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考第一天的白昼在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中流逝。窗外的天空始终阴沉,雨水时骤时疏,将校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压抑的考试氛围如同无形的罩子,扣在每个高三学生的头顶。
陆裕坐在考场里,试卷上的题目对他构不成任何障碍,他几乎是本能般地填写着答案,大部分心思却放在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上。他能感觉到斜前方白雪略显紧绷的气息——她似乎在担心什么,或许是因为昨晚又感应到了异常,或许只是考试的压力。更远处,靠窗的角落,顾言安静地答题,苍白的面容在日光灯下近乎透明,气息依然空洞平稳,仿佛与周遭隔绝。
下午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学生们涌出考场,走廊里充满了对答案的嘈杂、解脱的叹息和抱怨试题太难的声音。雨还在下,天色比平时更早地暗了下来。
陆裕随着人流走下楼梯,脑子里却在过滤着昨晚探查到的那些模糊信息。能量残留、灼痕、似是而非的波动……一切线索都像散落的拼图,缺少最关键的那几块。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让他瞬间警铃大作的气息,如同滴入静水的墨汁,在校园嘈杂的生命力场边缘晕染开来。
贪婪、粘腻、带着满足后的慵懒,以及一丝……瞄准猎物时的专注兴奋。
是夜白。她在这里,就在学校附近,而且……状态比之前更强了。
陆裕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表情也保持着考后的疲惫与放松,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他随着人群走出教学楼,撑开伞,却没有立刻走向校门,而是转向了通往操场和后山方向的僻静小径。
“魔女,她来了。”盐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兴奋,“胆子不小,居然敢靠近这里。看来是消化得不错,胃口也变大了。”
“她的目标是什么?”陆裕在心中冷静地问,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雨中散步。
“不确定。但她的‘味道’很兴奋,像是在追踪什么……嗯,不止一股‘香味’?有意思。”
不止一股?陆裕眉头微蹙。难道除了自己,夜白还在同时追踪其他目标?白雪?还是……那个神秘的顾言?
他加快了脚步。无论如何,不能让夜白在学校附近,尤其是在可能还有学生滞留的时候动手。必须将她引开,或者……解决掉。
雨越下越密,天色彻底黑透,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昏黄的光晕。陆裕拐入通往废弃后山厂区的那条小路,这里的路灯早已损坏,只有远处教学楼和宿舍楼的灯光提供些许照明。雨水冲刷着泥泞的地面,四周只有哗哗的雨声。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空地上,收起伞,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和身上。他闭上眼睛,将感知力如同涟漪般扩散出去,不再刻意压制自身那“三级”左右的、相对显眼的魔力波动——就像一个诱饵。
几乎是同时,他感知到了回应。
一道粘稠、阴冷、充满食欲的“视线”锁定了他。来自侧前方的树林深处,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戏谑。
“找到你了……”一个轻柔的、带着点天真笑意的女声在雨声中响起,有些模糊,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吃的……特别的味道……”
夜白的身影从一棵老树后缓缓“滑”出。她没有打伞,雨水却奇异地在她身周几寸外滑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膜。她依旧穿着校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陆裕,舌尖轻轻舔过嘴角。
“你好像……和上次有点不一样了?”夜白偏了偏头,像是在仔细分辨,“更……清晰了?不过,还是很好吃的样子。”
陆裕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为什么不是?”夜白笑了起来,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有些诡异,“哪里有好吃的,我就该去哪里呀。而且,今天运气真好,好像不止一个‘特别’的味道呢……”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陆裕,投向更远处的校园方向,带着一丝贪婪的期待。
不能再拖了。陆裕眼神一凛。夜白的威胁程度和对“特殊猎物”的执着,已经超出了可控范围。她就像一个不断增殖的病毒,必须被清除。
“盐,准备空间封锁,范围覆盖这片区域,别让她跑了,也别让动静传出去。”陆裕在心中冷声下令。
“了解。早就想试试这个小家伙了。”盐的声音带着跃跃欲试。
夜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身体微微压低,如同准备扑击的猎食者。数条半透明的触手从她袖口、衣摆下无声探出,在雨水中灵活地扭动着,顶端对着陆裕的方向。
“你想打架吗?”夜白的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也好……运动一下,消化得更快。”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骤然模糊,如同融化的阴影般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陆裕左侧,数条触手如同毒蛇般刺向他的四肢和脖颈,速度快得在雨中拉出残影!
然而,陆裕的动作比她更快。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袭来的触手。
只是简单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虚握,仿佛抓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刹那间,以陆裕为中心,半径十米内的空间,凝固了。
不是比喻。飘落的雨滴悬停在空中,夜白疾射而来的触手僵在半途,她脸上那混合着兴奋与残忍的表情也瞬间定格,眼中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时间并没有停止,但这一片区域的空间结构被一股庞大到令人战栗的力量强行镇锁,一切运动都被压制到了近乎绝对静止的状态。夜白感觉自己像是被浇筑进了水泥里,连思维都变得迟滞艰难。
她试图调动力量挣扎,体内吞噬得来的能量疯狂涌动,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泛起。
这是……什么力量?!和她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都截然不同!充满了绝对的、高高在上的支配感!
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威严无声地弥漫开来,雨水在靠近他身体时自动蒸发成白雾,那双平静注视着夜白的眼睛里,倒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深邃的漠然。
“游戏结束了,小东西。”‘利雅——开口,声音平直,不带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压迫感。
夜白瞳孔紧缩,巨大的危机感让她本能地想要尖叫、想要逃跑,但她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存在,朝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看起来很普通,甚至称得上修长好看。但夜白却从中感受到了比之前任何攻击都要致命千万倍的威胁。
利雅的手并没有触碰到夜白。只是在距离她额头约一寸的地方,轻轻一握。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
夜白定格的表情骤然扭曲,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存在层面上的崩解。她的身体,连同那些探出的触手,如同风化的沙雕般,从边缘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细微的、灰白色的尘埃。
这崩解的过程迅速而安静,仿佛只是按下了删除键。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那张犹自残留着惊骇表情的脸。不到两秒钟,夜白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便彻底消散在冰冷的雨水中,没有留下半点残渣,甚至连她身上那件校服,也一同化为了虚无。
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利雅收回手,周身的威严气息如潮水般褪去,空间封锁也随之解除。
悬停的雨滴继续下落,哗哗的雨声再次成为主导。空地上除了陆裕,再无他物。
“干净利落。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赞叹,“连存在信息都一并抹除了,这下就算是这个世界最顶级的预言系法术,也追踪不到她的任何痕迹了。”
陆裕站在原地,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瞬间切换形态并动用高等权能,即使对他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尤其是在这个魔力稀薄的世界。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看了一眼夜白消失的地方,眼神平静无波。一个失控的、可能干扰任务的变量被清除了,仅此而已。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扩散感知,确认周围没有其他窥视者,尤其是……没有白雪或者顾言的气息。刚才的空间封锁隔绝了内部动静,外部应该只感受到一瞬间极其隐晦的高位格能量波动,很快消失,在雨夜背景下并不显眼。
确认无误后,陆裕重新撑起伞,转身朝校园方向走去。雨势似乎小了一些。
夜白的威胁暂时解除了。但老城区那些模糊的线索、身份不明的顾言、态度微妙的白雪、以及那个隐藏在重重迷雾下的“龙之封印”……问题还有很多。
不过,至少今晚,可以稍微清净一点了。
雨水冲刷着地面,将最后一点灰白色的尘埃也卷入泥泞,消失不见。废弃的后山重归寂静,只有雨声如常,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而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晚自习刚刚开始。属于高三学生的夜晚,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