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夜白觉得,如果自己是个正常人的话,此刻理应非常非常幸福才对。
正在被爱包围着。
被期待着。
被温柔地接纳着。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始终有一种无处安放的感觉。
他们的确真诚,也确实温柔。
但从本质上来说,他们仍然是孤夜白人生前十六年里,从未出现过的陌生人。
这种突如其来的靠近,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安心,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尤其是“父母”这个位置,本就无法被任何人取代。
“高叔,雅姨。”
孤夜白努力挤出一个并不算自然的笑容。
“请原谅我现在还没办法喊你们爸爸妈妈。”
“真的很抱歉,我……”
“我明白。”
高宏志伸手,轻轻揉了揉孤夜白的头,动作克制而温和。
“只要能在这里见到你,我们就已经很知足了。”
他顿了顿,语气随之放缓。
“我们突然闯进你的生活,本身就很失礼。”
“让你感到不安,是理所当然的。”
“真要道歉的话,应该是我们才对。”
高宏志与雅馨瑶这对夫妇,看起来都是极其温柔的人。
那种温柔并非刻意讨好,而是经过良好教养打磨后的从容与分寸。
像电视剧里那些真正见过世面的豪门夫妇,而不是恶俗网文中常见的暴发户后爹后妈。
“不过,小孤。”
高宏志笑了笑,语气依旧自然。
“高叔和雅姨,也不过是个称呼而已。”
“我们将你视为儿子,这份心意,并不会因为称呼不同而发生任何改变。”
“真正重要的,是你心里的距离,而不是嘴上怎么叫。”
“小孤。”
雅馨瑶也轻声开口。
“你对你父母的感情,本身就很珍贵。”
“这说明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所以我们不会,也不忍心取代他们在你心中的位置。”
“慢慢来就好。”
她眨了眨眼,语气忽然多了几分柔软的笑意。
“不过呢,我不太想被当成阿姨。”
“如果你愿意,把我当成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姐姐,我会更开心一点。”
“毕竟你雅姨。”
高宏志顺势接话,语气轻松。
“还是很在意自己看起来是不是年轻的。”
气氛在这一刻,明显松动了几分。
“顺带一提,小孤。”
高宏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也是你的读者之一。”
“而且我个人,也很喜欢推理小说。”
“比如你书里那个案件,明显参考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对吧?”
“你也看过《无人生还》?”
孤夜白下意识问道。
“当然。”
高宏志笑了。
“当谜题揭晓,法官自杀的那一刻,我非常震惊。”
“你在小说里的切入点,也很好地复刻了那种冷静而残酷的审判感。”
“说实话,你的想象力让我拍案叫绝。”
他语气一转。
“所以就算不谈血缘关系,我们也完全可以成为很好的书友。”
“把我当成一个年长一些的朋友就好。”
“有心事,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我不一定能替你解开所有困惑,但作为过来人,或许能给你一点参考。”
“无论何时,我们的关系都是平等的。”
孤夜白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是真的感激这对友善而克制的夫妻。
他们承认边界的存在,也尊重他尚未整理好的情感。
正因如此,孤夜白才终于能够放下最初竖起的防御。
“小孤。”
高宏志走到遗像前,站定,点燃一炷香,为他们默哀片刻。
目光落在那两张早已泛黄的照片上,他的语气郑重而平缓。
“来东海吧。”
“你爸妈一定也希望你能走得更远。”
“刚才我已经跟你的爸妈在心里说过了。”
空气短暂地安静下来。
就在孤夜白还未作出回应的时候——
一只微凉却异常坚定的手,忽然伸了过来。
高红衣没有给他任何犹豫的空间。
她直接扣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
指缝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她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强势。
像是在宣告所有权一般,将他牢牢攥在掌心。
“白叔。”
高红衣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他。
“好不容易才见面,我已经再也无法离开你了。”
“你必须跟我一起去东海。”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
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
“从今往后。”
“我要你彻底成为我的家人。”
她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力道大得几乎不容拒绝。
“如果你不答应和我一起去东海。”
高红衣微微扬起下巴,神情骄傲又任性。
像个不讲道理的小女王。
“我就绝对不会放手。”
“这不成了绑架吗?”
孤夜白忍不住失笑。
“说对了,白叔!”
高红衣毫不犹豫地回道。
“这就是绑架。”
体温顺着指尖传来,清晰而真实。
孤夜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她牢牢攥紧。
又看向她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忐忑与不安。
像是在害怕,一旦松手,就会被拒绝。
事到如今,早就已经没有“继续留在临川县”的选项了。
“真是霸道啊……”
孤夜白耸了耸肩。
“抱歉啊,小孤。”
高宏志笑着叹了口气。
“我们从小到大,一直都很疼她。”
“高叔。”
孤夜白认真说道。
“谢谢你们愿意接纳我。”
“也谢谢你。”雅馨瑶轻声接话,“愿意选择我们。”
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已经很清晰了。
收拾行李。
办理退学手续。
还有户口簿与身份证的相关信息。
“这个房子。”
孤夜白顿了顿。
“我想留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小孤。”
高宏志毫不犹豫地答应。
孤夜白点点头,转身走进主卧。
高宏志叮嘱他不用带太多行李。
衣服、生活用品,到了东海都会重新准备。
新的。
更好的。
但孤夜白并不是去收拾衣物。
有些东西,他无论如何都要带走。
一本已经泛黄的相簿。
父亲曾经用过的保温杯。
母亲用过的木梳。
还有那本写满稚嫩字迹的旧日记。
这些在外人眼中,或许只是些一文不值的旧物。
可在孤夜白心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重量。
那是他过去的人生。
也是他至死,都不会放下的东西。
再然后就是全新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