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灯光将教室映照得一片惨白，空气里弥漫着纸墨和困倦的气息。讲台上，值班老师低头批改着作业，偶尔抬眼扫视一下台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翻动书页的轻响，还有压低的、讨论难题的絮语，构成了高三夜晚特有的背景音。
陆裕面前的数学试卷只做了一半。他的笔尖悬在纸上，目光落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心思早已飞远。手机在书包夹层里沉寂着，但之前捕获的线索却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地方史志研究协会……一个半官方、半民间的冷门机构。会有人在那里查询“地脉异常”、“鳞甲类志怪”吗？是学术研究？还是……和他一样的目的？
“魔女，你发呆的样子蠢透了。”*盐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嘲弄，在他意识中响起。“与其在这里扮演思考者，不如想想怎么合理利用接下来的时间。晚自习结束后，你有大约两小时的‘自由’窗口，在你的人类监护人开始担心之前。”
陆裕收回目光，在草稿纸上随手写下一个无意义的公式。他知道盐说的对。体育课上的阴影观察者，东南老城区的异常波动，再加上史志协会的线索，都指向夜晚需要行动。但“学生陆裕”需要一个晚归的合理借口。
（“去同学家讨论习题”？或者“去书店买参考书”？）念头快速闪过。前者需要事先串通，后者……附近确实有家书店营业到较晚。
他侧目看了一眼斜前方的白雪。她正专注地演算着一道物理题，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专注。下午体育课上她那一闪而逝的蹙眉，表明她并非对异常毫无所觉，只是选择了按兵不动。她现在是在等待，还是在计划着什么？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收拾声。
陆裕慢吞吞地整理书包，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走到讲台边，对着值班老师，脸上露出适当为难的表情：“老师，我……我想去学校旁边的书店买几本参考资料，可能会晚一点回家，可以吗？”
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陆裕的“回归学生”身份和最近表现出的“努力”似乎起了作用，老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安全，别太晚。记得跟家里说一声。”
“谢谢老师！”
走出教学楼，夜晚微凉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校园里还有零星的学生走动，大部分朝着宿舍或校门方向。陆裕背着书包，混入离校的人流，方向却稍稍偏离了主干道。
他没有直接去校门口，而是绕向操场另一侧，那片毗邻荒地的围墙边缘。下午那个阴影观察者消失的方向。
这里的路灯稀疏，光线昏暗。围墙外是未经开发的杂草地和零星的小树林，再远处是城市的灯光。陆裕放慢脚步，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张开，过滤着夜风中的气息——植物的清新、泥土的微腥、远处车辆的噪音……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几乎被自然气息掩盖的**冰冷残留**。
不是魔力，更像是一种存在本身留下的“印痕”，带着非生非死的漠然质感，与午间老城区的“剥离”感有微妙相似，但更稀薄、更“惰性”。它就停留在下午那棵梧桐树附近的空气中，像一缕即将消散的寒烟。
陆裕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片区域。杂草有被轻微压过的痕迹，不是足迹，更像是某种……流体重物曾短暂停留。痕迹很新。
“走了，没留下监视。”他低声自语，既是说给自己，也是说给盐听。
“谨慎的小东西。”*盐评价道，“或者说，它的‘任务’可能只是观察和记录。没有攻击性，至少目前没有。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除了我们、那个小同类（夜白）和本地守护者，还有第四方在这个区域活动。”
第四方……会是那个在史志协会查询资料的人或势力吗？还是说，这个世界潜伏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陆裕没有过多停留。确认没有即时威胁后，他转身，快步走向校门。真正的目的地，是位于老城区边缘的那所“地方史志研究协会”。
协会所在是一栋不起眼的五层旧楼，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门口挂着斑驳的铜牌，灯光昏暗。这个时间点早已下班，楼内只有门卫室亮着灯。
陆裕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建筑侧后方，这里有一个堆放杂物的死角，没有监控。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
“盐，干扰一下可能存在的电子监控和红外警报，范围不用太大，覆盖这面墙和二楼那扇气窗就行。”他在心中默念。
“小菜一碟。”几缕细微到极致的、带有干扰频段的能量波动从陆裕身上散出，悄无声息地笼罩了目标区域。对于高科技设备或许效果有限，但对于这种老建筑的简易安防系统，足够了。
陆裕后退两步，微微屈膝，足尖一点。没有炫目的光影，没有剧烈的魔力波动，他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下一刻，已经精准地扒住了二楼气窗的边缘。动作流畅迅捷，远超人类极限，却控制在最小的能量外泄范围内。
气窗锁着，但年久失修。他指尖凝聚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魔力细丝，探入锁孔，轻轻一挑，“咔哒”一声轻响，插销弹开。他推开窗户，灵巧地翻了进去。
室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是一间档案室。陆裕没有开灯，瞳孔在黑暗中微微调整，适应了微弱的光线。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柜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着。
他目标明确。下午抓取到的访问记录包含了大致的关键词和文件编号。他根据编号索引，快速来到对应的柜子前。魔力感知如同精细的扫描仪，略过一份份档案袋上的标签。
“1985年旧城区改造前地质勘测报告（附异常记录）……找到了。”
他抽出那份厚厚的、纸页泛黄的档案袋，走到窗边借着一丝月光快速翻阅。报告内容大多是枯燥的地质数据和工程建议，但在最后的附录里，有几页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的“疑似非自然现象记录”。
记录者似乎是个相信民间传说的老勘测员。他提到在如今待拆迁区核心位置，曾于深夜勘测时听到过“地底传来的闷响，如巨兽翻身”，仪器检测到短暂的、无法解释的局部地磁紊乱和微弱热能异常。他还采访了当地老人，记录了几则关于“沉睡的鳞片之神”或“被镇于地下的火蟒”的破碎传说，年代不可考。
记录语焉不详，夹杂着主观臆测，但提到的地点——老城区待拆迁区核心，与午间异常波动发生地高度重合！
陆裕快速用手机拍下关键几页。他又根据“鳞甲类”关键词，找到了另一本薄薄的、手工装订的《本地鳞甲类异闻抄录》，里面多是些荒诞不经的乡野故事，但其中一则提到“城东老井，时有热雾上涌，逢旱年尤甚，乡人谓之‘地龙吐息’”。老井的位置，也在那个区域。
（地龙……火蟒……鳞片之神……沉睡……）这些碎片化的线索，与“灭世魔龙”的意象隐隐呼应。看来，那里即使不是封印核心，也极可能是一处重要的相关节点或泄露点。
就在他准备将档案归位时，一直沉寂的盐忽然发出警示：“楼下有动静。很轻，但不是普通人。”
陆裕动作一顿，瞬间收敛所有气息，如同融入黑暗的石像。感知力如同水银泻地，向楼下延伸。
一楼，有人正在用非常专业、安静的方式试图打开侧门锁。不是暴力破坏，而是技巧性开锁，动作老练。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深色便装、戴着帽子和口罩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身影瘦削，动作轻盈利落，进门后没有开灯，而是掏出一个带有微光显示屏的仪器，似乎在探测什么。
（不是官方人员，官方不会这样鬼鬼祟祟。也不是魔法少女，能量反应不对……更像是……受过训练的“普通人”？或者，掌握了一些非常规技术的调查者？）
那人手中的仪器屏幕微光闪烁了几下，似乎指向了楼上——陆裕所在的档案室方向！
陆裕眼神一冷。被发现了？是仪器探测到了他残留的魔力波动，还是触发了别的什么警报？
楼下的身影似乎确认了目标，开始悄无声息地沿着楼梯向上移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裕快速将档案塞回原处，身形一闪，隐匿到档案柜最深的阴影里。他并不惧怕冲突，但不想在此时此地暴露，尤其对方身份不明。
几秒后，档案室的门被无声推开。那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的仪器屏幕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和警惕的眼神。他先是快速扫视室内，然后目光落在了陆裕刚才站立过的窗边，又移向档案柜。
陆裕屏息凝神，肌肉却已调整到最佳状态。如果对方只是查看后离开，他不会出手。但如果……
来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握紧了手中的仪器，另一只手缓缓摸向腰间，那里似乎别着某种非制式武器。他朝着档案柜的方向，慢慢靠近。
就在他即将踏入陆裕最佳攻击范围的前一刻——
陆裕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仅仅是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滑”出，快得在黑暗中留下几乎难以捕捉的残像。他并指如刀，指尖萦绕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蕴含着恐怖切割力的魔力微光，精准地点向对方颈侧。
这一击，足以让任何未达特定实力门槛的生物瞬间失去意识，且不会留下明显外伤。
然而，那戴帽子的身影反应竟也快得惊人！在陆裕出手的瞬间，他似乎凭借某种野兽般的直觉，硬生生向侧面扭转身躯，同时手中那不起眼的仪器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高频闪烁的强光，并发出一种尖锐的、直接冲击精神的噪音！
强光和精神噪音对普通人乃至低阶超自然存在都足以造成瞬间失神和干扰。但对陆裕而言……
“雕虫小技。”他心中冷哼一声。
刺目的光芒在触及他身前三寸时，便被一层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力场扭曲、偏折、吸收殆尽。那精神噪音更是如同微风拂过山岩，未对他凝练的意识造成丝毫影响。他点出的手刀轨迹没有丝毫停滞或偏移。
“砰！”
一声闷响。指尖精准地命中对方颈侧，魔力瞬间透入，封闭神经。
那身影全身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随即软软倒地，手中的仪器也滚落一旁，屏幕碎裂，强光熄灭。
从出手到结束，不到一秒。档案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陆裕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昏迷的闯入者，脸上没什么表情。刚才的短暂交锋，对方展现出的反应速度和装备，绝非普通窃贼或研究人员。是某个民间超自然调查组织？还是……其他势力派来探查线索的人？
他没有去翻查对方的身份，那可能留下更多线索。他弯腰，捡起那个碎裂的仪器，指尖泛起一丝幽暗的光芒，轻轻拂过仪器核心。内部精密的电路和某个微小的、散发着异常能量波动的晶体瞬间被彻底破坏，化为齑粉。
接着，他走到昏迷者身边，同样用一丝精妙的魔力探入其大脑皮层，温和但彻底地抹去了最近半小时内的短期记忆，并留下一个轻微的、指向“遭遇意外眩晕”的潜意识暗示。
做完这一切，他将昏迷者拖到门后阴影处，确保其呼吸通畅，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然后，他如同来时一般，悄然从气窗翻出，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小巷中，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能量或物理痕迹。
夜风穿过空旷的街道。陆裕走在回家的路上，步伐平稳，气息均匀，仿佛只是一个晚归的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