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杀队四人走下擂台的时候,身上都带着点狼狈。
蝴蝶忍的发髻散了,几缕发丝垂在脸侧。宇髄天元胸口那道脚印还没消,走路时还揉着。杏寿郎的队服多了几道裂口,是被李柚柚的拳风蹭破的。只有香奈惠看起来稍微体面些,但额角也见了汗。
不过四人的精神头都不错。
尤其是杏寿郎,金红色的眼眸里反而比上台前更亮了。
“唔姆!李师姐果然厉害!”他边走边感慨,语气里满是敬佩,“那一拳的力道,若不是亲身感受,实在难以想象!”
宇髄天元龇牙咧嘴地揉着胸口:“厉害是厉害,但下手也太狠了……我那刀差点脱手。”
蝴蝶忍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宇髄先生刚才在台上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记得有人喊‘来得好’来着?”
“那是……那是战略性嘴硬!”宇髄一本正经地狡辩。
香奈惠走在最后,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擂台,落在那四个正要上台的身影上。
关灵儿、吕青瑶、裴庆、太史靖。
四个人站在擂台边缘,齐齐望着台上那道正朝他们看过来的娇小身影。
李柚柚正在活动手腕,嘴角挂着笑。
那笑容在阳光底下,灿烂得有点晃眼。
关灵儿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那声音太响了,旁边三人都听见了。
吕青瑶也跟着咽了一口。
裴庆和太史靖对视一眼,同时咽了一口。
四声“咕咚”,一个接一个,像是某种奇怪的接力。
台下,宇髄天元看着这一幕,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蝴蝶忍。
“诶。”他压低声音,“咱们刚才上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蝴蝶忍想了想,摇头:“咱们好像没咽口水。”
“那咱们干嘛了?”
“直接就上去了。”
宇髄天元沉默了两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咱们挺勇的啊。”
蝴蝶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台上,关灵儿四人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踏上擂台的那一刻,四人的腿都有点发软,但谁也没退。
李柚柚看着他们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这才是面对鼎鼎大名的“拳宗”时应该有的表情嘛!
怕就对了。
怕才说明知道厉害。
不像刚才那四个,上来就围她,打完了还一副“获益良多”的样子,搞得她这个考官很没面子。
李柚柚心情大好,甚至好整以暇地等他们站好。
关灵儿四人迅速排成阵型——
裴庆和太史靖在前,巨剑和双锏横在胸前,摆出一副标准的“防守姿态”。关灵儿和吕青瑶在后,眉尖刀和苗刀斜指地面,目光紧盯着李柚柚的一举一动。
又是一个王八阵。
但比刚才那个缩得更紧,守得更死。
李柚柚看着这个阵型,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准备好了?”她问。
裴庆和太史靖用力点头。
李柚柚也点了点头。
“那我可出手了。”
话音刚落——
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瞬步拳!
那速度快得惊人,直取太史靖腹部!
太史靖瞳孔骤缩,巨剑猛然下压,试图封住这一拳——
“砰!”
闷响声中,太史靖整个人连人带剑向后滑出数丈,脚底在擂台上犁出两道深痕!他脸色涨红,双手发麻,但好歹接住了这一拳!
李柚柚眼睛一亮。
“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转,已经出现在后排!
目标——关灵儿!
冲拳!
这一拳来得太快,太突然!关灵儿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眉尖刀绕身一转!
刀刃没有迎向拳头,而是贴着拳风的边缘划过!她整个人随着这一刀的轨迹旋转起来,身形如同被风吹动的落叶,轻飘飘地卸去了那一拳的大半力道!
拳头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只带起一阵劲风。
关灵儿落地,踉跄了一步,但站稳了。
她抬起头,对上李柚柚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
“哦?”
李柚柚收了拳,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拿着长刀的小姑娘。
消力。
而且是纯度极高的消力。
不是硬接,不是格挡,而是顺着拳劲的方向旋转,用身体和刀势一起卸掉冲击。这一手没有几年苦功练不出来,没有足够的天赋更是想都不要想。
李柚柚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再是“考官对学生”的那种居高临下,而是一种——
玩心大起的兴奋。
“有点意思。”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关灵儿身上,像猎人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让我看看,你这手消力,能接我几拳?”
关灵儿握紧了眉尖刀,手心已经出汗。
但她没有退。
身后还有三个人。
台上,新一轮攻防即将开始。
台下,宇髄天元看着这一幕,忽然又碰了碰蝴蝶忍。
“诶。”
“嗯?”
“咱们刚才那场,她好像没这么兴奋吧?”
蝴蝶忍想了想,缓缓点头。
“好像……没有。”
宇髄天元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场,是不是有点……不够格?
台下,宇髄天元的想法无人关心。
台上,关灵儿已经被打得苦不堪言。
从李柚柚那句“让我看看你能接几拳”之后,她就再没喘过一口气。
一拳接一拳。
一脚接一脚。
李柚柚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关灵儿只能靠着那手纯熟的消力功夫,用眉尖刀不断卸开那些致命的拳劲——
刀身贴着拳风转,身形顺着劲力飘。
一下,两下,三下……
她能卸掉七成力道,但剩下的三成,还是得自己扛。
肩膀已经开始发麻,手腕也隐隐作痛。更麻烦的是,她的步法已经开始乱了。
“撑住!”
吕青瑶的喊声从侧面传来,苗刀横扫,试图逼退李柚柚。
李柚柚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随意一记盘龙腿——
“砰!”
吕青瑶整个人连人带刀被扫出仗许,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裴庆和太史靖从另外两个方向同时扑上,巨剑重锏齐齐砸下。
李柚柚身形一转,又是一记盘龙腿——
“砰!”“砰!”
两人同样被扫飞出去,摔成一团。
三招,三人全倒。
关灵儿连回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因为李柚柚的下一拳已经到了!
赤龙拳!
拳头上燃着熊熊烈火,直扑关灵儿面门!
关灵儿瞳孔骤缩。
来不及躲了。也卸不动了。
消力再纯熟,也不可能把所受的力道完全消掉。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硬接这一拳,必倒无疑。
可那三个人……指望不上。
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念头电转之间,一个模糊的记忆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小时候在关家,曾听一位老者提过一招。
名为“寒颤劲”。
形意拳里也叫“惊炸劲”。
速度快,力道猛,就像皮筋猛然弹出去一样。由根到稍,内外三合,需要把劲“扔”出去,或者说——“射”出去。
把对手的力道,还回去。
关灵儿不知道这招她能不能用出来。
但她知道,再不用,就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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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柚柚的拳头已经逼近面门。
那灼热的拳风,已经燎到了关灵儿的额前碎发。
就在这一瞬间——
关灵儿动了。
她没有用刀挡,而是——
把刀扔了!
眉尖刀脱手飞出的刹那,她的双手已经迎上!
揽雀尾!
双臂画圆,如同揽住一只雀鸟的尾巴。那一记赤龙拳的力道,被她用这招卸去了大半!
但还不够。
还有一小半力道,还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就是现在!
关灵儿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内力连同那股尚未消散的拳劲,一起压缩、拧转、汇聚——
由根到稍。
内外三合。
然后——
射出去!
“哈——!”
她双掌猛然推出,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劲力脱体而出!
那劲力不像是“打”出来的,更像是“射”出来的!快得惊人,猛得骇人,正正撞在李柚柚胸口!
“砰——!”
闷响声中,李柚柚整个人踉跄后退了三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原地的关灵儿。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刚才那种“逗你玩”的轻松。
而是——
意外。
真正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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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鸦雀无声。
宇髄天元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蝴蝶忍的眼睛瞪大了。
杏寿郎的眉头挑得老高。
香奈惠的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有惊喜,也有欣慰。
高台上,暮云归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落在关灵儿身上,落在那张虽然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上,落在她脚下那把被扔掉的眉尖刀上——
那是关家的刀。
但她刚才,为了那一招,把它扔了。
苏梦枕注意到他的眼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愣。
“这个……”他斟酌着开口,“有点意思?”
暮云归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眼神——
看璞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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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李柚柚站稳身形,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调侃,也没有了“考官”的居高临下,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武者的欣赏。
“好招。”
她拍了拍胸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掌印。
“这一招,叫什么?”
关灵儿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得厉害。
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但她还是抬起头,迎上李柚柚的目光。
“……寒颤劲。”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
李柚柚点点头,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
“寒颤劲……好名字。”
她忽然转头,看向台下那几个正在努力爬起来的倒霉蛋:
“喂,你们三个,还打不打?”
吕青瑶刚从地上爬起来,闻言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
裴庆和太史靖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李柚柚又看向关灵儿。
关灵儿深吸一口气,努力站直身体。
李柚柚看着她那副硬撑的样子,忽然笑了。
“行,你们过了。”
她摆摆手,转身朝台下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那个叫寒颤劲的,等你入了门,咱俩再打一场。”
关灵儿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李柚柚已经跳下擂台,走向香奈惠她们那边了。
台上,只剩下她和三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队友。
四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吕青瑶才憋出一句:
“刚才……你扔刀那一下,真帅。”
关灵儿低头看了看那把被扔在地上的眉尖刀。
沉默了两秒,她弯腰捡起来。
“……我也觉得挺帅的。”
李柚柚那一声“你们过了”落下,问道试的对战环节,正式画上句号。
台下,鬼杀队四人齐齐松了口气。台上,关灵儿四人还愣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吕青瑶第一个回过神,一把拉住关灵儿的手臂:“过了!咱们过了!”
关灵儿被她拽得踉跄一步,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眉尖刀,刀身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招的余温。
过了。
真的过了。
远处,高台上有人开始忙碌起来。几名司仪快步走向台前,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什么。有人搬来香案,有人铺上红毯,有人端着一盆盆清水鱼贯而出。
鬼杀队四人被引到台下的一侧,蝴蝶忍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凑到香奈惠耳边小声问:
“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香奈惠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那些被端上来的清水上,若有所思。
宇髄天元摸着下巴:“看起来像是某种仪式……还挺华丽的嘛。”
杏寿郎没有说话,只是站得笔直,目光追随着那些司仪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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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切准备就绪。
高台上,香案居中,红毯铺地。两侧站着几名司仪,手中捧着托盘,托盘里放着六礼束脩——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瘦肉条,一样不少。
暮云归已经换了一身深色长袍,端坐于香案之后。他的面具已经取下,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此刻看起来比平时更加严肃。
苏梦枕站在他身侧稍后,脸上带着笑意,一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表情。
台下,通过问道试的八个人被引到红毯尽头。
鬼杀队四人:香奈惠、蝴蝶忍、炼狱杏寿郎、宇髄天元。
关家后人:关灵儿。
吕家女子:吕青瑶。
还有裴庆和太史靖两个傻小子。
八个人站成一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茫然——尤其是鬼杀队那四个,他们在东瀛长大,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这是要干嘛?”宇髄天元压低声音问。
蝴蝶忍摇头,同样小声:“不知道,但看这架势,应该挺正式的。”
杏寿郎挺直腰板:“不管是什么,跟着做就是了!”
香奈惠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高台上那道端坐的身影。
他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诸位。”
司仪的声音响起,清朗而庄重。
“请诸位奉束脩,趋步上前。”
八个人齐齐一愣。
束脩?
什么是束脩?
好在司仪没有让他们猜,旁边早有专人上前,将托盘一一递到每个人手中。芹菜、莲子、红豆……一样不少,摆放得整整齐齐。
“请随我来。”专人低声道,“跟着我的动作。”
八个人这才松了口气,捧着托盘,亦步亦趋地跟着前面的引路人,一步步走向高台。
---
红毯不长,但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这是规矩。不能快,不能急,不能左顾右盼。
关灵儿捧着托盘,目光落在前面的香奈惠身上。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直,明明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仪式,却走得比谁都从容。
不愧是魁首看上的人。
关灵儿深吸一口气,也把步伐放稳。
走到香案前,八个人停下。
“盥手。”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
专人上前,端着清水,每人面前一盆。
八个人依言将手放入水中,轻轻洗净。水很凉,凉得让人清醒。
“正衣冠。”
八个人又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襟。
关灵儿趁机瞥了一眼旁边的吕青瑶,发现她的发髻有点歪了,想伸手帮她正一下,又想起这是在仪式中,只能作罢。
吕青瑶似乎也察觉到了,冲她挤了挤眼。
——
“跪。”
八个人齐齐跪下。
双膝触地的瞬间,关灵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跪过很多人。
跪过关家的长辈,跪过那些所谓的“嫡系”,跪过命运的不公。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跪的,是她自己选的路。
“献束脩。”
司仪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
八个人双手捧着托盘,高举过顶。
“学生关灵儿。”她开口,声音还有点抖,“想要先生求教授业,因此特来贽见。”
旁边,吕青瑶的声音同时响起:“学生吕青瑶……”
然后是香奈惠、蝴蝶忍、杏寿郎、宇髄天元、裴庆、太史靖。
八个声音,或清亮,或低沉,或微微发颤,汇聚成一片。
暮云归端坐于香案之后,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沉默了两秒,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参也不德,请诸位无辱。”
这是谦辞。
意思是:我没什么德行,你们拜我为师,怕是要受辱了。
台下,八个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好在司仪早有准备,低声道:“稽首。”
稽首?
什么是稽首?
八个人齐齐愣住。
旁边的专人立刻上前,一个个手把手地教——双手叠放,额头触手背,身体伏下。
八个人依样画葫芦,齐齐拜下。
那一刻,高台上暮云归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几乎看不出。
但坐在他身侧的苏梦枕看见了。
那眼神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
——
“兴。”
八个人直起身。
暮云归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
“入我门者,当知三事。”
台下八人屏息凝神。
“其一,武道非恃强凌弱之道,乃守护之心。”
“其二,世间规矩,立之不易,守之更难。”
“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从八人脸上缓缓扫过:
“既入此门,便是家人。”
“家人之间,无分先后,无分亲疏,无分你我。”
“可明白?”
八人齐声应道:“谨遵先生教诲!”
声音落下,高台上香案的烛火微微晃了晃。
苏梦枕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司仪最后一声高唱:
“礼成——”
---
台下,宇髄天元站起身,偷偷活动了一下跪麻的膝盖。
他碰了碰旁边的蝴蝶忍,压低声音:
“这仪式还挺累人的……”
蝴蝶忍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宇髄先生,以后你可是隐龙山的人了,这点苦都吃不了?”
宇髄天元立刻挺直腰板:“谁说的?我这是……这是……战略性放松!”
蝴蝶忍懒得理他,转身朝香奈惠走去。
香奈惠正站在一旁,望着高台上那道正在起身的身影。
她看得很专注,专注到蝴蝶忍走到她身边都没察觉。
“姐姐。”
香奈惠回过神,转头看向妹妹。
蝴蝶忍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姐姐现在,可真的是‘魁首夫人’了。”
香奈惠的脸微微一红,伸手去拍她。
蝴蝶忍笑着躲开。
远处,关灵儿捧着那把眉尖刀,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这一幕。
吕青瑶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看什么呢?”
关灵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在想,这条路,我选对了。”
吕青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废话,当然对了。”
她伸手拍了拍关灵儿的肩膀:
“走吧,新入门的师妹,该去认认师兄师姐了。”
关灵儿被她拉着往前走去。
身后,夕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