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夜白微微仰起头，今天天空像是一块擦不干净的玻璃，始终阴着、灰着、风中也始终掺杂着煤渣和潮湿的铁锈味。
临川是一个工业资源枯竭型城市。
就算母亲今天没有去世，天空也始终是这样的黯淡。
殡仪馆前，孤夜白微微仰起头轻声呢喃：
“这世界对我可真是不够温柔啊。”
没有人回应他。
灵堂空空如也，孤夜白静静看着母亲的遗照。
母亲长得很漂亮，不是那种精致到带有攻击性的美感，而是那种任谁看来，都会心生好感的美。
这样的女人如果想的话，完全不必留在临川这种城市和父亲一起受苦，喜欢她的男人会非常多，不过她走到今天这步，不曾后悔过哪怕半分。
她选择了爱情，忠贞于爱情。
代价仅仅是贫穷一生，却又乐此不疲。
她的遗愿孤夜白也一直记着。
上个月父亲先一步离世了。
母亲躺在病床上，握着孤夜白的手。
“小白啊，一年来，真是苦了你了。”
“妈，我不苦。”
“妈只有一个心愿，死后和你爸葬在一起……”
“妈，医药费还有，这病咱还能治，我写小说赚稿费，没问题的。”
“傻孩子，妈自己的身体最清楚不过了，妈希望始终陪着小白，看小白长大成人，看小白成家，但是……”
“所以妈，你要振作起来啊！”
她的指尖轻得几乎没有力气，却还是在他手背上停了停。
“但是没关系，妈会在天上看着你。”
孤夜白攥着拳头。
银行卡里的余额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除了父母的低保之外，就只能依靠孤夜白的稿费来维系双亲的生命了。
孤夜白不是什么畅销作家。
临川又是个十八线小县城，医生除了“回家观察”之外也说不出什么具有建设性的建议。
网上查的资料在充分了解过后，孤夜白对双亲的病情知道的甚至比主治医师还要多一些。
又有什么办法？
大医院去不起。
大医院会救坏人，但绝对不会救穷人。
这就是现实。
在知道病名的那一刻，孤夜白纵使不愿承认却也清楚，这是爸妈陪伴自己最后的倒计时了。
记得爸临终前自嘲一笑，很是洒脱：
“挺好，省下来钱，至少能让你妈活下来。”
“也别给我买墓碑了，把骨灰撒到你每天上学路过的那条小河里就行。”
“这样我每天还能看你上下学。”
那男人浑身插满管子，忍着病痛，却还是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后不是小白了，而是老白了。”
“当个爷们。”
“照顾好你妈，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约定。”
爸离开了。
妈现在也离开了。
走的时候，他们还互相想着对方，惦记着孤夜白，满是对世界的留恋，对许多未完成的事感到遗憾。
现在，孤夜白满足了母亲的遗愿，将她与父亲葬在一起了。
最基础款的墓碑一千多人民币就可以拿下，不过孤夜白选择撸了网贷，买了花岗岩的墓碑，这一套丧葬下来，花了三万。
现在可以说是一穷二白了。
孤夜白走到墓碑前，自感身为人子，应当挤出眼泪，不过除了心脏像是被钝刀割的感觉外，没有眼泪了。
一年的病魔，孤夜白的眼泪彻底哭干了，现在已经哭不动了。
“回家吧。”
孤夜白自言自语道。
但说完，又无奈的耷拉着脑袋，看向天空。
哪有家了啊？
更确切的说法应当是“回到住的地方”才对。
他没有家了
孤夜白上了一炷香后，离开了墓园。
坐在车上，一路精神恍惚，沉浸在过去。
有时候孤夜白宁愿自己生在一个并不温柔的家庭，如此一来，也不会像现在这般难受，他拿出已经碎片漏液的红米NOTE 9，看着双亲的照片。
转眼间就到了家。
打开已有锈迹的门，下意识的说：
“爸，妈，我回来了。”
无人回应。
算了，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走到主卧，他们结婚时的照片挂在床头，他们也曾对未来充满幸福的憧憬啊。
“还是先写小说吧。”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孤夜白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写小说，之前写小说是为了稿费，为了维系爸妈的生命，付清医院的账单。
可现在却有点不知道该为何而努力。
就像迷路的羔羊。
一股惰意涌了上来，孤夜白只想睡觉，至于明天，爱咋咋滴。
“你要走出去，走出临川镇，去见识更宽广的世界。”
“一定要坚强起来啊，小白。”
孤夜白躺在床上。
记得写的第一个短篇故事，是一个怯懦的勇者鼓足勇气拿起剑，披荆斩棘战胜魔王，迎娶公主的故事，爸妈是孤夜白的第一位读者。
他们没有说孤夜白是不务正业，反而很欣赏孤夜白的作品，他们问孤夜白还有没有后续，鼓励孤夜白继续写下去。
“小白，你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小说作家。”
他们的声音忽远忽近。
“啊！”
孤夜白猛的睁开双眼。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了。
他的手机上，满是各种各样的留言，他的读者群里，也有好几个人在@他。
[ゆきの]：@白夜独行 白叔今天还更不更新了。
[ゆきの]：不许当鸽子啊喂！
[Yi]：@白夜独行 估计白叔还在写小说。
[黑夜银趴]：@白夜独行 当鸽子就要艾草，快点把头发挽起来。
[Yi]：@黑夜银趴 不要草我老公啊qwq。
[神里绫华的猫]：@白夜独行 十一点了，你也不想断全勤吧？
[哀]：@幽幽子 /今日运势
[幽幽子]：@哀 少女祈祷中(~▽~“)...您今天的运势为...
财运：99
桃花运：99
事业运：99
“呵呵……”
孤夜白忍不住笑了。
正在被他们所需要啊。
还有人在等待着他的作品，等待故事后续的剧情该怎样展开。
通过虚构的故事，孤夜白和读者们站在了一起，去探索那个完全未知的奇幻世界。
他忽然发现，他并不孤独。
手机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能用来写小说赚钱，还能与那些在世界上各个角落素不相识的人相识。
世界上的人很多，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样多，他们彼此相识时，总是亮闪闪的，真漂亮。
他想起来了，他最初所寻求的并不是稿费，而是单纯创作的快乐。
爸妈因自己的小说感到开心，以及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都让孤夜白感到无比的充实。
孤夜白拉开窗帘，天很黑。
但这样的夜晚不正适合写小说吗？
“爸，妈，接下来的路，我会一个人走完的。”
同时在读者群留言。
[白夜独行]：家人们，刚下班，马上开始写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