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裕回到家时，雨丝已经开始飘落，细细密密地敲打着窗户。他坐在书桌前，摊开模拟考的复习资料，目光却落在地图上那个被圈出的老城区区域。
警方已经介入，尽管现场被处理得很干净，但必然会增加巡逻和关注。那个苍白男生的出现更是个意外变量——他不仅是本校学生，而且看起来状态异常平静，这种平静反而让人在意。
“魔女，你今天的‘偶遇’似乎让你有些分心。”盐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一个被清洗了记忆的普通人类学生而已，值得你反复回想？”
“不是回想，是评估风险。”陆裕在草稿纸上随手画着老城区的大致地形，“他出现在那里不是巧合，即使记忆被清除，他之前的行为模式、调查目的可能依然存在。如果他继续关注那片区域，可能会再次成为变数。”
“那就再清理一次。”盐的语气轻描淡写。
“频繁操作会增加暴露风险，而且……”陆裕笔尖停顿了一下，“他看起来不像有恶意的样子。”
盐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些。陆裕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听着雨声。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会断断续续下到周末——正好是模拟考的时间，也是他计划中行动的时间。
...
第二天清晨，雨暂时停了，天空仍是阴沉的灰色。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纸张气味和压抑的备考氛围。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距离模拟考的天数倒计时，触目惊心。
陆裕走进教室时，发现那个苍白男生已经坐在了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那是班里一直空着的几个座位之一。他依然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低头看着一本厚重的旧书，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白雪比陆裕早到，她正和同桌低声讨论着一道数学题，但陆裕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个新出现的苍白男生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也注意到了？）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班主任走进来，简单介绍了新同学：“这位是顾言，因病休学一段时间，今天开始回班上课。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顾言站起身，朝大家微微点头，动作有些僵硬，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苍白。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坐下后继续看他的书。
一整天，顾言都保持着几乎静止的状态。他不参与课堂讨论，不与其他同学交谈，只在老师点名提问时才用极简洁的语言回答。他的存在感低得惊人，就像角落里一件被遗忘的旧家具。
但陆裕能感觉到，有几次，顾言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自己这边，那眼神依然空洞平静，却让陆裕的感知本能地微微绷紧。
午休时，陆裕照例留在教室。今天白雪去了食堂，教室里只剩下他和顾言，以及另外两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同学。
空气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隐约的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陆裕用手机继续规划着老城区的探查路线，注意力却始终留了一分在身后。
突然，身后传来椅子被轻轻挪动的声音。
陆裕没有回头，但感知已经锁定了那个方向。顾言站了起来，拿着水杯，慢慢地朝教室后的饮水机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动作有些迟缓，经过陆裕身边时，陆裕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像是陈旧书籍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顾言接完水，往回走。这次，他在陆裕桌边停顿了半秒。
陆裕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你的笔，”顾言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话，“掉地上了。”
陆裕低头，果然看到一支中性滚落在脚边。他弯腰捡起：“谢谢。”
顾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端着水杯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任何两个陌生同学间最普通的互动。但陆裕握着那支笔，指尖能感觉到笔身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常冰凉——不是金属或塑料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能渗透皮肤的寒意。
这不是普通人类会携带的气息。
陆裕不动声色地将笔放回笔袋，继续看手机屏幕。心中却已确认：这个顾言，绝对不简单。即使记忆被清除，他本身的“特质”仍在。那种寒意，与档案室里那个仪器散发的异常能量波动有微妙的相似感。
（他到底是什么人？民间调查者？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的体育课因为场地湿滑改为室内自习。陆裕坐在教室里，听着窗外又渐渐响起的雨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周末的雨夜，他必须行动。顾言的出现让情况更复杂，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需要在警方进一步介入、夜白可能扩大狩猎范围、以及这个身份不明的顾言再次接触那片区域之前，先一步确认封印节点的状况。
“魔女，你太谨慎了。”盐的声音响起，“一个连你随手一击都躲不开的普通人类，就算有点特殊，又能构成什么威胁？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白黯可不会喜欢任务拖延。”
“谨慎总比意外好。”陆裕在心中回应，“周末按计划行动。不过，需要你准备一个备用方案——如果遇到官方力量或其他预料之外的阻碍，我们需要能快速撤离并抹除痕迹。”
“早就准备好了。”盐的语气带着一丝得意，“几个短距空间折跃坐标，加上一点认知干扰的小把戏，足够应付这个世界的常规力量。当然，如果遇到的是那个小同类或者你的前桌小朋友，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提到白雪，陆裕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前排。她正低头做着物理题，侧脸沉静。她腰侧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魔力恢复了几成？如果周末的行动撞上她……
可能性不大，但并非为零。
放学时，雨下得更大了。学生们挤在教学楼门口，撑开各色雨伞。陆裕从储物柜里拿出伞，正要离开，却看见顾言独自一人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窗外的雨幕发呆。他没有带伞，身边也没有同学同行。
陆裕的脚步顿了顿。
“魔女，别多管闲事。”盐警告道。
陆裕沉默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没带伞？”他问得随意。
顾言转过头，那双淡色的眼睛里依然没什么情绪：“嗯。”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一起走吗？我往东门方向。”陆裕撑开伞。
顾言看着他，又看了看外面的大雨，最后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进雨幕。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空气中满是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气息。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雨声。
走到东门口时，顾言停下脚步：“我到了，谢谢。”
陆裕这才注意到，东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顾言朝车子走去，拉开车门时回头看了陆裕一眼。
那一瞬间，雨幕模糊了他的表情，但陆裕似乎看到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坐进了车里。
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雨幕中。
陆裕撑着伞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骨滴落。
“车是改装过的，外壳有轻微的电磁屏蔽层。”盐报告道，“里面至少还有两个人，气息很普通，但训练有素。看来我们的小朋友来历不简单呢。”
“嗯。”陆裕应了一声，转身朝自己回家的方向走去。
雨夜朦胧，街道上的灯光在水洼中投下破碎的倒影。
伞沿的水珠连成线，滴落在地，溅起细小的水花。
距离周末，还有三天。
而雨，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