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夜白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片几乎要倾压下来的高楼轮廓,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所谓给予勇气的魔法显然并不怎么管用,又或者,眼前的震撼感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而言,实在过于庞大。
这里是外滩。
东海最核心的金融地段,视野所及尽是鳞次栉比的CBD高楼,玻璃幕墙在日光折射下泛着锋利而冷静的光泽。
东方明珠静立远方,像俯瞰整座城市的巨人。
孤夜白甚至心里想,如果自己在这种场合喝一口蜜雪冰城四块钱的柠檬水,没准真会被某道不知从何而来的激光当场贯穿。
“昂起头,挺起胸,自信一点的白叔最有魅力。”
高红衣牵着他的手,语气温柔,步伐轻快,像林间跃动的小兽。
她的俏脸上还残留着尚未褪尽的绯红,仿佛仍沉浸在方才初吻的余韵里。
被她抓着手,一步步走着。
视野中,忽然被入口处一行字牢牢吸引。
——衣冠不整,请勿入内。
孤夜白低头打量了自己的这身衣服,开始不由怀疑自己这身打扮,算不算“衣冠完整”。
保安兄弟看到自己,会不会拦住自己,用职业性的审视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然后礼貌的请他离开。
更糟糕的是,也许看到自己这种人和高红衣牵着手并肩行走,会不会在心里下意识做出某种结论,自己是个被包养的小白脸呢?
然后私下笑话红衣的品味实在不怎么样之类的……
这个念头刚浮现,他的指尖便收紧了几分。
高红衣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牵着他径直朝着象征地位与门槛的入口走去。
“少爷,您比许多自称高贵的人都要尊贵。”
管家在身后开口,声音沉稳而温和。
“住在汤臣一品,起步价便是一亿。我这些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他们习惯将人分成三六九等,泾渭分明,可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内心的不安。”
“所谓高贵,不过是用刻意的姿态堆砌出来的体面,本质上,只是掩饰慌乱罢了。”
“我住在这里,真的没问题?”
“当然,您值得。”
大堂堪比五星级酒店,电梯金碧辉煌,业主与管家、佣人分乘不同通道,阶层在细节里被精致地划分。
“少爷,我将您和小姐的行李送上楼后便离开,如有需要,请随时联系我。”
“之后就不打扰您和小姐培养感情了。”
管家微笑退开。
孤夜白来之前在网上查过,说这里每往上升一层,价格便多出百来万。
电梯停在二十八层,显然已有住户正在使用电梯。
然后数字缓缓向下跳动。
会是什么样的人乘坐电梯?
企业家,或是明星?
孤夜白在心里想着。
电梯门打开。
走出来的却不是想象中的西装精英,而是一名青春靓丽的少女。
马尾干净利落,严冬里却光着腿,短裤配帆布鞋,带着毫不掩饰的青春活力。
漂亮得近乎锋利。
那种美让人联想到韩剧里的女明星,却比荧幕更真实,皮肤白皙得几乎找不到瑕疵,眼神柔和,却带着鲜明的生命力。
“안녕하세요。”
路过孤夜白时,她微微点头,语调甜软地说了一句。
孤夜白愣住。
“她在说你好,是韩语。”
高红衣语气平静。
“你、你好,鄙、鄙人孤夜白思密达!”
紧张之下,孤夜白开始胡言乱语。
被人问候就要立刻回应,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更何况对象还是这样一位漂亮的少女。
啊,她的存在感强的有些刺眼。
哪怕孤夜白在心里不断暗示高红衣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但理性上,他也很难否认对方的耀眼。
等等,她刚才说的是韩语。
那意味着,她应该是来自泡菜国。
于是,孤夜白下意识又切换成英文。
“Nice to meet you,my name is Gu——”
“我听得懂中文。”
少女立刻开口,语调略显生涩,却带着清晰而独特的外国口音,一句话便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我的名字叫白夏凛,如果想叫得正宗一点的话,叫我Baek Ha-rim,我会更高兴哦。”
“我来自首尔,昨天刚到东海,来这边留学的,能见到同龄人,我真的很开心。”
孤夜白下意识伸出手,可却被她轻轻抱住。
老外都这么热情的吗?
“你好,我叫孤夜白,很高兴认识——”
话还没说完,始终挽着他手臂的高红衣却轻轻一动,站到了他身前,就像老鹰抓小鸡游戏里,保护小鸡崽的老母鸡似的。
“我是高红衣。”
她面带微笑,语气温和而得体。
“你好,邻居,请多多指教。”
那笑容看起来无懈可击。
只是,空气中却隐约多出了一丝并不友善的锋芒。
刚才的初吻,已经足够确认一件事。
孤夜白已经被她标记过了。
怎么可能允许他和别的女孩继续说说笑笑,甚至当着自己的面拥抱?
如果是歪瓜裂枣也就算了。
眼前这个名为白夏凛的女孩,拥有着足以构成威胁的容貌。
为什么,她不能像其他住户那样无视他们,径直离去。
这样反而更让人放心。
可她偏偏停下了脚步。
偏偏开口搭话。
偏偏让白叔的记忆里多出了“白夏凛”这个名字。
“白夏凛小姐,您应该还有事情要忙吧。”
“我们就先不打搅您了。”
“祝您留学愉快,再见。”
高红衣始终将孤夜白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得到红衣的背影,无法看到白夏凛的倩影。
“啊,我并没有其他的事情——”
白夏凛的话还没说完,高红衣已经拉着孤夜白的手走进了电梯了。
“再见,白夏凛小姐。”
孤夜白临走前,仍旧出于礼貌补了一句。
“再见,孤夜白,还有高红衣。”
白夏凛站在原地,露出灿烂的微笑。
“能见到你们,我很高兴,希望有空来我家做客,我家在二十八楼。”
她站在光里,真的像是从韩剧中走出来的女孩,有她在的地方,连阳光似乎都更加明媚。
“啊,会的,留学加油——”
孤夜白也友善地回应了一句,还挥了挥手。
下一秒,电梯门缓缓合上。
狭小而密闭的空间里,外界的一切被彻底隔绝。
“白叔。”
高红衣忽然开口。
“你已经和我亲吻过了。”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不许再和别的女孩子说话,明白吗?”
她的手死死扣住孤夜白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足够坚定。
孤夜白清晰地感觉到,腕骨传来细微的疼意。
电梯不知为何,有种密闭审讯室的感觉。
“我对她没有那方面想法的,红衣。”
高红衣的神情却依旧紧绷,像是正面对某种危险的入侵。
“最好没有。”
“红衣,别这样,她只是来留学的。”
“谁知道是真留学,还是假留学。”
她抬起头,目光牢牢锁住孤夜白。
“白叔。”
“我不喜欢你和除了我之外的异性说话。”
“非常不喜欢。”
短暂的停顿后,她低声补了一句。
“你是我的。”
“你已经被我刻上了我的印记。”
红发垂落在肩,深樱色在灯光下像缓缓燃烧的火。
电梯数字跳动。
空气却像被悄然收紧。
她在笑。
温柔而执拗。
那不是单纯的占有欲。
而是一种正在生根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