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结束后短暂的课间,教室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的疲惫。大多数人都趴在桌上补觉,或眼神放空地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陆裕在饮水机旁磨蹭了一会儿,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两杯温水。走回座位时,他瞥见自己放在白雪桌角的巧克力原封未动,她依然维持着趴伏的姿势,只是呼吸似乎平缓了些。他将一杯水轻轻放在巧克力旁边,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拿出下节课要用的物理练习册,翻到昨天老师布置的习题页。题目对他而言简单得过分,但他还是拿起笔,模仿着普通学生解题应有的停顿和偶尔的涂改痕迹,慢慢写了起来。这个举动更多是为了让手和眼睛有事可做,以压制感知力不由自主地朝前方蔓延的倾向——他能感觉到白雪身上那缓慢恢复、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魔力光晕,以及她书包里那个持续散发微弱非本土波动的信标。
(她在等回应吗?还是那东西一直在工作?)陆裕一边机械地写着“受力分析”,一边分心思索。盐在他意识里发出一声嗤笑,但没说什么。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物理老师讲解着电磁感应,语速很快,黑板上的公式密密麻麻。教室里除了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的咳嗽声,一片沉寂。陆裕强迫自己听了一会儿,思绪却又飘到了后山。夜白的触手,那种粘滑冰冷的触感,还有她看向自己时那混合着好奇与食欲的眼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里被盐“不小心”勒出的痕迹在衣领下隐隐作痛。
「专心点,载体。你现在的角色是‘努力跟上进度但可能有点吃力的回归学生’,不是‘对着黑板发呆的傻子’。」盐懒洋洋地提醒。
陆裕回过神,发现物理老师正皱眉看向他这个方向。他赶紧低下头,在练习册上胡乱画了几笔。
坐在前面的白雪,一整节课都保持着挺直的坐姿,目光紧随黑板,偶尔低头记录。但陆裕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有些僵硬,翻页时左臂的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伤在左边吗?他想起昨夜战斗中她似乎用左臂格挡过一次触手的重击。
课间操的铃声解救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学生们拖拖拉拉地起身,走向操场。陆裕跟在人群后,目光扫过操场边缘的体育组办公室。他得去搞定足球课的事。
集合、散开、敷衍地跟着广播体操的节奏摆动身体。陆裕一边做着伸展动作,一边观察着队伍里的白雪。她和同班的几个女生站在一起,动作标准却缺乏活力,像一台精确但耗能过低的机器。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眼下那抹青影更加明显。
课间操一结束,陆裕立刻朝着体育组办公室小跑过去。办公室里弥漫着汗水和橡胶的味道,几个体育老师正在聊天。陆裕找到负责高二年级体育课的老师,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健硕的中年男人。
“老师好,我是新转来高三二班的陆裕。”他摆出适当的局促表情,“我想问问足球选修课的事……”
老师打量了他一下,翻开一本名册:“陆裕……哦,看到了。你以前踢过球吗?”
“稍微玩过一点,不太会。”陆裕老实回答,这倒不是假话,他对这种群体性体育活动的兴趣和天赋都有限。
“行吧,反正足球班人一直不多,多你一个也不多。上课记得穿运动服运动鞋,准时到场地。主要是自由活动和分组踢着玩,注意安全别受伤就行。”老师很爽快地在名册上打了个勾,“具体安排和注意事项,你问问你们班也在足球班的同学,好像有个女生叫……白雪?她也选了这个。”
“好的,谢谢老师!”陆裕连忙道谢,心里松了口气。自由活动,这意味着他每周至少有两节课可以合理离开教室和大多数人的视线,哪怕只是溜去图书馆查资料。
走出办公室时,他看到白雪正和她的好友雨荷一起往教学楼走。雨荷似乎在兴奋地说着什么,白雪只是微微点头,偶尔回应一句。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陆裕这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接触。白雪的眼神平静无波,很快转了回去,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陆裕却感到一丝异样。那不是单纯的漠视,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收敛。她在观察,但不想引起他的注意。
(果然被怀疑了啊……)
他若无其事地走回教室,心里盘算着下午的足球课。也许可以趁机试探一下?或者,至少自然地搭句话,了解一下她对“后山动静”的看法?
...
然而,没等到下午的体育课,午休时分,新的涟漪便已荡开。
陆裕没有宿舍,午休时间便待在教室。教室里人不多,几个住校生趴在桌上午睡,还有两三个学生在小声讨论题目。他拿出手机,藏在堆高的书后面,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开始尝试连接校外一个经过多次跳转的匿名网络节点,准备搜索本地地方志的电子档案。
就在他刚输入关键词时,一股极其细微、但绝不属于此地的魔力扰动,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掠过他的感知边缘。
来源不是校内。方向是……东南方,距离大约几公里外的老城区?
他立刻看向前方的白雪。她原本也趴在桌上,此刻却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投向窗外东南的方向。她肩头那个伪装成挂饰的水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她也感觉到了。
那波动非常短暂,一闪即逝,带着一种冰冷的、紊乱的质感,不像夜白那种贪婪的吞噬感,也不像魔法少女的光明属性,更接近……某种失控的能量排放,或者痛苦挣扎时泄露的气息?
(魔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白雪已经重新趴了回去,但陆裕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并没有放松。鹰栖身的水晶挂饰,似乎散发出一圈肉眼难辨的淡银色微光,持续了数秒后才缓缓熄灭。
她在用某种方式做更详细的侦测?还是尝试联系?
陆裕收回目光,看向手机屏幕。地方志的搜索可以稍后,眼下这个突发波动更值得注意。他调出一个简单的城市地图,根据感知的方向和距离,大致圈定了一个范围——那里是一片混杂着老旧居民区、小型加工厂和待拆迁区域的复杂地带。
「有意思,」盐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不是我们的小同类(夜白),也不是你的前桌小朋友(白雪)。这个世界的‘惊喜’还真不少。要去看看吗?」
“现在?午休时间溜出学校?”陆裕皱眉,“太显眼了。而且,波动已经消失了。”
「谨慎是好事,但信息滞后也是风险。」盐不置可否,「至少标记下来。如果这和‘龙’的封印有关,任何异常能量活动都值得关注。」
陆裕在地图上做了个隐晦的标记。他想了想,又低声对盐说:“你能……稍微扩散一下感知,捕捉一下那边有没有残留的空间结构异常吗?不用太深入,避免被反侦测。”
「正在做。」盐的回答简洁。几缕细微到极致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蛛丝,以陆裕为中心向东南方向悄然延伸。片刻后,盐汇报道:「没有明显的、稳定的空间裂缝或扭曲。但……有非常淡的‘剥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从某个地方‘撕开’或‘排斥’出来,残留了一点空间层面的‘伤口’。很新鲜,不超过一小时。」
被“撕开”或“排斥”?陆裕若有所思。这听起来不像自然现象,也不像夜白那种吞噬。更像是某种强制传送失败,或者……封印松动导致的短暂泄露?
他看向白雪。她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午睡姿态,但陆裕猜测,她一定也用自己的方法记录了这次异常,甚至可能已经通过某种途径将情报传递了出去。
教室里的时钟指针缓慢移动,窗外的阳光稍稍西斜。平凡无奇的午休时光里,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因为同一丝遥远的异常波动而悄然警惕。而在他们所不知的东南方老城区某条阴暗巷弄深处,几片沾着可疑暗红色污渍的碎布,正被一只从下水道格栅里伸出的、覆盖着黏液的苍白触手,缓缓拖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墙壁上,一道仿佛被高温灼烧过的、非爪非刃的奇异划痕,正迅速褪色、消失,如同从未存在。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学生们陆续回到教室。陆裕收起手机,白雪也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仿佛只是刚从一场短暂的睡眠中醒来。
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宣布随堂小测。纸张翻动的声音响起,夹杂着细微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