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这里就是了。”
这是孤夜白不久之前,与母亲见了最后一面的地方。
当时的天空,像是一块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玻璃,始终阴着、灰着,风里混杂着煤渣与潮湿的铁锈味。
没有办法。
毕竟临川是一座工业资源枯竭型城市。
就算母亲那一天没有去世,在孤夜白的记忆里,这座城市的天空,也一直是这样暗淡无光。
可今天似乎有所不同。
也不知道是因为前些日子下过雪,还是此刻正值上午,阳光正盛。
抬眼望去,竟然是一片出奇的晴空万里。
“白叔,刚才我有点失态了,对不起。”
“为什么?”
“因为听到白叔有女性朋友,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我有些害怕失去白叔。”
她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
“白叔,我在现实中,没有任何一个男性朋友。”
“一个都没有。”
“过去,我把所有的热爱都倾注在钢琴上。”
“对当时的我来说,去认识男性朋友,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高红衣抬头望着天空,目光安静而澄澈。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钢琴是我的第一个恋人。”
“很小的时候,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
“那时候爸妈忙于工作,我总是一个人。”
“比起说话,让音符替我传达情绪,反而更轻松。”
孤夜白点了点头。
“有机会的话,还真希望能听听小衣弹钢琴。”
“一定会给你弹的。”
高红衣笑了笑。
笑意很浅,却格外认真。
“我的第二个恋人,是你的小说。”
“我借由你笔下人物的经历,补全了人生。”
“哪怕那并不是我的人生,可只要能参与其中一点点,我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真的很荣幸。”
“我也是。”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努力压下什么。
“所以……刚才我才会有些失态。”
“或者说。”
“我有点吃醋了。”
一想到孤夜白曾与某个陌生的女孩亲近过,高红衣的心底,便悄然燃起一簇无法命名的火焰。
那并非愤怒。
而是一种足以焚毁秩序的占有欲。
如果孤夜白真的喜欢上了别的女孩——
这个念头本身,就足以让她产生一种近乎崩塌的认知。
仿佛她此前所走过的人生、所付出的情感、所坚信的一切,都会在瞬间被彻底否定。
她知道,这样的想法或许很荒谬。
可她同样清楚。
孤夜白的脆弱与不易,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
她知道,一个创作者在孕育作品时,需要怎样细腻而浪漫的内心。
孤夜白,正是与她完美契合的那一块拼图。
唯一的一块。
绝不允许他将温柔与目光分给别的女人。
这是高红衣心底不可触碰的红线。
如果真的发生了不可控的事情——
她很清楚,自己或许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选择。
也许是造谣。
也许是犯罪。
也许是干脆成为世俗意义上,真正邪恶的人。
只要能留住白叔。
在她看来,温柔与善良,本就是可以随时舍弃的累赘。
“这里就是爸妈吗?”
见孤夜白停下脚步,高红衣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座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墓碑上。
慈父:孤乘风。
慈母:卢小艾。
没有多余的装饰。
安静得像是被时间遗忘在角落里。
“嗯,这里就是了。”
孤夜白的声音很轻。
高红衣悄悄侧过头,观察着他。
心里,却生出了一点并不明显、却真实存在的不满。
此刻的孤夜白,心绪仿佛被拉回了一个她无法踏足的过去。
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世界。
她不在其中。
不行。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出来。
自己也必须,哪怕只是稍微一点点,也要挤进他过去的世界才行。
而眼前这对本该是自己亲生父母的人,化作了墓碑——
他们正是通往孤夜白内心世界的桥梁之一。
“你们……”
高红衣低声呢喃。
“理应也是我这个世界真正的爸妈吧。”
她对他们并没有任何感情基础。
从未谋面。
从未相处。
只是从孤夜白的叙述中,得知他们曾是温柔的人。
可这已经足够了。
高红衣并不介意,稍微利用一下这份“温柔”。
如果他们也希望孤夜白能够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如果他们真的爱着这个孩子。
那他们一定,不会介意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狡猾。
毕竟——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白叔。
这一点,她确信,自己问心无愧。
“咦?”
其实,她完全没有想哭的感觉。
眼前的,不过是一块由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石头而已。
对高红衣而言,本该仅此而已。
她与这对逝者之间,没有共同的回忆,也不存在所谓的情感羁绊。
理性上来说,她没有任何流泪的理由。
可是——
眼泪,还是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先是一滴。
砸在冰冷的石面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仿佛身体在擅自做出判断。
“……真奇怪。”
她在哭泣。
因为她知道,孤夜白也曾为墓碑埋葬之人,哭过不止一次。
只要自己也跟着哭,就可以走入孤夜白的世界了。
多简单啊。
“小衣……”
果然。
高红衣注意到了孤夜白眼神中的一抹怜爱之意。
果然有戏。
她太了解白叔了。
白叔的温柔像水一样,他分辨不出真哭与假哭的区别。
“白叔,我们的世界在这一刻,终于重合了……”
“我多希望见见他们啊。”
“明明对他们一点都不了解,可是,他们才应该是我的父母,他们却都已经不在了。”
谁会在意呢?
从未抚养过自己一天的夫妇。
高红衣站在墓碑前,只是在想假设有一天孤夜白从自己身边离开会怎么样。
于是眼泪就很听话的跑出来了。
哭并不是难事。
“白叔,能抱紧我吗,我真的好冷……”
“我想被人所需要。”
对不起,利用了你们……
但要和他更近一步,给他更多的幸福。
此刻并不悲伤,但高红衣清楚的意识到,自己需要悲伤。
如果不这样的话……
不进入这个世界的话,就永远无法和白叔在同一个坐标点上。
所以快来吧,白叔!
一个为你曾经视为一切的父母哭泣的女孩,你怎能不去拥抱呢?
“红衣……”
孤夜白终于还是行动了。
就像是被用操纵人偶的白线牵引般,紧紧搂住了自己。
啊,好温暖啊。
这是白叔主动抱自己。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