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红衣精致而美丽的脸蛋上,溢满了只属于少女的、小小幸福感。
离开宜必思酒店,走进荒凉破败的临川县,她却完全没有在意的样子。
相反。
这仿佛是一场了不起的盛大探险。
高红衣一直生活在东海。
那些美轮美奂的建筑,精致而宏伟,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玻璃。
过于完美。
也过于不真实。
这里不一样。
道路两侧的建筑低矮而杂乱。
铁皮屋顶被风雨侵蚀出斑驳的痕迹。
路边的旧报亭歪斜着立着,像是被时代遗忘的残骸。
很丑也很真实。
“白叔,咱们一起合个影好吗?”
她忽然举起手机。
——咔嚓。
下一秒。
那张孤夜白与高红衣的合影,已经被她设成了手机屏保。
“嘿嘿,白叔的笑容好傻。”
“原来现实中的白叔,是这样笑的啊。”
“白叔白叔,你喜欢喝可口可乐,还是百事可乐呢?”
孤夜白实在想不明白。
她为什么会如此兴奋。
也许是见惯了精致而完美的世界。
临川县这种地方,反倒对她而言,充满了新鲜感吧。
“其实……临川这种地方,也没什么好逛的。”
他下意识想要给她降温。
“白叔,我喜欢烟花。”
高红衣的手,依旧紧紧牵着孤夜白的手。
一路走来,路人的目光实在有些灼人。
“因为喜欢转瞬即逝的美丽吗?”
“不,完全不对。”
高红衣摇了摇头。
“我真正喜欢的,是烟花绽放的那一刻。”
“喜欢的人的脸,也会在那一瞬间,被光照亮的笑颜。”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临川县,这里或许是地狱。”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我有爸爸,有妈妈。”
“最重要的是,还有白叔你。”
“所以,这里让我很开心。”
她的话,让孤夜白的脸微微发热。
他不敢再去看她。
可与此同时。
内心深处,却悄然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人在最初的邂逅时。
总会不自觉地,把对方想象得过于美好。
有一天。
红衣会不会识破自己的无趣与卑微。
然后,离开自己呢?
她终究会意识到。
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红衣啊……”
“白叔,我们先去墓地吧。”
“墓地?”
“因为我的亲生父母,葬在那里。”
“虽然他们没有养育我一天。”
“可如果存在平行世界的话。”
“他们或许会养育我。”
“在那个世界里,我是个土丫头。”
“也许一辈子,都没有勇气走出临川这个小县城。”
“不像白叔这样努力,有韧劲。”
“但他们一定会温柔地对我,我一直相信这点。”
“因为白叔就很温柔。”
“我很感谢他们。”
“因为他们,也曾温柔地对待过白叔。”
孤夜白沉默了片刻。
“好。”
“我们走吧。”
由孤夜白带路,两人走向公交车站的站牌。
这已经是刻入DNA里的本能了。
可高红衣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坐出租车就好。”
“白叔以后,不需要再坐公交车了。”
“可是……出租车有点贵。”
“对现在的白叔来说。”
“时间,才是更重要的东西。”
“白叔之后的人生。”
“不需要再为钱担忧了哦。”
孤夜白点了点头。
也对。
以后吃肯德基。
也不用特地等星期四了。
不过目前仍因为执拗的性格使然。
孤夜白始终无法心安理得地,去花他们的钱。
两人坐进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忍不住朝孤夜白多看了几眼。
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艳羡与赞叹。
显然。
他已经理所当然地,把高红衣当成了孤夜白的女友。
这也并不难理解。
一路上。
高红衣几乎没有给孤夜白留下任何“空隙”。
她挽着他的胳膊。
不是轻轻搭着。
而是整个人贴了上来。
将他的手臂牢牢抱进怀里,紧贴在胸前。
仿佛只要稍一放松。
他就会从她身边溜走一样。
当胳膊的姿势不方便时。
她便换成了十指相扣。
不是礼貌性的牵手。
而是指缝完全嵌合,掌心贴合。
她的手指收得很紧。
紧到孤夜白甚至能清晰感受到。
她指尖传来的温度与力度。
像是在无声地确认。
确认他的存在。
确认他此刻,确实属于自己。
她的手真的很好看。
骨节分明,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掌心很小,却刚好完全抓得住孤夜白的手。
这是弹钢琴的手。
“话说,白叔。”
高红衣忽然开口。
“在离开临川县去东海之前。”
“不打算再和朋友们道个别吗?”
“朋友吗?”
“白叔在现实中的朋友。”
“会很多吗?”
她问得很轻。
语气温柔得,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性。
可在问出这句话时。
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移开。
直直地看进孤夜白的眼睛里。
像是在这一瞬间。
化身成了一台精准而冷静的测谎仪。
“还行吧。”
“其实……现在网络这么方便。”
“也不用特意去道别。”
“这样啊……”
高红衣轻声应了一句。
语调依旧柔软。
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她扣着孤夜白手指的力道。
在这一刻。
悄然又收紧了一分。
“白叔。”
“你现实中,有女性朋友吗?”
“在咱们的QQ群里。”
“我反正是知道,白叔有除了我之外的女读者。”
“又或者说。”
“白叔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
那双原本软萌的眸子。
在这一瞬间。
忽然变得有些锋利。
“呃……女性朋友还是有的。”
孤夜白想起了班里那个长相普通。
却总是被霸凌的女孩。
一想到她。
他就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因为自己一走。
校园里或许真的会变成一场灾难。
所有人都会霸凌她。
而她,则一个人安静地缩在角落里学习。
明明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仅仅只是因为不合群。
孤夜白甚至忍不住想象。
在那样毫无温度的环境中。
她是否会一步步走向绝望。
“我确实有一个女性朋友,需要见面。”
“临走前,想和她最后道个别。”
“哦。”
原本还算温热的车厢气氛。
在这一刻陡然冷了下来。
这也成为了去往墓地途中高红衣在车里发出的最后一个声音。
话虽如此,她的手却非但没有松开半分。
反而握得更紧。
紧到孤夜白都隐隐感到了一丝疼意。
出租车司机听着两人的对话。
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仿佛在心里。
已经把孤夜白,归类成了某种无药可救的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