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考结束后的周末清晨,空气里残留着雨后的湿润与凉意。阳光勉强穿透薄云,在校园的水洼上投下破碎的光斑。难得的休息日,高三教学楼却依然有不少窗口亮着灯,自愿前来自习的学生不在少数。
白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却不是习题集,而是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本地地理变迁考略》。书页泛黄,散发着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她的指尖划过一行行关于老城区地质构造的描述,目光专注,却带着审视。
鹰栖身的水晶挂饰在她手腕上微微发烫,传递着持续的警戒信号。夜白标记的彻底消失,像一根拔不出的刺扎在她心里。那绝非正常消灭魔物的方式——没有能量溃散,没有残留波动,干净得如同从未存在。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力量层级完全碾压的恐怖存在,要么是掌握了她无法理解的某种“法则”或技术。
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透过窗户,望向操场方向。陆裕今天也来了学校,此刻正在足球场上,和几个男生进行着谈不上激烈但还算认真的传球练习。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运动后微微出汗的男高中生,动作协调但不出格,偶尔失误还会不好意思地笑笑。
可白雪忘不了那天晚上,后山方向一闪而逝的、令人心悸的隐晦波动。时间上与夜白标记消失几乎重合。还有他手背上那道几乎看不见、却恰好出现在“参考书”说辞之后的小红痕。
(陆裕……你究竟是谁?)
操场另一边,靠近树林的长凳上,顾言安静地坐着。他依然穿着那身洗旧的校服,膝盖上摊着一本更厚的、封面没有任何字的线装笔记本,正用一支普通的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对周遭的喧闹充耳不闻,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几乎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白雪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地质异常的兴趣,过于平静的生命场,对“传闻”下意识的回避……这个顾言,同样迷雾重重。
她合上地理书,揉了揉眉心。线索像散落在迷雾中的珠子,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却看不清串联的丝线。夜白的消失似乎暂时解除了迫在眉睫的威胁,但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短暂的窒息。
...
足球场上,陆裕一个不算漂亮的停球,将滚到脚边的足球稳稳踩住。
“好球!”旁边一个男生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没想到你看着斯文,脚感还不错嘛!”
陆裕笑了笑,没说话,将球踢回给队友。汗水沿着额角滑落,他随手抹了一把,气息平稳。这种程度的运动对他而言连热身都算不上,但他必须维持“陆裕”应有的水平。
意识深处,盐的声音带着百无聊赖:“魔女,你还要在这无聊的草坪上浪费多少时间?夜白那个麻烦解决了,但任务毫无进展。你那些‘实地考察’,找到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环境杂波。”
“急什么。”陆裕在心中回应,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操场边缘的顾言,又掠过教学楼窗后的白雪,“线头已经露出来了,只是需要理清。夜白的消失肯定会引起注意,无论是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同类,还是其他关注‘异常’的势力。我们不动,他们也会动。”
“你是想钓鱼?”盐来了点兴趣。
“算是吧。”陆裕接过队友传来的球,用一个略显笨拙的动作试图过人,结果被对方轻松断下,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他配合地露出懊恼的表情,心里却在继续分析,“老城区那些‘地热’和‘能量残留’,属性确实与‘龙’吻合,但太零散,太‘自然’,反而像是一种……长期泄露污染后的背景环境。真正的封印核心,要么被更高明的手段隐藏,要么,我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偏了。”
“偏了?”
“也许‘龙’并不以我们想象中的形态被‘封印’在某处。”陆裕跑动着,寻找接球位置,“也许它是一种状态,一种概念,或者……被分割成了许多部分,散布在不同的‘锚点’上。
那些‘地热’痕迹,可能只是某个次要‘锚点’过去不稳定的残留。”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如果封印真的是一个庞大复杂的系统,那么寻找其“核心”就像在迷宫里找唯一的出口。
但如果有多个“节点”,那么通过追踪活跃的节点,或许能逆向推演出系统的结构,甚至找到控制中心。
夜白那种纯粹的“吞噬”能力……是否也是某种“节点”的表现?或者,是另一种体系的“异常”?
“有趣的假设。”盐沉吟着,“但验证起来需要更多数据,尤其是‘活性’节点的数据。夜白死了,下一个‘活跃’的目标会在哪里出现?”
这也是陆裕在思考的问题。他的目光再次飘向教学楼,窗后的白雪已经收起了书,似乎在整理笔记。这个本土守护者,显然是“光”属性节点的潜在关联者,但她自身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她的力量体系与“龙”的封印可能并非同一路径。
还有顾言……他身上那种冰冷的、非魔力的异常感,会是另一种“节点”吗?
...
顾言的铅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点。他画的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而是一系列看似凌乱、实则隐含规律的线条和符号,有些像电路图,又有些像抽象的符文。阳光照射在纸面上,某些线条似乎反射出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冷光。
他停下笔,抬起头,淡色的眼瞳精确地对上了操场另一头陆裕无意间投来的视线。
隔着大半个操场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陆裕心头微动。那不是偶然的对视。顾言的眼神平静依旧,但那一瞬间,陆裕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看见了——不是看见一个同学,而是看见了他刻意收敛、但依旧存在的“异常”本质。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扫描仪般的确认。
然后,顾言极其自然地低下头,继续画他的图,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他发现你了。”盐的声音带着一丝警觉和玩味,“虽然不清楚他具体‘看’到了多少,但他绝对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有意思,一个没有魔力反应的人类,却有这种感知力?还是说,他依靠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陆裕收回目光,脸上表情不变,心里却已警铃大作。这个顾言,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对方显然也掌握着某种探测或识别异常的手段,而且很可能比他之前判断的更加先进或独特。
(他是官方的人?还是其他体系的调查者?)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但水也更浑了。
...
傍晚时分,学生们陆续离开校园。白雪收拾好书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学校后门附近那条相对僻静的小路——上次她隐约感觉到能量扰动的地方。
雨后的地面还有些泥泞,草木带着湿气。她放慢脚步,调动起恢复了大半的魔力,小心翼翼地感知着周围。空气中残留的自然能量很平和,除了植物和泥土的气息,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异常波动。
但当她走到靠近围墙、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时,手腕上的水晶挂饰忽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指向性。
不是魔力,也不是夜白那种污秽的气息。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信息残留。非常微弱,就像有人用极细的针尖在空气里刻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划痕,几乎要被自然能量完全覆盖。
白雪立刻停下,集中精神。鹰的光点从挂饰中飘出,悬停在半空,开始进行更精密的扫描分析。
几秒钟后,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检测到未知型号的纳米级信息采集单元遗留的物理痕迹,能量特征与已知魔法或常规科技不符。痕迹非常新鲜,形成时间不超过24小时。残留信息指向……高频电磁扫描记录片段,内容已被加密擦除。」
纳米级信息采集单元?高频电磁扫描?
白雪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绝不是夜白或者普通魔物的手段,也不像陆裕身上那种“魔法”感。这更像是……某种高度精密的、她从未接触过的技术产物。
谁在这里进行过侦查?目的是什么?目标是她?陆裕?还是整个学校?
她立刻联想到顾言,想到他那种平静到诡异的气息,想到他手中那本《古代矿物图谱与地质异常初探》。难道……
就在这时,一阵轻风吹过,树梢晃动。那缕微弱的信息残留,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彻底消失无踪。
白雪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径,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白消失了。但新的、更难以理解的谜团和潜在的威胁,正接踵而至。陆裕身上有秘密,顾言身份成谜,现在又出现了未知的高科技侦查痕迹。而所有这些,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老城区,或者更准确地说,指向那些与“龙”之传说、地热异常相关的秘密。
她转身朝宿舍走去,脚步沉稳,眼神却越发坚定。不管幕后是什么,不管有多少方势力卷入,守护的职责不会改变。她需要更快地恢复力量,需要更多的情报,也需要……或许不得不与某些“可疑”的对象,进行更深入的接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