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夜色被浸泡得又冷又重,雨水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细密的、带着土腥味的白雾。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涣散成一团昏黄的棉花,勉强勾勒出空荡巷道的轮廓。
陆辰——或者说,现在的“她”——蜷缩在巷子转角一处狭窄的屋檐下,雨滴顺着破旧的瓦片缝隙漏下来,冰冷地砸在后颈。她身上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陌生的、属于女性的曲线。长发,湿透了,海藻一样黏在脸颊和颈侧,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冷,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一半是因为冷,另一半,是因为恐惧,还有荒诞至极的茫然。
几个小时前,他,陆辰,一个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二十七岁男人,加班到深夜,回家的路上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了个透心凉,还踩滑了摔进这条黑漆漆的巷子,手心蹭破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然后,就在他狼狈地爬起来,扶着湿滑墙壁喘气的时候,身体内部像被无形的巨手猛然攥住、扭绞、重塑。
剧痛是短暂的,伴随而来的是骨骼收缩移动的细碎声响,皮肤表面掠过一阵诡异的麻痒,视野天旋地转。等他从那几乎令人昏厥的错乱中勉强定下神,世界已经变了。
身高矮了一截,视角微妙地不同。身体……轻了,也……陌生得可怕。胸前沉甸甸的坠感,腰肢不可思议的纤细,还有双腿间空落落的违和……
她低头,借着远处路灯惨淡的光,看见自己撑着地面的手——手指修长,骨节不再突出,皮肤在湿冷空气里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这不是他的手。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抽气,她猛地捂住嘴。连声音都……
雨更大了,泼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进下水道。寒意顺着湿透的布料,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她抱紧自己,徒劳地试图留住一丝暖意,却只摸到一身冰凉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皮肤。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冻僵在这里,和垃圾与雨水融为一体时,眼角余光瞥见一点微光。
巷子深处,靠近堆放废弃家具和杂物的角落,几片湿透的硬纸板下面,漏出一角奇异的、柔和的淡金色光芒。那光很微弱,但在浓得化不开的雨夜黑暗里,像一颗坠落的星辰。
鬼使神差地,她拖着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踉跄着走过去,拨开湿漉漉、沉甸甸的纸板。
下面是一叠卡片。
正方形的卡片,边缘流转着难以言喻的淡金微芒,雨水落在上面,竟然自动滑开,半点没有沾湿。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最上面一张。
冰凉,光滑,像某种温润的玉石。卡片入手比想象中沉。她拈起它,凑到眼前。
正面是一个图案。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某种……像是旋转气流、又像是无形屏障的意象。抽象,却奇异地蕴含着“守护”与“隔离”的韵律。卡片右下角,两个古老的字符,她不认识,但目光触及的刹那,脑海里却自然而然浮现出它的含义——「盾」。
而卡片的背面,是深沉的夜空底色,点缀着银色的星辰,正中一轮金色的新月,静谧,神秘,亘古不变。新月下方,同样有两个她不认识却能理解的字符——「库洛」。
库洛牌。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砸进意识,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她捏着这张“盾”牌,翻来覆去地看。微光从牌面上渗出,仿佛有生命般在她冰冷的指尖流转,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暂时驱散了一点透骨的寒。
其他牌呢?她下意识地看向那叠卡片。可就在她伸手想要拿起整叠牌的瞬间,异变陡生。
并非视觉或听觉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感觉”。巷子里的空气猛地一沉,雨滴落下的轨迹似乎有了刹那的凝滞。紧接着,距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巷子墙壁上,光影诡异地扭曲起来,像是一滴浓墨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一个不规则的、边缘不断蠕动、颜色比最深的夜还要浓郁的“窟窿”。
窟窿内部,是无法形容的混沌与黑暗,隐约有黏腻的、仿佛无数细足爬行的窸窣声传来,混合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一股冰冷、贪婪、充满恶意的“视线”,穿过那个窟窿,牢牢锁定在她身上,更准确地说,锁定在她手中的库洛牌上。
危险!致命的危险!
骨髓都在尖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茫然与恐惧。她几乎是想都没想,握紧了手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那张“盾”牌。
“帮帮我!”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向谁祈求。
牌面似乎亮了一下。
紧接着,她感觉身体里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不是肌肉的力量,也不是声音的呐喊,而是更深处的、近乎直觉的某种“流动”。她笨拙地、凭着一股蛮横的意念,将那股“流动”导向手中的卡片。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金属震颤的清鸣。
以她握着牌的手为中心,一层半透明的、流淌着淡金微光的弧形屏障凭空浮现,恰好挡在她与那个黑洞之间。屏障看似薄如蝉翼,却散发着坚实稳固的气息。
几乎在屏障成型的同一刹那,黑洞深处,一道漆黑的、边缘模糊的“触须”或者“鞭影”猛地刺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打在淡金色的屏障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屏障剧烈地波动起来,金光一阵乱闪,但终究没有被击破。反而是那道攻击被弹开,消散在空气中。
黑洞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传来更加狂躁的嘶嘶声,更多的黑暗在里面涌动,酝酿着下一次,可能更恐怖的攻击。
她吓傻了,举着牌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屏障也跟着闪烁不定。刚才那一下几乎是掏空了她,冰冷和虚弱再次潮水般涌上。她知道,自己撑不住第二下了。
跑!必须跑!
念头刚起,巷口方向,暖黄的光柱刺破雨幕,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
“喂——!那边!有人吗?需要帮忙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清朗,带着关切,穿透哗哗的雨声传来。
那黑洞里的存在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外界干扰极为忌惮,发出一声不甘的、低沉的嘶鸣,随即,墙壁上扭曲的黑暗窟窿如同退潮般迅速收缩、变淡,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被雨水冲刷的、平平无奇的旧墙壁,以及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正在快速消散的甜腥味。
压力骤然消失。
她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泥水里,全靠扶着旁边一个生锈的铁皮垃圾桶才勉强站稳。手里的“盾”牌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一张看起来只是有些精美的普通卡片,只是背面那轮新月,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润。
脚步声快速靠近。
光柱晃动,最终定格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雨水模糊了视线,只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逆着身后远处便利店的光站着。
伞面微微抬高,露出伞下男人的脸。
很年轻,看上去二十五六岁,或许更年长一点,气质温和沉静。五官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雨夜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润明亮。他穿着一件米色的薄风衣,里面是浅灰色的毛衣,整个人干净清爽,与这脏乱冰冷的雨巷格格不入。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湿透的、狼狈不堪的身上停留了一瞬,看到她手里紧攥着的卡片时,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纯粹的关切。
“你没事吧?”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巷口时更清晰,也更能抚平人心底的慌乱,“雨太大了,我看你在这里……需要帮忙吗?我叫秦宵,就在前面街角开咖啡店。”
他的视线扫过她光着的、沾满泥水的脚,以及那身显然不合身的湿衣服,眉头轻轻蹙起,不是嫌弃,而是担忧。“你这样会生病的。我店里不远,有干净毛巾和热饮,要不要先去避避雨,暖和一下?”
他的语气太自然,太真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安心的稳妥。仿佛遇到一个雨夜落难的人,给予帮助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陆辰——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应变能力在经历了变身、捡牌、遇袭这一连串超现实事件后已经彻底死机。寒冷和恐惧的后劲一阵阵涌上来,让她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她只能下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了手里那张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暖意的库洛牌。
然后,她看着秦宵朝她伸过来的手——手指干净修长,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留在这里,只有冻死,或者被那不知名的黑洞怪物吞噬。
她吸了吸鼻子,雨水混合着可能是眼泪的温热液体流进嘴里,咸涩一片。她终于,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扶着垃圾桶的手,将自己冰冷、颤抖、沾满泥污的手,放进了那只干燥温暖的掌心。
秦宵的手很稳,力道适中地握住她,将伞大部分倾向她这一边,自己的半个肩膀立刻暴露在瓢泼大雨中。
“小心脚下,水坑多。”他低声说着,领着她,转身走向巷口那片暖黄的光明。
她被他牵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盾”牌,另一只手被他握着。身后是冰冷的雨巷和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悸,前方是陌生的男人和未知的落脚处。
雨水顺着秦宵的风衣下摆不断滴落,他侧脸的轮廓在雨夜的光晕里显得柔和而坚定。
她不知道这张牌究竟是什么,不知道那个黑洞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这个叫秦宵的男人,究竟只是单纯的好心,还是别有深意。
她只知道,此刻,这只温暖的手,这把倾斜的伞,是这片冰冷狂暴的雨夜里,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