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窗棂上彻底褪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抽走的金箔。街道被一种沉静的、蓝灰色的暮色笼罩，路灯尚未亮起，白日里鲜活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轮廓变得模糊而温柔。
咖啡店里，顶灯已经打开，暖黄的光晕填满每个角落，将窗外渐浓的夜色温柔地阻隔在外。空气里残留着最后一波客人留下的淡淡咖啡香和甜点气息，混合着清洁剂柠檬味的清新。爵士乐换成了更舒缓的古典吉他独奏，音符在寂静中清晰可辨。
夜月站在吧台后，用一块雪白的软布仔细擦拭着刚刚清洗过的骨瓷咖啡杯。水流和泡沫冲走了奶渍与咖啡痕，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和瓷器特有的细腻质感，让她有些出神。重复的、无需过多思考的劳作，像一层薄而坚韧的茧，暂时包裹住她内心那些不安分的疑问与惊悸。
白天「岚」牌毫无征兆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尚未完全平复。
口袋里的两张卡片安静地贴着大腿外侧，隔着围裙和家居服的布料，依然能感觉到它们那种独特的、微凉的“存在感”。「盾」的沉稳，「岚」的跃动，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在她意识的边缘隐隐低语。
打烊前的准备工作接近尾声。秦宵在核对今天的账目，计算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按键声。他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细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
一切都和平常——如果这种仅仅维持了一天的“平常”也算数的话——没什么不同。表世界的夜晚，应该是安宁的，属于热牛奶、书本和沉睡。
然而，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声音，也不是视觉影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扭曲感”。像平静水面上突然荡开的一圈异常涟漪，无声无息，却清晰地传递到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让她动作微微一顿。
源头很近。不在门外街道，不在远方，似乎……就在这栋建筑内部，更确切地说，像是从地下室的方向，隐隐传来。微弱，但持续，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黏腻”和“空洞”感，与她昨晚在巷子里遭遇黑洞时的感受如出一辙，只是强度弱了太多，仿佛隔了厚重的屏障。
里世界的侵蚀？已经渗透到秦宵的咖啡店地下室了？
夜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收紧手指，瓷杯差点从湿滑的掌心滑脱。她稳住手，强迫自己继续擦拭的动作，眼角的余光却瞥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扇小门——位于吧台侧面，平时总是紧闭着，漆成与墙壁同色的米白，很不起眼。
秦宵知道吗？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咖啡店长……
“小月？”
秦宵的声音响起，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异常。他已经合上了账本，正将计算器和单据收进抽屉。
“啊？”夜月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擦杯子的动作已经停了很久。
“累了？”秦宵站起身，绕过吧台，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只被擦得锃亮却可能已经捂热了的杯子，放到一旁的杯架上，“第一天上班，又是从那种状况恢复过来，身体肯定还没缓过劲。剩下的我来收拾，你去休息吧。”
他的语气太正常，安排太体贴，让夜月几乎要怀疑刚才那瞬间的“扭曲感”只是自己神经过敏的错觉。或许……是口袋里的库洛牌过于敏感？
“没关系，我不累。”她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秦宵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逞强。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那好。你帮我把这些杯碟归位，我去后面看看储存的豆子还够不够明天用。”他指了指已经沥干水分的几排杯子，然后拿起一串钥匙，走向那扇通往地下室的小门。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
一股比室内温度略低的、混合着灰尘和咖啡生豆气味的空气流泻出来，并不难闻，却让夜月的神经骤然绷紧。门后是向下的狭窄楼梯，隐没在昏暗里，只有靠近门口几级台阶被店内的灯光照亮。
秦宵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渐行渐远，最终被地下的寂静吞没。门虚掩着，留下一条窄缝。
那股微弱的“扭曲感”，在门打开的刹那，似乎清晰了一瞬，随即又隐没下去，难以捕捉。
夜月站在原地，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块软布。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她，好奇心会带来麻烦，尤其是对现在身份尴尬、一无所知的她而言。秦宵对她有恩，未经允许闯入他的私人空间（即使是作为工作区域的储存室）也极不恰当。
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如果下面真的有什么……如果里世界的威胁已经渗透到这里，而秦宵一无所知……如果他遇到危险……
她忘不了昨夜雨巷中那黑洞的狰狞与恶意。如果不是秦宵恰好出现……
手指探进口袋，触碰到两张卡片。「盾」牌沉稳，「岚」牌在她指尖下似乎轻轻“颤”了一下，仿佛在响应她心绪的波动。
她深吸一口气，动作快过思考，轻手轻脚地走到那扇虚掩的门边。楼梯下的黑暗像某种实体，静静蛰伏。她侧耳倾听。
一片死寂。连秦宵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这不对。就算是查看豆子，也应该有挪动袋子、开合容器的声音。
犹豫只在刹那。她轻轻推开门，侧身闪入，反手将门在身后带上，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缝隙透入楼上微弱的光线。
楼梯陡而窄，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她扶着粗糙的水泥墙壁，一步步向下。空气越来越凉，咖啡生豆的气味愈发浓郁，还混杂着纸张、木料和陈旧灰尘的味道。这里似乎只是个普通的、稍显杂乱的地下储物间。
但那种“扭曲感”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带着明确的指向性——来自储物间最里面的角落，一堆覆盖着防尘布的旧家具后面。
那里，原本平整的墙壁上，空气像受热的柏油路面一样微微晃动、扭曲。一个拳头大小、颜色深浊、不断渗出粘稠黑暗的“斑点”正在缓慢成形。它不像昨晚巷子里那个具有明确攻击性的“窟窿”，更像是一个……溃烂的伤口，或者一个极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崩溃的“连接点”。嘶嘶的、仿佛无数细足爬行的声音若有若无，令人头皮发麻的甜腥气隐隐飘散。
夜月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真的有！就在这里，秦宵店铺的地下！
秦宵呢？她紧张地四下张望。储物间不大，堆满杂物，视野受限。她没有看到秦宵的身影。
那个“斑点”蠕动了一下，边缘探出一缕细丝般的漆黑触须，颤巍巍地伸向不远处一个敞开的纸箱，箱子里似乎装着一些旧的书籍和杂物。触须尖端滴落粘稠的黑暗液体，落在纸箱边缘，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腐蚀出一个小洞。
不能让它继续！不管秦宵在哪里，必须阻止这东西！
几乎是想都没想，夜月的手已经伸进口袋，指尖掠过「盾」牌，落在了更跃跃欲试的「岚」牌上。握住它的瞬间，那股轻盈而充满动感的“流动”感瞬间清晰起来，比昨夜驱使「盾」牌时更加顺畅，仿佛这力量本就等待着她去牵引。
她不再犹豫，集中精神，将那股源于本能、又被卡片放大的“流动”注入牌中。
没有巨响，没有刺目的光芒。
只有一声极轻的、仿佛风穿过狭窄缝隙的嗡鸣。
以她手中的「岚」牌为中心，一道无形却切实存在的“风”凭空生出，并非狂暴的飓风，而是凝练如刃、迅疾无声的气流。它打着旋，精准地卷向那缕探出的漆黑触须和那个不断渗漏的“斑点”。
嗤——！
风刃掠过，触须应声而断，化作几缕黑烟消散。风势不减，直接撞入那个扭曲的“斑点”。没有激烈的碰撞，那“斑点”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泥潭，剧烈地波动、收缩起来，内部传来一声尖锐却短促的嘶鸣。黏稠的黑暗被气流搅动、吹散，墙壁上扭曲的波纹快速平复。
仅仅两三秒钟，那个令人不适的“伤口”便消失了。墙壁恢复原状，只剩下空气中一丝迅速淡去的甜腥味，和纸箱边缘那个被腐蚀出的小洞，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夜月握着「岚」牌，微微喘息。这次使用比昨晚轻松许多，消耗也小，但精神上的冲击依旧不小。她真的做到了，用这张新出现的牌，驱散了里世界的侵蚀。
“小月？”
平静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疑惑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
夜月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猛地转身。
秦宵就站在楼梯下来的拐角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半袋咖啡豆。他看起来刚刚从某个货架后面转出来，脸上带着自然的询问表情，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扫过她手中尚未收起的、牌面朝外的「岚」牌，以及墙壁方向——那里现在已经空无一物。
他的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你怎么下来了？”秦宵走上前几步，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心，“是上面有什么事吗？”
夜月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手忙脚乱地将「岚」牌塞回口袋，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我……我听到下面好像有奇怪的声音，有点担心，就下来看看……”她的声音干涩，理由蹩脚得自己都不信。
“奇怪的声音？”秦宵微微蹙眉，侧耳听了听，“没有啊。大概是管道或者老鼠吧，老房子了，难免的。”他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刚才的动作和那边墙壁的异常，注意力反而放在她苍白的脸上，“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下面太凉了？我们先上去吧。”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带着她往楼梯口走。他的手掌温暖，力道平稳，没有任何异样。
夜月被他带着，机械地迈步上楼梯。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看到了吗？肯定看到了！那张牌，还有她对着空气比划的样子……可他为什么什么都不问？是没看清？还是……根本不在意？或者，他看到的，和她经历的，不是一回事？
“下次不要自己下来了，”走到楼梯中间，秦宵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平静无波，“下面杂物多，光线又暗，容易绊倒。有事叫我。”
“……嗯。”夜月低低应了一声。
回到一楼明亮的灯光下，那种地下室的阴冷和诡异的氛围瞬间被冲散。秦宵将咖啡豆放在吧台上，转身去关地下室的门。锁舌咔哒合拢的声音很清脆。
他走回吧台后，开始清洗双手，水流哗哗作响。夜月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对了，”秦宵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着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她，嘴角噙着一丝很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晚上想吃什么？忙了一天，该好好犒劳一下我们的新员工了。冰箱里还有点食材，面条可以吗？”
他的态度太过平常，平常得让夜月开始强烈地怀疑自己。难道刚才的一切，包括那个“斑点”，包括她使用「岚」牌，都只是她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是库洛牌带来的副作用？还是这具新身体尚未适应产生的感知错乱？
“……都可以，谢谢。”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忽地回答。
“那好，我去弄。你可以先去楼上洗个澡，换身舒服的衣服。”秦宵系上围裙，走向后厨，背影轻松自然，“很快就好。”
夜月慢慢走上楼。回到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掏出两张库洛牌，摊在掌心。
「盾」牌安静。「岚」牌上，那代表风的灵动图案，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鲜活了一丝，指尖触碰时，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流盘旋般的悸动。
不是幻觉。
秦宵……他到底是谁？一个恰好路过救了她、又好心收留她、提供工作的普通咖啡店长？一个对发生在自己店铺地下室的异常、对员工手中凭空出现并引发超自然现象的卡片视而不见的人？
可能吗？
楼下的厨房传来切菜的笃笃声，还有油锅轻微的滋啦声响，食物的香气渐渐飘上来。
温暖，日常，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夜月将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表世界的夜晚，灯火可亲，食物温暖。里世界的阴影，却如跗骨之蛆，悄然渗透进这安宁的表象之下。
而那个带来安宁表象的男人，身上笼罩的迷雾，似乎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浓重。
她握紧了手中的库洛牌。冰凉坚硬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