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裕从一阵短促的空间眩晕中跌撞出来,落脚处是后山更深处一片潮湿的林地。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四周弥漫着腐烂落叶和泥土的气息。他扶着一棵老树喘了口气,心脏还在因为刚才近距离面对夜白而狂跳不止。
「咳咳……盐!你开的什么破通道!差点把我晚饭颠出来!」陆裕压低声音抱怨,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追兵。
「能跑掉就不错了,挑剔什么?你当这里是家里的传送阵?」盐沙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几根细小的、近乎透明的触须从陆裕的衣领边缘探出,像感受器般在空中轻轻摆动。「那小姑娘没跟来,空间扰动的余波还在,她暂时定位不到这里。不过,她肯定记住你了,‘迷路的同学’。」
陆裕没理会盐的调侃,他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最初的目的上。他闭上眼睛,魔力感知如同水波般谨慎地向四周扩散,重点扫向之前在那个混凝土沟渠边缘捕捉到的、带有灼热古老气息的“裂缝”。
几秒钟后,他皱起眉头,仔细分辨着。不对……感觉是有点像,那种格格不入的晦涩感,但太微弱,太“新”了。就像有人用火柴试图模仿篝火的余烬。
「盐,你感觉到了吗?之前那个位置……」
「嗯,」盐的声音少了些戏谑,多了点分析的味道,「不是封印。更像是……某种力量残留的共鸣,或者一个拙劣的仿品。可能很久以前有接触过封印的人或物在那里停留过,留下了点‘味道’。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故意散发出的、带有龙类特质的波动,为了吸引注意力——比如,吸引我们,或者吸引其他感知者。」
“钓鱼?”陆裕咂咂嘴,有点失望,但也松了口气。不是真正的封印点,至少暂时不用直面那个所谓的“灭世魔龙”。“白忙活了,还惹了一身腥。”
「也不算完全白忙,」盐的触须缩了回去,声音懒洋洋的,「至少确认了这片区域确实存在过与‘目标’相关的痕迹,方向没错。而且,发现了那个有趣的同类(夜白),还有那个挺能打的本地守护者。情报收集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利雅大人~」最后那个称呼拖长了音调,充满了揶揄。
“别那么叫我!”陆裕条件反射般地抗议,脸上有点发烫。在只有盐在场的时候被称呼魔女形态的名字,总让他觉得别扭,尤其是刚刚经历了那么丢脸的逃跑之后。“还有,那‘同类’哪里有趣了?分明是怪物!吃人的!”
「弱肉强食,生命本质的一部分罢了。她的进化方式虽然原始粗暴,但效率不错。」盐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学术性的欣赏,「不过说到‘吃人’……啧,低级趣味。」
陆裕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盐在指什么。在魔王的干部中,盐的食谱和喜好算是比较……挑食的。它吞噬的是纯粹的能量、情绪或者特定的生命精华,对于“吞食血肉”这种物理层面的进食,它一向嗤之以鼻,认为那不够优雅,且能量转化率低下。
“怎么,触手怪先生还有饮食洁癖?”陆裕忍不住反唇相讥,一边沿着林间隐约的小径,朝远离废弃厂区的方向慢慢移动。
「不是洁癖,是品味和效率问题。」盐纠正道,一根触手不轻不重地戳了戳陆裕的肋骨,让他痒得缩了一下。「血肉之躯承载的能量驳杂不纯,消化起来事倍功半,还容易沾染不必要的因果和‘味道’。哪像能量吸取,直接、高效、干净。当然,像刚才那个小同类那样,连存在痕迹都一并抹除的‘消化’,倒是有点意思,虽然手段依旧粗糙。」
陆裕听着盐用谈论美食般的语气分析夜白的捕食行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虽然盐强调自己“不吃人”,但这种冷酷的剖析有时比直接的恐怖更让人心里发毛。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夜白抚摸肚子的样子,还有那消失的情侣和不良少女……
“无论如何,滥杀无辜不行。”陆裕停下脚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对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强调,“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并释放‘龙’,不是来给这个世界添加别的灾难,更不是来当狩猎者的。惹出太大乱子,引起这个世界官方力量甚至更多隐藏存在的注意,只会让任务更难完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些人,很多也只是学生。”他想起了白雪,想起了教室里那些鲜活(虽然吵闹)的面孔,想起了给他重新上户口时那个工作人员疲惫却真诚的喜悦。这个世界,这个他曾经离开又回来的“家”,即使有诸多不如意,也并非一片值得肆意践踏的荒漠。
「道德底线?真是稀罕物,尤其是在我们这群家伙中间。」盐的声音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讽刺,「不过随你。只要别耽误正事,你的那点‘良心’爱放哪儿放哪儿。但记住,」它的语气稍稍严肃了些,「那个叫夜白的小怪物可没你这套规矩。她尝到了甜头,正在快速成长,而且显然对‘魔力充沛’的目标——比如你,比如那个魔法少女——兴趣浓厚。她是个变数,可能干扰我们的搜索。」
“我知道。”陆裕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麻烦确实越来越多。不仅要躲着本土守护者(白雪)的调查,还要提防一个正在进化、胃口似乎越来越大的“同类”捕食者。“先离开这里。我需要点时间整理一下今天的发现,重新规划搜索区域。学校里也不能待太久,夜白见过我,虽然她好像更把我当‘有趣的点心’而不是威胁……但这更糟!”
「明智的选择。那么,接下来去哪?回你那温馨的人类小巢穴?」盐问道。
“嗯。明天再去学校露个脸,然后……得用更隐蔽的方式扩大搜索范围了。”陆裕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通往山外小镇的道路走去。夜色深沉,他的身影逐渐融入林间的黑暗,只有低低的拌嘴声隐约传来。
「话说你刚才逃跑的姿势真够难看的,简直是连滚带爬。」
“要你管!有本事下次你出来走前面!”
「我这不是在给你提供战术指导和空间支援嘛,载体先生。」
“……我谢谢你啊。”
……
不远处的树梢上,一片比夜色更浓的阴影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夜白站在一根高枝上,指尖缠绕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细微空间波动的残余气息。她望着陆裕消失的方向,舌尖轻轻舔过嘴角。
“空间魔法……有趣的点心。还有,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她歪着头,目光又投向废弃厂区的方向,那里有另一股让她心悸的、若有若无的“美味”气息在吸引她。“不急……一个一个来。都会是我的。”
她轻盈地从树梢跃下,如同暗夜的精灵,朝着学校的反向,城市灯光璀璨的方向潜行而去。狩猎,才刚刚开始。
镜中的影像微微晃动,映出她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深处那抹无法驱散的沉重。独行得太久,差点忘了,面对这种超出常规的威胁,硬撑并非唯一的选项,也往往是最糟的选项。
她拧干毛巾,擦去脸上的水珠,指尖无意识地在校服边缘划过,触碰到布料下掩盖的、仍在隐隐散发热度的皮肤。鹰化作的光点在她肩头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传递出担忧与询问的波动。
「小雪,你的魔力需要至少48小时才能恢复安全线以上。夜白的威胁等级必须重新评估为‘高危扩散型’,建议立即启动应急协议。」鹰的声音直接而严肃。
“应急协议……”白雪低声重复,走向自己位于宿舍楼角落的床铺。此刻已是凌晨,室友们早已陷入熟睡,均匀的呼吸声更衬出夜的寂静。她坐在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旧款翻盖手机。外壳有些磨损,但按键依旧灵敏。
魔法少女没有官方组织,没有后勤支援,更没有所谓的“战友编制”。她们是因缘际会下背负起力量的孤独个体,散落于世界的角落,像黑夜中独自发光的萤火。彼此之间,大多仅止于“知道存在”,甚至互不知晓真实身份。能称得上“认识”的,更是凤毛麟角。
白雪认识一位。
那是在她刚成为魔法少女不久,一次处理跨区流窜的二级魔物时遭遇的意外。对方的魔法体系与她截然不同,更偏向古典与自然调和,在关键时刻替她挡下了一次针对灵魂的偷袭。她们没有互通姓名,只交换了紧急情况下单向联系的频率与加密方式——一种基于魔力波纹构建的、几乎不可能被常规科技截获的通讯手段。对方留下的话很简单:“若非性命攸关或事态失控,勿扰。”
当时觉得对方冷淡,现在却成了唯一的稻草。
夜白的存在,无疑符合“事态失控”。一个在短短时间内从可能的一级威胁飙升到接近甚至突破四级、拥有诡异吞噬进化能力、且完全融入人类社会的魔物……这已经超出了白雪独自应对的范畴,甚至可能超出了一个普通魔法少女能处理的范畴。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手机,熟练地输入一长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又注入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她个人特质的光属性魔力。手机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并非任何已知运营商的古怪符号界面。
她按下发送键,一条预设的、不含任何具体情报的紧急联络请求化作特殊的魔力波动,消失在夜空深处。内容只有她与对方知晓的特定频率和代表“高危求助”的简码。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阵虚脱,更多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求助,意味着承认自己的无力,意味着将可能的风险与责任分给他人。但守护的职责高于个人的骄傲。
将手机藏回原处,她躺下来,却毫无睡意。腰侧的隐痛提醒着战斗的激烈,脑海中反复回放的却是陆裕那张在闪光灯后显得有些滑稽和紧张的脸,以及他最后逃跑时,刻意选择的、偏离自己路线的方向。
(他出现在那里绝非偶然。他感知到了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那笨拙的举动……是真的想帮忙,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他身上的魔力残留……和夜白的截然不同,更晦涩,更……古老?)
疑问如同缠绕的藤蔓,让她心神不宁。鹰似乎感应到她的思绪,轻声提醒:「小雪,优先恢复。无论要面对什么,力量是基础。那位‘朋友’能否回应,何时回应,皆是未知。我们必须做好独自应对下一轮接触的准备,至少,要有撤离和固守的能力。」
“……我知道。”白雪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冥想状态,引导体内残存的光点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络,吸纳着空气中稀薄到近乎于无的游离能量。效率很低,但总好过干等。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透出些许冰冷的蟹壳青。距离早自习,还有不到两小时。校园依旧沉睡,仿佛昨夜后山的轰鸣、闪光与暗影中的搏杀,只是一场幻梦。
但白雪知道,阴影已然扩散。夜白在暗处觊觎,身份不明的陆裕潜伏在侧,而一场针对高危异常的求援信号,已经发往未知的远方。平静的校园生活,如同脆弱的冰面,裂痕正在无声蔓延。
她需要时间,需要情报,需要力量,更需要——或许是一点来自同类,哪怕彼此陌生的……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