的“情报”。
“喂,听说了吗?那个王国机神,据说是另一个世界的战斗单元,能扛住十柱联手!”
“十柱?就是鬼杀队那十个柱?”
“对!去年他们期末考试,十个人打一台七成实力的机神,差点没打过!”
“嘶——那咱们选它岂不是找死?”
“所以啊,得选伊索尔德。那女人才入门几天,能有多强?”
“我也这么想,咱们人多,堆也能堆过去……”
类似的对话在看台上此起彼伏。
高台上,暮云归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交头接耳的人群,落在演武场中央那五个静静站立的身影上——江寒星、李柚柚、项昆仑、虞清商,以及那台暗金色的庞然大物,王国机神·贾克斯。
伊索尔德不在其中。她今日以“考官”身份站在台下,银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腰间别着那两柄暮云归亲手打造的武器。
暮云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扫向那些还在交换情报的考生。
五天。
他给了他们五天。
五天里,他几乎没有回过云归园。那些想找他“套近乎”的人,扑了无数次空。那些想从他身边的人入手打探消息的人,也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不是疏忽,是留门。
王国机神是什么实力、有什么招式,十柱清清楚楚。只要有人肯去问,十柱一定会说。那些亲传弟子的性格、弱点、战斗习惯,只要肯花时间观察,总能摸出些门道。伊索尔德的深浅,只要肯近距离接触,也能大概看明白。
但有多少人去了?
寥寥无几。
大多数人做的是什么呢?
——从其他考生手里换情报。
——从来路不明的情报贩子手里买情报。
——然后,把希望寄托在“人数”上。
人海战术。堆过去。反正规则没限制人数,那就所有人一起上,总有人能撑过一炷香吧?
暮云归按了按眉心。
这个动作很轻,站在他身侧的苏梦枕却看见了。
“暮魁首,”苏梦枕笑着开口,“你这问道试,打算收几人?”
暮云归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群还在交头接耳的考生身上,落了几息,才淡淡道:
“四个。”
苏梦枕挑了挑眉。
“四个?”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意外,“我数了数,晋级的少说也有几十人吧?你就收四个?”
“看好的,就四个。”暮云归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其余那些,瑕疵太多,带不回去。”
苏梦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暮云归听不太懂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庆幸。
“暮魁首啊暮魁首,”苏梦枕摇着头,“你这收徒的标准,还真是高得吓人。瑕疵多一点都不要?”
暮云归没有接话。
苏梦枕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也好。你收四个,剩下的那些‘青年才俊’,我们这些‘其他门派’可就笑纳了。”
他转过头,看向暮云归,眼里带着笑意:
“毕竟,玉不琢不成器嘛。他们都还年轻,有点缺点,是正常的。”
暮云归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某种苏梦枕很熟悉的东西——是默许。
苏梦枕笑得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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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关灵儿站在人群中,目光在五个考官身上来回扫过。
伊索尔德。
王国机神。
江寒星。
李柚柚。
项昆仑。
虞清商。
六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天的六个名字。
她和吕青瑶这三天没闲着。她们没有去买情报,也没有从别人手里换。她们做的事,只有一件——
去问人。
第一天,她们找到了蝴蝶忍。
“伊索尔德的实力怎么样?”关灵儿问得很直接。
蝴蝶忍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兴味。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甜,却让人有点发毛。
“伊索尔德姐姐啊……”她拖长了语调,“她刚入门没几天,修为嘛,确实不高。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师父给她量身打造了两件装备。”蝴蝶忍眨眨眼,“至于那两件装备能发挥多大威力……我也不知道。”
关灵儿和吕青瑶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第二天,她们找到了时透无一郎。
“王国机神是什么实力?”
时透无一郎正在发呆,听见有人问,愣了两秒,才慢吞吞地说:
“很厉害。”
“……能具体点吗?”
“去年期末考试,十柱打它七成实力,禁了两个技能,勉强过关。”时透无一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它还会骂人。”
关灵儿和吕青瑶又对视一眼。
她们没有问“骂人”是什么意思。
但她们记住了——
七成实力。禁两个技能。十柱。勉强过关。
第三天,她们找到了宇髄天元。
“那些亲传弟子的弱点……”
宇髄天元一听这话,立刻露出了一个“你问对人了”的表情。
“弱点?那可太多了!”他掰着手指数,“江寒星那人,死板,认死理,不会变通。项昆仑憨,好骗,你说他厉害他就开心。虞清商不喜欢太吵的人,你越闹她越烦。至于李柚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她吃软不吃硬。你夸她,她容易飘。她一飘,就容易出错。”
关灵儿把这几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此刻,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五个考官,关灵儿忽然觉得,这三天没白过。
她知道伊索尔德身上有坑,但不知道坑有多深。
她知道王国机神很强,但至少知道它“七成实力禁两个技能”是什么概念。
她知道那四个亲传弟子的弱点——虽然不知道这些弱点能发挥多大作用。
她唯一不知道的是——
她们要选谁。
“想好了吗?”吕青瑶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关灵儿转过头,看见吕青瑶抱着那把苗刀,正看着自己。
“你呢?”关灵儿反问。
吕青瑶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我选李柚柚。”
关灵儿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四个里,只有她,宇髄说的是‘吃软不吃硬’。”吕青瑶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正在活动手腕的娇小身影上,“软的,咱们可以给。硬的,咱们扛不住。”
关灵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裴庆和太史靖。
那两个小子正一脸紧张地四处张望,显然还在等她们做决定。
“你们俩呢?”关灵儿问,“同意吗?”
裴庆和太史靖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听你们的!”
关灵儿收回目光,看向吕青瑶。
两人相视一笑。
“那就李柚柚。”关灵儿说。
高台上,暮云归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那四个正朝李柚柚方向移动的身影上。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苏梦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四个,就是你挑的?”
暮云归没有回答。
但他按着眉心的手,放了下来。
高台上,暮云归和苏梦枕的对话还没结束。
台下已经乱了。
伊索尔德站在指定区域中央,左手海克斯科技枪刃,右手感电三轮刃。银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那双蓝眸平静地看着前方——
乌泱泱一群人,正朝她冲来。
至少三四十人。有人握着刀,有人提着剑,有人赤手空拳却气势汹汹。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在这女人手下撑过一炷香。
人海战术。堆过去。反正规则没限制人数。
伊索尔德看着那张狂奔而来的人脸,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她当兵时就很熟悉的东西——
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是自己人太蠢。
她抬起左手,海克斯科技枪刃的枪口对准人群。
瞄准?不需要。三四十人挤在一起,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砰!”
一声不算太响的枪声,一道淡蓝色的闪电弹脱膛而出。
下一秒——
“刺啦——!!!”
刺目的电光在人群中炸开!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千万只鸟同时鸣叫,又像是雷电劈中了铁塔。闪电弹命中第一人后并未停止,而是如同活物般向四周跳跃、蔓延、分裂!
一道变两道,两道变四道,四道变八道……
眨眼间,整片人群都被那淡蓝色的电弧笼罩!
“啊——!”
“我动不了了!”
“别推!别推——!”
尖叫声、咒骂声、惨呼声混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人被电光击中,脚下猛然一滞,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地上。他们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想躲,但身体完全麻痹。
后面的人却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知道了,但来不及了。
几十号人全力冲刺的惯性,不是想停就能停的。
“砰!砰!砰!”
第一排的人被撞倒,第二排的人跟着摔倒,第三排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继续往前冲,然后被电光击中,然后又被后面的人撞倒……
伊索尔德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那些被电倒的人在地上抽搐,那些没被电倒的人被自己人踩在脚下,那些侥幸冲到最前面的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后面失控的人群撞翻在地。
乱成一锅粥。
伊索尔德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在维也纳的时候,暮云归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他们,有面子吗?”
当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不是“没有面子”的问题,是根本不配。
她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转身就跑。
身后那群还在挣扎的人愣住了。
——她怎么跑了?
——不是要打吗?
——追啊!
但追得上吗?
斯塔缇克电刃需要时间蓄力,感电三轮刃虽然能减少冷却,但也不是无限连发。伊索尔德跑得毫不心虚,因为她知道,这群人追不上她。
当过兵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跑”。
于是,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擂台上演了一出荒诞的戏——
伊索尔德跑,一群人追。
追到一半,她回头开一枪。
闪电弹炸开,倒下一片。
她继续跑。
等那些人爬起来,她已经跑远了。
再追,再开枪,再倒一片。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游击战的精髓,被伊索尔德用得淋漓尽致。
那群考生被耍得团团转,连她的衣角都没摸着几下。
一炷香燃尽的时候,擂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晕过去,有的趴在地上装死,有的想爬起来却腿软站不住。
只有一个人还站着。
伊索尔德。
她站在擂台边缘,左手枪右手剑,银发微乱,呼吸平稳。那双蓝眸扫过满地狼藉,没有任何表情。
“时间到了。”她说。
没人回应。
也不需要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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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背影消失在擂台边缘时,那些躺在地上抽搐的人还没完全爬起来。有人挣扎着想骂两句,但舌头还麻着,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台下,那群没选伊索尔德的考生齐齐松了口气。
“还好没选她……”
“这女人也太狠了,一枪倒一片!”
“那闪电弹什么鬼东西?根本躲不开!”
“还好还好,咱们选的是王国机神,一台铁疙瘩能有多强?总不能两个都是天坑吧?”
“对对对,铁疙瘩肯定好对付,说不定还能聊聊……”
话音未落——
“轰——!!!”
一道暗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狠狠砸在擂台中央!
那冲击力之大,整个擂台都为之一震!烟尘炸开,碎石飞溅,站在擂台边缘的考生们被震得踉跄后退,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烟尘缓缓散去。
暗金色的庞然大物单膝跪地,一手撑在身前,姿态如同陨星坠落后残存的雕塑。
然后,它缓缓站起。
金属关节发出沉闷的“咔咔”声,每一节脊椎都在伸展,每一条手臂都在舒展。那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它直起身的那一刻,阳光从它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将面前那群考生完全笼罩。
两米四的身高,流线型的装甲,背部三对折叠的机械翼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那双冰蓝色的光学镜缓缓转动,居高临下地扫过面前这群瑟瑟发抖的人。
人群中,不知谁“咕嘟”咽了口唾沫。
那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坏了……”
有人喃喃道。
“挑错对手了……”
但选都选了。
万一……万一它只是虚张声势呢?
这念头刚冒出来,那台机甲开口了。
声音从胸腔的扬声器里传出,带着金属质感的混响,却偏偏有一种“老子懒得搭理你们”的慵懒调子:
“哟。”
它只说了这一个字。
光学镜扫过人群,那视线仿佛能把人看穿。
然后它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短促,轻蔑,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自己下去吧。”
它说。
“凭你们的实力,想进隐龙山?怕是难哦。”
人群里,有人被这话刺得涨红了脸。但更多人只是沉默,被那目光压得抬不起头。
可偏偏,有人不服。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深处炸开:
“这铁疙瘩心虚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声音继续喊:“要不然它那么多话干啥?真正厉害的谁跟你废话!”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台机甲的光学镜缓缓转动,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露出后面那个脸色煞白的年轻人。他被同伴们出卖得干干净净,此刻双腿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还强撑着没有跑。
机甲看着他。
六只原本冰蓝的光学镜,忽然亮起了橘红色的光。
那光太刺眼,太浓烈,像是某种杀戮机制被触发的信号。
“小子。”
机甲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人后背发凉:
“当过地鼠没?”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眼前的暗金色身影已经消失了!
下一秒——
“砰!!!”
一记沉重的闷响!
那喊话的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一颗被砸进地里的钉子,直直陷进了擂台的石板!
烟尘炸开,碎石四溅!
等烟尘散去,众人才看清发生了什么——
那人半个身子嵌在地里,脑袋歪着,双眼翻白,彻底晕了过去。而他的头顶,正杵着一根暗金色的长杖。杖端抵着他的脑袋,力道控制得刚刚好——敲晕,但不敲死。
王国机神收回长杖,随手一抖,杖身上的碎石屑簌簌落下。
它缓缓转身,面向那群已经完全僵住的考生。
橘红色的光点在它头部的视觉传感器旁依次亮起,整整六颗,如同六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所有人。
“考试——”
它顿了顿,那机械合成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愉悦:
“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它背后那三对折叠翼猛然展开!
阳光下,暗金色的机翼如同巨兽张开的利爪,投下的阴影将整片擂台笼罩。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远处的高台上,苏梦枕看着这一幕,轻轻“啧”了一声。
“你这机甲,”他偏头看向暮云归,“脾气真不小。”
暮云归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台机甲,目光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