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城市逐渐褪去喧嚣。陆裕的身影融入归家学生的稀疏人流,步伐寻常,呼吸平稳。书包随着步伐轻晃,里面装着拍下线索的手机,也仿佛承载着今夜档案室内短暂的无声交锋。那昏迷的陌生男性闯入者的脸在记忆中一掠而过,便被搁置一旁——一个意外的插曲,处理干净了便罢。此刻他更关心那些泛黄纸张上记载的“地龙吐息”与“沉睡火蟒”。
到家,应付了母亲几句关于“参考书买了什么”的询问,陆裕回到自己房间。门关上,隔绝了外界。他拿出手机,调暗屏幕,再次审视拍下的档案照片。老城区待拆迁区……核心位置……地底闷响……地磁紊乱……热异常……以及那口据说在旱年会涌出热雾的“老井”。
线索指向明确,但环境复杂。那片区域鱼龙混杂,既有尚未搬离的零散住户,也有废弃厂房和流浪者聚集地,更别提可能存在的、像今夜闯入者那样的其他调查势力,以及……那个曾在午间释放出“剥离”感异常波动的未知存在。
“盐,能根据这些描述,尝试构建一个粗略的能量节点模型吗?假设那里存在一个间歇性泄露的封印或亚空间接口。”陆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在心中沟通。
“……需要更多实地数据。”盐沉默了几秒后回应,声音少了些戏谑,多了些工作的专注,“这些文字描述太模糊,而且年代久远。地脉活动、人类施工、甚至其他异常事件都可能改变局部能量环境。不过,‘地龙吐息’和‘热雾’的描述,偏向火、土或相关变种属性,与‘龙’的常见属性有契合点。可以作为优先调查方向。”
“实地……”陆裕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纹路。白天去显然不行,太过引人注目。夜晚……需要避开可能增加的巡逻和那个行踪不定的夜白。或许可以借助天气?天气预报说过两天可能有雨,雨夜能掩盖很多痕迹。
他定了定神,将手机收起。眼下,他需要休息,也需要维持“陆裕”这个身份的日常。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课,以及可能来自白雪的、更进一步的观察。
...
清晨,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昨夜后半夜下了一场小雨,地面微湿,天空仍是铅灰色。
白雪坐在教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袋上冰凉的水晶挂饰。一夜过去,她发出的求助信号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这并不完全出乎意料,魔法少女之间疏离是常态,对方可能正在处理自己的麻烦,或者单纯不想介入。
她只能靠自己。
腰侧的伤经过一夜的休息和缓慢的魔力滋润,疼痛减轻了许多,但并未痊愈。更重要的是魔力恢复缓慢,在这个稀薄的环境里,想要回到能安全应对夜白那种级别威胁的状态,至少还需要几天。鹰在清晨时再次提醒她风险,建议她暂时采取守势,专注于情报收集和自身恢复。
情报……她想到了陆裕。那个转学生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昨晚她虽然早早回到宿舍休息,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她隐约感觉到,在晚自习结束后不久,校园边缘靠近荒地的地方,似乎有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能量扰动,很快消失。方向与白天体育课察觉到异样的区域相近。
是他吗?他晚上又去了那里?去干什么?
还有他对自己伤势若有若无的留意,体育课上那笨拙却又恰好打断危险节奏的“帮忙”……矛盾的行为,模糊的立场。
白雪的目光落在前方空着的座位上——那是陆裕的位置,他还没来。她需要更多信息,或许……可以稍微主动一点?在不引起对方警觉的前提下。
早自习开始后几分钟,陆裕才匆匆从后门溜进来,头发有些凌乱,带着室外微凉的湿气。他歉然地朝看向他的老师点点头,快速坐到位置上,拿出课本。
白雪注意到他的脸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动作依旧利落。他坐下后,看似专注地看向黑板,但白雪凭借魔法少女增强的感知,隐约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比昨天更加内敛,几乎与普通学生无异,那种曾经察觉到的“晦涩残留”几乎消失不见。
(是隐藏得更好了?还是……消耗过大?)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语法结构,白雪收敛心神,强迫自己跟上进度。笔记记得一丝不苟,偶尔抬头看向黑板,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斜后方的动静。
陆裕听课的样子很认真,偶尔低头记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速度均匀。但白雪发现,他的视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极其短暂地飘向窗外,方向似乎是东南。那个方向……是老城区?
课间,教室恢复了些许生气。陆裕起身去接水,经过白雪身边时,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走了过去。
白雪等他接水回来,状似无意地转过头,语气平常地问道:“陆裕,你昨天买的参考书怎么样?有找到合适的吗?”
陆裕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略带不好意思的笑容:“啊……还行,买了本数学的历年真题详解,还有一本物理的专题训练。就是书店里人有点多,找了好久。”
他的回答听起来很自然,眼神也没有躲闪。但白雪注意到,他在说“找了好久”时,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蹭了一下裤缝。
(他在掩饰什么?)
“是吗,那家店晚上人是挺多的。”白雪顺着他的话说道,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你手怎么了?好像有点红。”
陆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里确实有一道非常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红痕,是昨晚在档案室翻窗时,被窗框边缘的锈铁轻微刮蹭到的,早已愈合得差不多。“哦,这个啊,”他随口道,“可能昨天翻书的时候不小心被纸划了一下吧,没事。”
理由合理,痕迹也轻微。但白雪心中疑虑未消。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回了身。对话短暂而平常,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在白雪转回去之后,陆裕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乎看不见的红痕,眼神微沉。他确信自己处理得很干净,魔力早已抚平了细微的损伤,这红痕更多是皮肤自身的记忆性泛红,很快就会消失。但白雪注意到了……她的观察力,比预想的还要敏锐。
(她在试探我。)
陆裕喝了口水,面色如常。试探就试探吧,只要不触及核心,这种程度的周旋还在可控范围内。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如何尽快对老城区那个疑似节点进行实地勘察。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过去。午休时,陆裕再次拒绝了同学一起去食堂的邀请,留在教室。他拿出手机,这次不是查资料,而是调出了一个加密的记事本,开始规划可能的行动方案,同时留意着周围,尤其是白雪的动向。
白雪今天中午也留在了教室,趴在桌上似乎在小憩。但陆裕能感觉到,她肩头的水晶挂饰偶尔会逸散出极其微弱的侦测波动,范围不大,似乎只是覆盖教室及附近走廊。
(她在监控?范围不大,是魔力不足,还是在针对性地寻找什么?)
下午有一节自习课。陆裕正埋头写着作业,前排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他抬头看去,只见白雪周围的几个同学正围在一起,看着她的手机屏幕,发出惊讶的声音。
“真的假的?这也太惨了……”
“老城区那边?怎么感觉最近那边不太平啊。”
“警察怎么说?”
白雪眉头紧锁,盯着手机屏幕,脸色有些不好看。她很快关掉了屏幕,对围过来的同学低声道:“没什么,就是社会新闻,大家自习吧。”
同学们散开,但窃窃私语并未完全停止。陆裕心中一动,趁着老师不注意,快速用自己的手机调出了本地新闻推送。
一条不起眼的快讯映入眼帘:“今晨,老城区待拆迁区域边缘发现一名昏迷男子,生命体征平稳,但伴有短暂记忆缺失。男子身份不明,随身未发现有效证件及通讯工具,警方已介入调查。现场未发现打斗痕迹及财物丢失,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新闻配图很模糊,只能看到警戒线和一个躺在地上的深色人影轮廓。
陆裕的目光停留在“老城区待拆迁区域边缘”、“昏迷”、“记忆缺失”这几个词上。他放下手机,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是昨晚那个闯入者。警方介入……比预想的快。不过,记忆已经处理过,仪器也毁了,查不到什么。)
他看向前方的白雪。她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继续低头写着作业,但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她也看到这条新闻了?并且联想到了什么?
这条新闻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虽然微小,却让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水面,泛起了更清晰的涟漪。陆裕不知道白雪究竟猜到了多少,但可以肯定,老城区那个地方,已经进入了更多人的视野,包括官方的。
这意味着,他必须更快行动,也必须更加小心。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收拾书包,陆陆续续离开。陆裕也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脑子里快速过滤着各种信息。当他走到教学楼底层大厅时,脚步忽然顿住。
大厅一侧的公告栏前,围了不少学生,议论纷纷。陆裕抬眼看去,只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是关于本周末进行的“高三第一次全市统一模拟考试”的具体安排和时间表。
考试……密集的考试安排几乎占据了未来一周所有的空隙。这对于需要时间外出调查的他来说,无疑是个坏消息。学生的身份是掩护,但也是一种束缚。
他皱了皱眉,移开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大厅另一侧柱子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外套的男生,身材高瘦,脸色是那种缺乏日照的苍白,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本,安静得几乎与柱子投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是昨天昏迷在档案室的那个闯入者。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校服?这所学校的学生?
陆裕的瞳孔微微收缩。对方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目光与陆裕撞个正着。
那是一双颜色偏淡、看起来有些疲惫,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任何认出陆裕的迹象,只有一片空茫的、仿佛还未完全清醒的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困惑。
他看了陆裕两秒,似乎觉得只是个陌生的同学在打量自己,便又漠然地低下头,继续看手中的书,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陆裕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靠在柱子上、苍白安静的男生,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记忆清除得很成功,对方显然不记得昨晚的事情。但他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盐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哟,这不是我们昨晚的‘客人’吗?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就是脑子好像还有点空。怎么,魔女,对他感兴趣了?
陆裕收回目光,转身朝校门外走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一个意外。”他在心中淡淡回应,“处理干净了,就只是路人。”
只是,这个“路人”穿着本校的校服,出现在他面前,并且似乎……将要在同一片屋檐下,继续他“平凡”的高三生活。
这小小的意外交集,如同命运织网中一根被轻轻拨动的丝线,未来会牵引向何方,此刻无人知晓。
夜幕再次降临,城市的灯火逐一亮起。陆裕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是渐渐远离的、被考试通知笼罩的校园,前方是迷雾重重、暗藏玄机的老城区,而身边,是无数擦肩而过的、看似平凡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