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汁般在后山废弃厂区晕染开来,仅有零星月光透过破损的穹顶,切割出片片模糊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白雪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运动服,魔法少女的变装被她抑制在临界点,只让微弱的魔力在经脉中流淌,如同夜行的猫收敛起爪牙。她指尖抚过腰侧,那里新生的皮肤还有些敏感。鹰化作的光点在她肩头微微闪烁,导向标般指向厂房深处。
“能量反应稳定在三级高位,接近阈值…有点不对劲,小雪,它的波动太‘规整’了,不像野生魔物。”鹰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
“像是陷阱?”白雪脚步放得更轻,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她并非鲁莽,连日来的异常让她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更像一个…巢穴。”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误认为是夜风吹动碎石的“沙沙”声从侧后方传来。白雪身形瞬间僵住,魔力几乎要破体而出——但下一刻,她感知到了另一股熟悉的、稀薄却让她在意了一整天的“残留”魔力。
陆裕。
他怎么在这里?
白雪迅速将自己隐匿在一堆生锈的钢架后,透过缝隙看去。只见陆裕正从那片小树林的方向摸过来,动作说不上专业,甚至有些笨拙,脸上带着一种…强撑着的紧张?他东张西望,嘴里似乎还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右手不时按一下自己的胸口或肋侧,表情有点扭曲,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他在干嘛?一个普通学生晚上跑来这种地方?不…他有魔力残留…)
白雪的心沉了下去。难道他和魔物有关?是被蛊惑了,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但职责让她必须观察。她看见陆裕停在了厂区一片相对空旷的地带,那里正是鹰指示魔力反应最强的区域之一。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然后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紧紧皱起。
“盐,是血吗?不对…还有别的…”陆裕压低声音自言自语。
“贪婪、饱足、还有一点…幼稚的炫耀。”一个低沉沙哑,与他本人声线截然不同的声音似乎从他体内某处响起,只有极近距离才能捕捉,“吃得很开心呢,这小家伙。”
“闭嘴…你能锁定具体位置吗?别又乱伸触手!”
“急什么…嗯?”
就在这时,厂房另一头,通往更深处的铁皮门忽然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月光恰好移过一片云层,清辉洒下,照亮了来人的脸。
白雪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夜白。穿着校服,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上甚至还沾着一点不知是泥还是什么的污渍。她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塑料袋,正低头看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天真的笑意。
是那个总坐在角落,几乎不说话,有时会被几个女生推搡着“借”走午饭钱的夜白。
记忆碎片轰然涌上——厕所隔板外的嗤笑,被扔进垃圾桶的作业本,体育课上孤零零站在一边的身影…还有,几天前,似乎有人随口提过一句“夜白好像请假了?”然后便无人再问。
寒意顺着白雪的脊椎爬升。不是魔物伪装,也不是被附身…是她?那个一直被欺负的、无声无息的夜白?
夜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了空地上的陆裕身上。她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尤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有点奇怪的男生出现在这里。
然后,她的视线微微偏移,仿佛穿透了钢架的阴影,与白雪隐藏的目光有了刹那的交汇。
夜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躲闪的眼睛,此刻在月光下竟闪烁着某种纯粹的好奇与…玩味。
“晚上好呀,”夜白的声音轻轻软软,和平时一样,“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陆裕明显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倒。“我…我就是…晚上散步迷路了!”他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同学你也是吗?这里好像有点危险,我们赶紧回去吧!”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朝白雪隐藏的方向使眼色,可惜演技过于浮夸,更像脸部抽筋。
白雪知道自己暴露了。她从阴影中走出,运动服的深色几乎融入夜色,只有眼睛亮得惊人。“夜白,”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刚才离开的那些人,你见过吗?”
夜白歪了歪头,塑料袋在她指尖晃了晃。“见过呀。”她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向前走了几步,靠近陆裕,也离白雪更近了一些。“他们…陪我玩了一会儿。不过他们玩累了,先回去了。”
空气中那股甜腥味似乎浓郁了一瞬。
陆裕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又在肋侧按了一下,仿佛在压制什么躁动的东西。
“三级…不,这感觉不对…”鹰的声音带着急促的警告,“小雪,她在‘消化’…能量层级在波动上升!小心!”
白雪不再犹豫。守护的职责压倒了一切私人情绪与疑惑。微光自她身上泛起,变身在瞬间完成——简约而贴合战斗的裙甲覆上身体,那根粉红色的法杖落入手中,尖端开始汇聚银白色的魔力。
“夜白,停下你正在做的事。以魔法少女‘雪’之名,我将对你进行净化!”
夜白看着白雪的变身,眼睛微微睁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看到了新奇玩具般的兴奋。“啊…是魔法少女。”她舔了舔嘴唇,那个动作让她清秀的脸庞陡然染上一丝邪异,“难怪味道…这么香。”
她的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校服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皮肤时而鼓起时而平复,纤细的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并非巨大的怪物化,而是一种更内敛、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陆裕看得头皮发麻,体内的盐发出兴奋的低语:“看!看!多么精妙的生命形态重塑!纯粹的吞噬与转化!这小家伙有前途!”
“前途个鬼!现在怎么办?!”陆裕在心底怒吼,他真切感受到了前方那个“同学”身上传来的危险压迫感,那绝非他之前感知到的“稀薄残留”所能解释。白雪身上散发的魔力锐利而明亮,而夜白的气息却如同深不见底的泥沼,正在翻涌冒泡。
“看着办。别忘了你的主要任务不是帮本地正义使者打小怪兽。找找这里有没有‘龙’的线索。当然,”盐的声音带着戏谑,“如果你被当点心吃了,我会很困扰的。”
陆裕:“……”
夜白动了。她的动作快得超出常识,并非直线突进,而是如同滑行般,以违反物理规律的角度瞬间拉近了与白雪的距离。数条黏滑、顶端带着吸盘的半透明触手从她袖口、衣摆下悄无声息地射出,封死了白雪的退路,直取她的四肢与咽喉。
白雪眼神一凝,法杖挥动:“护盾!”
月华般的弧形光盾瞬间展开,触手撞击在上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与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光盾剧烈波动,白雪脚下地面龟裂——力量远超普通三级!
“切割!”白雪毫不停歇,法杖尖端迸发出更强的银光,数道锋锐的魔力弧光斩向触手和夜白本体。
夜白轻笑,身影诡异地一扭,竟仿佛没有骨头般从弧光的缝隙中滑过,被斩断的触手落地便化作黑泥消散,而断口处迅速再生。同时,更多的触手从她身后阴影中蜂拥而出,如同狂舞的毒蛇,从各个角度缠绕、拍击、喷射出带有麻痹效果的粘液。
战斗在废弃厂区瞬间爆发。银光与黑影交织,魔力爆炸的闷响与触手破空的尖啸打破了夜的寂静。白雪辗转腾挪,法杖舞动如轮,魔法弹如雨点般泼洒,净化之光试图驱散黑暗,但夜白的触手仿佛无穷无尽,攻击方式诡异多变,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柔软如鞭,更不断试图绕过魔法直接捕捉她的身体。
陆裕躲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看得心惊胆战。白雪的实力比他预估的强很多,战斗技巧娴熟,魔力凝实,绝对是身经百战。但那个夜白…更可怕。她似乎并未用全力,更像是在…玩耍,适应这具新获得的力量,同时贪婪地品味着白雪身上散发的“美味”魔力。
“盐,你能看出她的根脚吗?是不是跟‘龙’有关?”陆裕快速低声问。
“不像。很纯粹的‘吞噬’与‘成长’特性,偏向混沌侧下级妖魔,但在这个魔力贫瘠的世界能成长到这一步…要么有奇遇,要么…她本身就很特殊。”盐分析道,“不过,这种激烈能量扰动的地方,如果有封印,确实更容易暴露。”
陆裕闻言,强忍着对前方恐怖战局的惧意,集中精神,将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不是去感知战斗双方澎湃的能量,而是搜寻着更古老、更晦涩、更隐晦的“痕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可能属于“龙”的封印波动。
他的目光扫过厂房深处,掠过那些锈蚀的机器和堆积的杂物。突然,在战斗波及范围之外,一个看似普通的、用于排水的混凝土沟渠边缘,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完全掩盖的“不协调感”触动了他的感知。
那感觉…像是一层完美伪装上的极细微裂缝,透出些许灼热、古老、暴戾的气息。
“盐!那边!”陆裕精神一振。
与此同时,前方的战局发生了变化。
久攻不下,似乎让夜白失去了一些耐心。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嘶鸣,所有触手猛地回收,在她身前纠结、膨胀,形成一个巨大的、布满吸盘和利齿的恐怖口器虚影,朝着白雪猛然噬咬而下!惊人的吸力传来,仿佛连光线都要被吞噬!
白雪瞳孔骤缩,这一击蕴含的能量已经达到了她所知的四级威胁!她将法杖重重顿地,全身魔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圣洁新星!”
耀眼如太阳般的净化之光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与那黑暗口器狠狠撞在一起!
轰——!!!
剧烈的爆炸将厂房震得簌簌落灰,强光与冲击波席卷四方。陆裕被气浪推得撞在砖墙上,灰头土脸。
光芒散去,只见白雪单膝跪地,用法杖支撑着身体,剧烈喘息,裙甲上出现了几处焦黑的痕迹。而夜白也被震退数米,身前的触手口器虚影破碎消散,但她本人看起来并未受到重创,只是校服破损更甚,裸露的皮肤上浮现出一些诡异的暗色纹路。
她盯着白雪,眼神中的玩味渐渐被一种饥饿的狂热取代。“好厉害…吃了你…我一定会变得更强…”
白雪咬牙,正要强行凝聚魔力,鹰却发出尖锐警报:“小雪!能量反应突破四级了!她在战斗中进化!建议立即撤退呼叫支援!”
撤退?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同学,如今被吞噬欲望支配的怪物,想到可能已经遇害的那些人…白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夜白再次凝聚力量,更黑暗、更令人窒息的气息开始升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喂!那边那个…夜白同学!”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刻意装出来的颤抖和关心。
夜白和白雪同时一愣,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陆裕不知何时从砖墙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着僵硬而夸张的“担忧”表情,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那…那个…我刚好像听到这边有巨响,是不是…是不是工厂要塌了?太危险了!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和消防马上就到!我们快跑吧!”
他一边喊,一边胡乱地朝着夜白和白雪的方向,以及厂房深处那个混凝土沟渠的方向,连续按着手机拍照键,闪光灯在黑暗中“咔嚓”“咔嚓”地胡乱闪烁着。
这举动蠢得让人无语,却也莫名地打断了夜白凝聚的气势和杀意。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闪光灯和“报警”的呼喊弄得有点迷惑,动作顿了顿,看向陆裕的眼神里充满了看白痴一样的古怪神色。
白雪也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陆裕的意图——制造混乱,创造脱身或变招的机会。虽然方法拙劣,但…
就是现在!
白雪眼中银光一闪,积蓄的最后魔力并非用于攻击,而是化作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束缚光环,瞬间套向夜白,同时她身形急退,法杖指向地面:“闪光尘!”
刺目的白光伴随着无数光尘迸发,暂时剥夺了视觉感知。
“走!”白雪低喝一声,也不知是对陆裕还是对自己说,转身便朝着厂房外疾掠而去。她需要重整态势,更需要将夜白就是魔物、且已进化到四级以上的惊人情报带回去!
夜白被闪光尘干扰,又被束缚光环稍稍阻滞,发出一声恼怒的尖啸,触手狂乱挥舞,击碎光环,驱散光尘。但视野恢复时,白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厂房门口。
她猛地转头,看向还傻站在原地的陆裕,眼中凶光毕露。
陆裕一个激灵,手机都差点扔掉,干笑两声:“哈哈…同、同学,既然没事了,那我也…”他话没说完,扭头就跑,速度竟然不慢,方向却并非厂房大门,而是刻意偏离了白雪离开的路线,朝着另一侧堆满杂物的区域钻去。
夜白没有立刻追赶白雪,反而对陆裕这个屡次打扰她“进食”、行为古怪的“点心”产生了兴趣,或者说,被挑衅的怒意。她身影一晃,带着残影追向陆裕。
陆裕在杂物堆中笨拙地穿梭,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心跳如鼓。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锁定感紧随其后。
“盐!准备好了吗?!”
“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左边第三个油桶后面,空间结构最薄弱!”
陆裕一个急转弯扑向目标,在夜白的触手即将抓住他后领的瞬间,他猛地将体内盐提前灌注好的、一股精纯的黑暗魔力狠狠拍向盐指示的那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如同玻璃出现细密裂纹般的、近乎幻觉的轻响。油桶后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极不稳定的暗色缝隙一闪而逝。
陆裕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身影瞬间消失。
夜白的触手抓了个空,狠狠抽打在油桶上,将其击扁。她停在原地,看着陆裕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那道正在迅速弥合的空间缝隙,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空间魔法…有趣的点心。”她眼中的兴趣更浓了,“这个学校…越来越好玩了。”
她没有选择强行进入那不稳定的空间缝隙,也没有立刻去追白雪。而是转过身,缓缓走向厂房深处,走向那个混凝土沟渠,走向陆裕之前刻意用闪光灯“提醒”过的地方。她俯下身,仔细嗅了嗅,暗色的纹路在手臂上微微发光。
“这里…好像还有更美味的‘东西’被关着呢…”
远处,白雪已经远离了厂区,在一处树梢停下,回望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后山,胸口起伏。她回想起陆裕那蹩脚的“援助”,以及他最后逃跑的方向…和夜白没有立刻追来的事实。
那个陆裕…到底是谁?他出现在那里,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肩头的鹰光芒黯淡了许多:“小雪,先离开这里。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威胁等级…还有,那个男生,需要重点调查。”
白雪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废弃厂房,身影融入树林,消失不见。
厂区重归寂静,只有夜白轻柔的哼歌声,在月光照不到的沟渠边,低低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