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被隔绝在厚重的玻璃门后。
“叮铃”一声轻响,门楣上的铜铃晃动,余音在骤然降临的温暖寂静里格外清晰。潮湿阴冷的空气瞬间被干燥的、混合着咖啡豆烘焙焦香和甜点黄油气息的暖流取代,陆辰被这巨大的反差激得打了个哆嗦,更紧地抱住了自己湿透的手臂。
咖啡店内部比她想象中更宽敞,也更……有格调。不是那种连锁店的标准化模板,而是透着主人精心打理的痕迹。原木色调的桌椅摆放得错落有致,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反射着头顶暖黄色吊灯柔和的光晕。靠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看起来经常被翻阅的书籍。角落里,一台老式唱片机静静地待着,旁边散落着几张黑胶唱片套。空气里流淌着极低音量的爵士乐,钢琴声像水滴,缓缓渗入每个角落。
一切都井然有序,温暖宁静,与她刚才经历的狂乱惊悚仿佛两个世界。
“先别动,地上滑。”秦宵松开她的手,动作麻利地将还在滴水的黑伞收拢,放进门边一个专门的伞桶里,又弯腰从旁边的矮柜里拿出一双深灰色的、看起来崭新的棉拖鞋,放在她光着的、沾满泥水的脚前。
“穿上这个,别着凉。”他直起身,镜片后的目光快速而克制地扫过她狼狈的样子,“楼上有浴室,我去给你拿干净的衣服和毛巾。这边走。”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是谁”、“怎么会弄成这样”,那种理所当然的接纳和周到,反而让陆辰更加无所适从。她像是误入别人精心布置的巢穴的落汤鸡,局促地踩着柔软的拖鞋,跟着他绕过吧台,走向后面一道不起眼的楼梯。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秦宵走在前面,背影挺拔,米色风衣的肩头湿了一大片,颜色变深,贴在布料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不断滴落的水珠在浅色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圆点,下意识地想缩起脚,却无处可避。
二楼是生活区,布置得同样简洁舒适。秦宵推开一扇门,里面是间不大的浴室,干净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清新剂味道。
“热水器一直开着,放心用。”他将一套叠好的、看起来是女式的棉质家居服和一条厚厚的淡黄色浴巾放在洗手台边的架子上,“衣服可能不太合身,是之前一位店员忘在这里的,她和你身材差不多,先将就一下。换下来的湿衣服放在门口的篮子里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始终紧紧攥着的右手上——那里,库洛牌的一角从她指缝里露出来,边缘还沾着一点泥渍。
“需要帮你……保管这个吗?”他语气温和地问。
陆辰几乎是触电般将手背到身后,用力摇头,湿漉漉的长发甩出几滴水珠。动作太大,牵扯到身上酸痛的肌肉,她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秦宵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先洗漱,暖和一下。我下去给你弄点热的。”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闸门,将她与外界暂时隔开。浴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哗哗的水声——是她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敲打着耳膜。
安全了吗?暂时……是吧。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浴巾柔软的绒毛蹭着脸颊。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疲惫和寒冷便变本加厉地涌上来,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她摊开手,那张“盾”牌静静地躺在掌心,淡金色的微光已经完全隐去,背面的新月图案在明亮的浴室灯光下,显得朴素而神秘。
刚才巷子里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手里的牌是真的,那个黑洞是真的,那种濒死的恐惧也是真的。
而她身体的变化……她低头,看着自己此刻的模样。宽大的T恤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胸前柔软的弧度,和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牛仔裤绷在腿上,勾勒出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腿部线条。陌生,完全的陌生。甚至刚才秦宵递给她女式衣物时那理所当然的态度,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混乱的认知上。
他是没看出来?还是……根本不在意?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盘旋,但没有答案。只有浴室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苍白,湿发凌乱,眼睛因为恐惧和寒冷而睁得很大,嘴唇没有血色——清晰地提醒她现实的荒诞。
不能再想了。她挣扎着爬起来,拧开热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带走皮肤上的冰冷和泥污,也暂时模糊了镜中的影像。她脱下那身湿透的、原本属于“陆辰”的衣物,团成一团扔进门口的藤编篮子,仿佛急于摆脱某种不洁的过去。然后站到水幕下,让热量渗透进冰冷的四肢百骸。
热水很舒服,几乎让人昏昏欲睡。但她不敢耽搁太久,匆匆擦干身体,换上那套家居服。浅灰色的上衣和长裤,棉质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她的馨香。袖子有点长,裤脚也卷了两圈才不至于拖地,但确实合身得让她心惊——仿佛这身体本就该穿这样的衣服。
她用厚浴巾包住还在滴水的长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浴室的门。
楼下飘来食物的香气,暖暖的,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腻。
她赤脚踩着拖鞋走下楼梯,发现咖啡店靠近吧台的一张桌子旁,秦宵已经摆好了东西。一杯冒着滚滚白汽的深褐色液体,旁边还有一小碟烤得焦黄的吐司,抹了厚厚一层黄油,融化的油脂渗进面包细密的气孔里。
秦宵正背对着她,在吧台后擦拭一个玻璃杯,听到声音转过身。他已经脱掉了湿外套,只穿着浅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看到她的打扮,他眼神微微柔和了些。
“姜茶,趁热喝。”他指了指桌子,“吐司也吃点,你肯定饿了。”
陆辰迟疑地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热姜茶的气息冲入鼻腔,辛辣中带着甜,奇异地安抚了她紧绷的胃。她捧起杯子,温度透过瓷壁熨烫着冰凉的掌心。她小口啜饮,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让她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秦宵擦完杯子,也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咖啡,目光落在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上,给她足够的时间缓神。
店里很静,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窗的声响和若有若无的爵士乐。暖黄的灯光笼罩着这一小方天地,仿佛暴风雨中唯一安宁的孤岛。
陆辰一口气喝了半杯姜茶,身体终于找回了一些实感。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他侧脸线条干净,鼻梁挺直,细边眼镜让他看起来有种书卷气的温和,但刚才牵她、安排一切时,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
“谢谢。”她开口,声音因为热饮而滋润了些,但依旧带着沙哑,是陌生的、属于女性的音色。
秦宵转过脸,对她笑了笑,笑容很浅,却真诚:“不客气。这种天气,谁遇到都会帮忙的。”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我叫秦宵,秦始皇的秦,宵夜的宵。这家店是我开的。怎么称呼你?”
问题来了。
陆辰捏紧了温热的杯壁。名字?她现在该是谁?陆辰?不,那个名字属于过去,属于那个已经消失的男性身份。可她也没有一个新的名字。
慌乱中,她瞥见姜茶表面自己的倒影,湿发贴在脸颊,眼神惊惶。脑海中突兀地闪过那张库洛牌背面的图案——夜空,新月。
“我……”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我叫小月。月亮的月。”
“小月。”秦宵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没有追问姓氏,也没有探究真伪,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互通姓名,“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今晚你就在楼上客房休息吧,被子都是干净的。明天白天如果天气好了,你再决定接下来要去哪里,或者需要联系什么人,我这里电话和网络都可以用。”
他的安排周到得近乎疏离,给了她最大的空间,也划下了清晰的界限——暂时的收留,不涉深交。
陆辰,不,现在是小月了,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秦先生。打扰了。”
“叫我秦宵就好。”他站起身,“客房在浴室隔壁,门没锁。床头的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和一次性用品。你吃完早点休息。”他看了看她还在滴水的发梢,“头发最好擦干些,不然容易头痛。”
他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语气始终平和,然后便端着咖啡杯回到了吧台后面,重新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开始擦拭那些已经光可鉴人的器皿,似乎打算继续守夜,或者只是单纯地享受这份雨夜的宁静。
小月慢慢吃完那片黄油吐司,甜腻和温暖填补了胃里的空虚。她把杯碟拿到吧台边的水槽,秦宵自然地接过去清洗。
“晚安。”她说。
“晚安,小月。”秦宵没有回头,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她转身上楼,木楼梯再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楼梯转角,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秦宵依然站在吧台后,暖黄的灯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冲洗着杯子,侧脸沉静。窗外,大雨如注,黑暗仿佛要吞噬一切,但玻璃窗内,这一室温暖光亮,和他平静的背影,奇异地构成一幅令人心安的图景。
她收回目光,走进客房。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书桌,布置得简洁温馨。被子果然蓬松干净,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反锁了房门——尽管知道这举动在对方如此善意的收留下显得有些失礼,但安全感的匮乏让她无法控制。然后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道道水痕,扭曲了外面街灯的光。巷子的方向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
那个黑洞……还会出现吗?那些东西……是什么?
她摊开手,一直紧攥的库洛牌再次出现。在室内稳定的光线下,它看起来就是一张绘制精美的卡片,只有背面的新月图案,在指尖无意识摩挲时,似乎会流转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光。
她把它小心地放在枕头下面,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被温暖干燥的气息包裹,极度的疲惫终于汹涌而来。
意识沉浮间,楼下隐约又传来一声铜铃轻响,似乎有人进来,又很快离开。然后是秦宵压低了的、温和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很快也归于寂静。
只有雨声,彻夜未停,敲打着窗户,也敲打着她混乱渐沉的梦境。梦境光怪陆离,有狰狞的黑洞,有淡金色的屏障,有温暖的手,有姜茶的辛辣甜香,最后定格在一双温润的、隔着镜片注视她的眼睛。
夜色在雨声中愈发深浓。咖啡店一楼,秦宵关掉了大部分灯,只留了吧台一盏小灯。他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木质台面。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和雨幕,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摇曳模糊的光影。
他的目光,落在楼梯的方向,停留了片刻。镜片后的眼底,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若有所思的平静,仿佛幽潭,映不出丝毫波澜。
然后,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无边的夜雨,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雨幕,看到某些常人无法窥见的东西。
寂静中,只有他指尖轻叩台面的声音,规律,清晰,与窗外的雨声应和着,像某种无声的计时。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