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袭酒红色晚礼服,端坐在钢琴前。
指尖尚未落下,台下便已静得像一座教堂。
观众们仰望她的目光虔诚到近乎荒诞,仿佛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女,而是被光所选中的圣女,只要她愿意,一切都能赦免,一切也都能审判。
第一声音符响起,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钢琴的音色并不尖锐,温柔得像一条丝带,轻轻拂过人的脖颈与耳廓,叫人误以为那是安抚。
可紧接着,那丝带开始收紧,一点点、再一点点,缓慢的,优雅的收紧。
观众们在同一个节拍里一同落泪。
那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迷途的羔羊在极致的黑暗之中,寻找到了光,寻找到了归途。
观众们的肉体停留在原地,精神却仿佛被旋律强行拽进了一个更加圣洁,更加美好的神圣世界,那是任何一个人都不该拒绝的世界。
孤夜白在这这一瞬间,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可惜,一切已然太迟了。
人群的头顶就像存在一根不可看见的红线,操纵红线的人,正是弹奏钢琴的她,那些红线借着音符扩散延伸,穿过每一个人的意识,牵引着他们的思维,操纵着他们的准则。
他们齐刷刷的转过身,看向孤夜白。
掌声如雷贯耳。
他们看着同样坐在观众席角落的孤夜白,一齐鼓掌,他们的眼球平静得可怕,在他们的眼球里,寻找不到半点高光,也捕捉不到感情。
就像是在做单纯认为是正确的事,如同太阳必须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一样。
人群中,有他与她的父母。
人群中,有与他无话不谈的好兄弟。
人群中,也有给他温柔讲解各种有趣见闻的学姐。
此刻他们都站在了旋律的一边,如潮水般朝孤夜白涌来。
他们都成为了她的士兵,哪怕下一秒钟,她叫他们统统去死,也不会有任何的拒绝。
孤夜白所处的“世界”,在刚才的演奏下,被彻底替换掉了,社会的关系网在此时此刻,也转变为了一张捕获他的牢笼。
属于孤夜白的“世界”不复存在了。
四面八方的温柔好似绞锁。
“你不该拒绝她的。”
“接受她对你的爱吧。”
“她明明那么爱你,你还在等什么呢?”
“和她结婚吧,这对你而言是唯一的救赎,否则你将一事无成。”
“不要再让她伤心了,好吗?”
“快点冲上台前,与她拥抱,接吻吧,加油啊。”
人群中传递来的声音听不到半点的感情起伏,就像机器人在照本宣科的朗读早就已经拟写好的台词一样。
她依旧坐在舞台正中央弹奏钢琴,一言未发,连目光都未曾落在孤夜白的身上片刻。
舞台的灯光在某一瞬间,统统熄灭。
唯一的一束冷白笔直的光,照在了孤夜白的身上。
她的演奏只为孤夜白。
孤夜白成为了这里唯一的观众,唯一的被审判者,唯一能理解她的人,也是唯一一个需要被“纠正”的人。
不需要再去看他了。
因为在这琴声之下,今晚,他插翅难逃。
演奏落幕之后的一个小时内,他必定会准时出现在她的房间的床上,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没有任何的余地。
不,今夜之后,那将不再会是她的房间了。
更准确的说,今夜之后,那将会是“他们”的房间。
房门会关上。
锁也会锁上。
他再也不会有机会踏出半步。
时间会慢慢驯化他,塑造他,像是曾经反复练习的曲子,她也要慢慢的抹平他的棱角,把他的呼吸,习惯,还有抵抗时的眼神,都重新染上独属于她的颜色才行。
孤夜白是一架值得她演奏一生的钢琴。
今夜值得纪念。
因为今夜,她将第一次演奏这架钢琴,用手指,摸遍这架钢琴的每一处角落,让他在今夜发出最优美,最令人心潮澎湃的音色。
终于,钢琴独奏结束了。
她站起身,朝众人鞠躬。
走出剧场,回家的礼车早已等候多时。
那真是奇妙的夜晚。
就像是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块。
就像是卡住的齿轮终于啮合在了一起。
紧紧的,紧紧的,缠绕着,交叠着,回弹着。
她用他弹奏近乎完美的钢琴曲。
哪怕是求饶,也无法得到任何的同情,哪怕是失望的眼神,此刻也如同珍馐佳肴,令人愉悦。
“我们终于还是在一起了。”
“从今往后,没有任何人能将我们分开……”
“如果你不忍心看我去死,就变成我一个人的东西吧。”
孤夜白的视野,渐渐被她的红色长发覆盖住,在发丝的缝隙下,天花板上的污渍都显得格外显眼。
她女明星般漂亮的脸蛋,在红发女神和红发魔鬼般来回切换,令人应接不暇,明明目光是如此的温柔,可行为却如此的粗鲁。
拥抱是枷锁。
夜晚是无法醒来的。
羔羊必须将肉体主动交给魔鬼。
否则一切最后都将重蹈覆辙。
“如果……”
喉结微微滚动。
“如果?”
她狡黠的目光中,藏着打趣的味道。
“如果我从未写小说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我们的相遇是宿命啊,亲爱的……白叔,所以我们不存在如果,我对你的思念就像是一场小雨,当我察觉到下雨时,我的身体早已湿透……”
她稍微动了动身体。
“你干什么?”
孤夜白警惕的缩了缩身子。
“我从不会在一场演出,只演奏一首曲子,那太单调了,也无法满足我的演奏欲,我喜欢肖邦的《夜曲 Op.9 No.2》,但我也同样喜欢勃拉姆斯的《间奏曲 Op.118 No.2》,所以,让我来一场《前奏曲 Op.28 No.4》吧,请不要紧张,白叔,我会很温柔的。”
“温柔的将白叔吃掉。”
红色的嘴唇,雪白的牙齿,吐出残酷的台词。
那一晚过后,孤夜白一直在思考重要的事。
该何去何从呢?
该用什么样的方式,离开这个已经上锁的房间?
该用什么方式,让她愿意放开自己呢?
孤夜白希望成为一个在白夜中独行的人,并且希望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