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比意识更先苏醒。
不是那种慷慨泼洒的金色,而是灰蒙蒙的、带着潮气的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软软地铺在木地板上。雨停了,世界被洗刷过,空气里残留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气息,透过窗缝钻进来,清冽微凉。
夜月睁开眼,有那么几秒钟,大脑是彻底空白的。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被子气味,陌生的、过于柔软的身体陷在床垫里的感觉。然后,记忆像退潮后显露的礁石,冰冷而嶙峋地撞进意识——暴雨,巷子,变身,库洛牌,黑洞,秦宵,咖啡店。
她猛地坐起身,薄被滑落。身上是那套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妥帖地包裹着陌生的曲线。长发散在肩头和背后,有些凌乱。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触感细腻,骨骼轮廓全然不同。
不是梦。
心沉了一下,又奇异地没有预想中那么恐慌。也许是睡了一觉,也许是这间安静整洁的客房,也许是楼下隐约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窸窣声响,给了她一丝虚假的缓冲。
枕头下,硬质的卡片边缘抵着她的颈侧。她把它抽出来。
「盾」牌。
在晨光里,它显得更加朴素。正面那代表守护与隔离的抽象图案线条简洁,背面深蓝的底和金色的新月,沉静如亘古的夜空。昨夜那流转的微光和瞬间撑开的屏障,仿佛只是濒死幻觉。
但指尖无意识摩挲牌面时,似乎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温度”,或者说是某种“存在感”,像沉睡的脉搏,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将牌小心地握在掌心,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
雨后清晨的街道空旷安静,路面湿漉漉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对面的建筑陈旧但整洁,偶尔有早起的行人裹着外套匆匆走过。一切平凡得令人心头发酸。这就是秦宵所说的“表世界”?日常的、安宁的、可以暂时容身的角落?
楼下传来瓷器轻微的碰撞声,还有隐约的食物香气——是烤面包和咖啡的味道。夜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居服,这显然是那位“前店员”留下的。她自己的衣服……还湿漉漉地团在二楼浴室的篮子里吧。她总不能一直穿着这个。
犹豫了一下,她拉开客房的门。走廊里静悄悄的,隔壁浴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藤编篮子不见了。她的湿衣服大概被秦宵处理了。
她走下楼梯,木台阶发出熟悉的轻微吱呀声。
咖啡店一楼的模样与昨夜雨幕中的温暖避难所又有些不同。阳光(尽管是灰蒙蒙的)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敞亮、生机勃勃。爵士乐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音量依旧很低。
吧台后,秦宵正在忙碌。他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外面套着深棕色的皮质围裙,正动作娴熟地将研磨好的咖啡粉压入滤器。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细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一点微光,神情专注平静。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露出一个很自然的微笑,就像招呼一位常来的熟客。
“早,小月。睡得好吗?”他语气轻松,手里动作没停,热水匀速注入滤器,浓郁的咖啡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早……秦宵。”夜月有些生涩地叫出他的名字,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很好,谢谢。那个……我的衣服……”
“哦,我帮你洗了,烘干机正在转,应该快好了。”秦宵示意了一下吧台后面,“先过来吃早饭吧,刚烤好的面包。”
靠窗的一张桌子已经摆好了两份简单的早餐: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面包片,水煮蛋,几片番茄和生菜,还有一小碟黄油和果酱。两杯牛奶,冒着热气。
很家常,甚至有些平淡,却有种熨帖人心的实在感。
夜月走过去坐下。秦宵很快也端着自己的咖啡过来,在她对面落座。
“不知道你习惯吃什么,随便弄了点。”他将黄油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果酱是店里自己熬的蓝莓酱,不甜腻。”
“已经很好了,谢谢。”夜月低声说,拿起一片面包,慢吞吞地抹上一点黄油。面包外壳酥脆,内里柔软,黄油的咸香在口腔里化开。她小口吃着,胃里渐渐暖起来。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的偶尔几声鸟鸣。气氛并不尴尬,秦宵似乎很擅长制造这种舒适的静默。他慢条斯理地剥着水煮蛋,动作优雅。
“雨停了,今天天气应该会慢慢转好。”秦宵将剥好的鸡蛋放进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地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需要我帮你联系朋友,或者家人吗?”
问题来了,依旧温和,却切中核心。
夜月捏着面包片的手指微微收紧。朋友?家人?以她现在这副样子回去,说自己是陆辰?恐怕会被当成疯子,或者更糟。那个原本属于“陆辰”的生活轨迹,已经随着昨晚那场诡异的变身和暴雨,被彻底冲垮了。
她需要时间。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需要弄明白这张库洛牌,需要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能做什么。
“我……”她抬起头,看向秦宵。他正看着她,眼神清澈平和,没有探究,只有询问。“我暂时……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没有人可以联系。”
她说得艰难,但这是实话。也许瞒不过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却敏锐的男人,但至少表达了现状。
秦宵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街道。
“这样啊。”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似乎做了某个决定,“店里最近正好缺个帮手。如果你暂时没有别的计划,又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里帮忙。包吃住,薪水可能不算高,但足够日常用度。”
他转回头,看着她,笑容里带着点商量的意味:“主要是白天客人多的时候搭把手,招呼客人,端端咖啡,收拾桌子。不算太累,但需要细心。你觉得呢?”
夜月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收留一夜是善意,提供一份工作……这善意未免太厚重,也太……顺理成章了。就好像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提议。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我们……昨晚才第一次见面。你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秦宵似乎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笑了笑:“我看人还挺准的。你眼睛里有不安,但没有坏心思。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更轻松了些,“这年头,肯在雨夜里对着一张卡片求助的人,大概也坏不到哪里去。就当是……缘分?”
他说得轻描淡写,把一切都归于直觉和巧合。夜月无从分辨真假,但她能感觉到,这个提议本身,对她而言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浮木。一份工作,一个落脚点,一个可以让她在看似正常的“表世界”里隐藏下来、慢慢厘清头绪的掩体。
她需要这个掩体。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谢谢。我会努力做好的。”
秦宵的笑意加深了些,显得真心实意:“那就说定了。今天你先适应一下,熟悉熟悉环境。你的衣服烘干后,我拿给你。店里也有统一的围裙。”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各怀心思的平静中结束。秦宵起身收拾餐具,夜月也跟着帮忙。他将她带到吧台后面,简单介绍了一下咖啡机、磨豆机、各种器皿的摆放,还有菜单上常见的几种饮品和甜点。
“不用紧张,慢慢来。今天我先带你。”秦宵说着,递给她一条和身上那条同款的深棕色皮质围裙,“穿上这个。”
围裙的带子在身后,夜月有些笨拙地系着。秦宵很自然地伸手过来,帮她调整了一下长度,打了个简洁的结。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背部的衣料,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那指尖的稳定和温热。
“好了。”他退开一步,打量了一下,“挺合适。”
上午的时光在琐碎的熟悉过程中流逝。秦宵是个耐心的老师,讲解清晰,示范到位。夜月学得很快,一部分是因为确实需要专注,另一部分,她发现自己这具新的身体,似乎在某些方面比原来的自己更灵巧,感官也更敏锐些。咖啡豆细微的香气差异,牛奶打发时泡沫的细腻程度,她都能更快地捕捉到。
十点过后,陆续有客人进来。大多是附近的熟客,看到吧台后多了一个生面孔的、清秀苍白的女孩,都有些好奇,但秦宵简单地介绍了一句“新来的帮手小月”,大家也就友善地点头示意,没有过多追问。
工作比想象中容易上手。点单,送餐,收拾桌子,清洗器具。重复性的劳动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平静,暂时挤占了脑海里那些混乱惊惶的念头。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透过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咖啡香气,低语声,翻书页的沙沙声,勺子碰击杯壁的轻响……这一切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安宁的“表世界”日常图景。
有那么几个瞬间,夜月几乎要忘记昨晚巷子里的黑暗与恐怖,忘记自己口袋里那张冰凉的卡片,忘记这具身体原本不属于她。
中午时分,客人稍微少了一些。秦宵让她休息一下,自己留在吧台后整理订单。
夜月走到靠近书架的那张空桌子旁坐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那张「盾」牌。在白天充足的光线下,它越发显得像一件精致的工艺品。她用手指描摹着牌面上抽象的线条,试图回想昨夜那种“流动”被引动的感觉。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一种奇异的“悸动”从牌身传来,并非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作用于感知层面的“提醒”。
几乎同时,她感觉口袋里微微一沉,好像凭空多了什么东西。
她一愣,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另一张同样大小、同样质感的硬质卡片。
心脏猛地一跳。她将它掏出来。
新的库洛牌。
正面,不再是抽象的“盾”,而是更加灵动、充满动感的图案——旋转的气流,飞扬的绸带,被风卷起的叶片与花瓣,共同构成一种自由不羁、无孔不入的意象。右下角,两个古字符映入眼帘的刹那,她“读”懂了它的名字:
「岚」。
风。
背面依旧是深邃的夜空,金色的新月。
这张牌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出现的?它和「盾」牌之间有什么联系?
夜月握着两张牌,指尖传来截然不同的“触感”。「盾」沉稳、厚重,带着守护的意愿;而「岚」……轻盈、跃动,仿佛随时要挣脱她的手指,卷起一阵旋风。
它们像是在……呼应什么?还是预示着什么?
“小月?”
秦宵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带着一丝询问。
夜月手一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两张牌一起塞回口袋,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平静:“嗯?怎么了?”
秦宵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只是随意一瞥。“没事,看你坐这里发呆。累了吗?后面储藏室有小沙发,可以去靠一会儿。”
“不用,我不累。”夜月站起身,走向吧台,准备继续帮忙。口袋里两张卡片的触感清晰无比,像两颗不安分的心脏,贴着她的身体跳动。
下午的忙碌冲淡了那瞬间的惊疑。但「岚」牌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在她心底悄然扩散。库洛牌不止一张。它们会自己出现。它们意味着什么?
傍晚,夕阳给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色。一天的营业接近尾声,秦宵开始做打烊前的整理。夜月帮忙擦完最后一张桌子,直起身,望向窗外被夕阳染红的云层。
表世界的白天,即将结束。
那么,里世界呢?那个只存在于昨夜惊魂一瞥中的、充满未知恶意和黑暗窟窿的世界,是否随着夜幕降临,又会悄然侵蚀过来?
口袋里的两张牌,似乎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咖啡店任何声响的“波动”,像投入深潭的极小石子,蓦地荡过她的感知边缘。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来源方向……似乎是店铺后门连接的小巷?
她下意识地转向后门的方向。
吧台后,正在清点收银机的秦宵,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掠过夜月略显紧绷的背影,望向窗外沉落的夕阳余晖。
玻璃窗上,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和镜片后,那一闪而过的、难以解读的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