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的时候,上午的课程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像是空乏的纯白纸张一样,只是用断墨的水笔刻划上极为浅薄的痕迹。
这就是语言包装的魅力,连摸鱼划水的描述都变得雅致起来。
饱受一上午的知识灌溉,脑袋还是和未开垦的荒地一样,空空如也。
“嗯?已经下课了吗?”
通体雪白的仓鼠神睡眼朦胧地从上衣口袋爬了出来,短小的爪子擦了擦挂在嘴角的口水。
“空,我饿了,午饭吃什么?”
“除了吃就是睡,你不会真是猪吧,真的有人生的其他大事吗?”
“区区空竟敢诋毁我,我可是高贵的神明!”
彻底从睡梦里清醒过来的白抖了抖身子,黑亮的眼睛仰视起刚刚合上书本的夏目。
“怎么突然一脸怅然若失的表情?看着好阴沉哦。”
“没有一张阳光帅气的型男脸真是抱歉了。”
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身体下意识做出打呵欠的动作:“只是感觉有点不适应。”
微妙的既视感和晕眩感,都指向了那个虚假又真实的三年。
“什么嘛,毕竟空也是这个年纪的人,伤春悲秋什么的也是有的嘛!”
大剌剌地拍打着夏目的手指,白话锋一转:“比起这些,赶快找个地方吃饭,我饿了!”
明明是个神明,竟然还需要用进食维持身体机能;明明是只家养仓鼠,态度还那么趾高气扬。
不管是作为仓鼠还是作为神明,都完全失格啊。
这算不算养了个混吃等死的废物?能七天无理由退款吗,宠物的退款时间应该更久一点才对吧?
“我想想,炒面面包我自己吃……小卖部里好像没卖宠物饲——”
“杀了你哦?”
从兜里探出半个脑袋的白露出核善的微笑,芝麻大小的眼睛里流露出危险的神色。
一只仓鼠奶声奶气地说“杀了你”这种话完全没有威慑力啊,倒不如说挺可爱的。
“夏目,夏目还在教室吗?”
刚走进教室的男生正站在讲台上大大咧咧地叫嚷:“晶子叫你去一趟教职员室,说是有事找你。”
没等夏目做出回应,嚎完两嗓子的男生又提着便当重新走了出去。
白悄悄探出脑袋:“那个懒散教师怎么突然叫你去办公室,难道昨晚擅闯学校的事情被发现了?”
摸着下巴离开座位,夏目思忖片刻:“老实说可能性不大。廊道灯只有转角有,学校的监控很旧,其他地方拍不清楚,加上我还穿了便服。”
“那到底是为什么?”
“不大清楚,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是那个晶子,对学生完全贯彻放任主义、不涉及底线问题从来不过问的究极摸鱼怪。
“不管怎么说,打搅本神珍贵的午饭时间就是罪大恶极!”仓鼠咬牙切齿。
不动声色地小声闲聊到教职员室门口,夏目把手放在门把上轻轻一按,看起来有几分厚重的木质门被轻易推开。
“我是夏目,现在可以进来吗?”
“是夏目啊,进来吧。”
坐在工位前的晶子把眼罩推上额头,抬起那双黑眼圈极为浓重的眼睛,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下次直接进来就行,打瞌睡说不定就把你的声音直接忽略掉了。”
在学生面前正大光明地偷懒摸鱼这一块,真是完美符合刻板印象。
“打扰了。”
“随便找个位置坐就行,其他老师都去食堂了。”
随便找了个离老师近的位置坐下,夏目问:“那晶子老师呢?”
晶子摆出理所当然的神情:“当然是懒得走啊,还不如在办公室吃点速食,下班再奖励自己一顿好的!”
这样的薪水小偷到底是怎么考上名古屋的?难道是把勤奋属性都点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吗?
“其他姑且不论,教职员室里真的可以吃泡面一类的东西吗?”
晶子眨了眨眼睛,含糊不清地笑了笑:“嘛,只要不被教务主任抓到就行了吧!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效率?”
夏目抽了抽嘴角:“……抱歉,我已经没办法把效率和晶子老师联系在一起了。”
“夏目你还是太年轻啦,这种效率才是成年人活下去的诀窍啊。”
操着过来人的语气,晶子老师转身摊在了桌子上,下面垫着个看起来像是高极品的抱枕。
“所以老师找我过来的理由是什么?”
“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那我现在可以走吗?”夏目摆出一副要离开座位的样子。
“稍微等等,夏目知道的吧,你的邻桌这两天都没来上学。”
全班只有一个人缺勤,穿着斗篷的电波少女在夏目的印象中轻轻划过。
“看样子还会持续下去,其实也没什么影响。”夏目如实回答。
“放着不管倒也没什么关系啦,毕竟那孩子的妈妈也特意和我沟通过——啊,帮我拿一下那个抽屉里的零食。”
夏目把夹层里的饼干递过去,晶子像只毛毛虫一样在桌面上蠕动了两下,拆开纸盒捏了一根饼干在手上。
“但我毕竟也是你们的班主任嘛,还是要有些责任心的……”
咬着饼干的一端上下晃悠,晶子回过头:“说起来pocky game在年轻人里面还挺火的,你要玩吗?”
现在不是在说要紧事吗,突然邀请学生玩亲密游戏,这教师是不是没救了?
虽然长得很好看,年纪看起来也大不了几岁的样子,女教师这个称谓听起来也挺涩的……
“我要报警了哦?教师语言骚扰学生一类的。”
“只是开个玩笑,别那么紧张嘛~顺带一提,夏目你的长相也完全在我的好球区,可以等到毕业哦?”
“我看看啊,学校的举报电话是——”
“我只是开玩笑活跃气氛!拜托千万别打过去,我还不想丢掉这份工作!”
语言调戏的气氛在这里陡然一变,哪怕是毫无干劲的晶子老师现在也微微端正了身子,语气稍微正经了些。
“玩笑话就说到这里,能拜托你把课程材料送到你同桌的家里吗?毕竟住的也不算远,一周一次就可以——要是你想勤快点,我也不反对。”
“啊,”像是想到了什么,晶子懒洋洋抬起头:“把那孩子带回来更好哦。”
“……这种事情交给高桥同学或者班长不是更好吗,话说这不是班主任的工作吗?”
“小孩子的事情只有小孩子才会懂嘛,大人干涉说不定会起反效果。反正夏目你很闲不是吗?”
总感觉真实理由只是她懒而已,不过暂时还是不提这事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还挺忙的?”
“在我课上打瞌睡补作业的家伙还敢说这种话,胆子不小嘛。”
“感觉会很麻烦,请容我拒绝。”
没等晶子继续说些什么,口袋里的小白就尖声反驳:“这种任务接取不能拒绝啊笨蛋空!你这样不符合流程,开局事件都完成了,好好把人物剧情接下去啊!”
这混蛋仓鼠又在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呢?
懒得搭理兜里的白,回过神的夏目已经被爬起来的晶子轻轻弹了一下脑门:“和老师讲话不要分心。”
“这算不算变相体罚学生?”
“哪有那么温柔的体罚,老老实实承认吧夏目,你过得很无聊吧?这点观察力我还是有的。”
“这话套在任何一个高中生身上都可以吧?”
毕竟是自我意识过剩的年纪,偶尔感受到空虚和无聊挺正常的吧,那话怎么说来着的?
人生不过是块钟摆,踟蹰在空虚与无聊的中间地带。
“别那么想嘛。你这两天的样子哪像刚入学的新生,我姑且也当过高中生的,夏目你还和我挺像的。”
继续跟条死鱼一样瘫在办公桌,晶子摆了摆手:“要是感觉挺没意思的,找找别人的意义不也挺好的吗?教师也是类似的职业啦,总之交给你啦。”
“我好像还没答应呢……”
虽然不清楚晶子老师说的相似点在哪,就当是自己被说服了吧。
门板开阖,夏目走出去后再一次探进头:“要不要给晶子老师也带个炒面面包?”
晶子挑了挑眉:“这一点还挺招人喜欢的嘛,这次就不用了,下次再给我带吧。”
“为什么还会有下次?”
“只是感觉你会经常到这里来,大概是女人的直觉?”
“严格来说,单身至今的晶子老师还算不上——”
“你想打架吗混蛋?”
话语在这里告下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