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走了一天的细微汗渍和地下室里沾染的、或许只存在于心理上的阴冷黏腻感。浴室里蒸汽氤氲,镜面蒙上一层白雾,模糊了那具陌生躯体的轮廓。夜月站在水幕下,闭着眼,任由水流拍打着脸颊和肩颈。
脑子里却一刻也静不下来。
秦宵平静的面容,地下室墙壁上消失的扭曲“斑点”,指尖残留的、驱使「岚」牌时那种轻盈而精准的“流动”感……画面和感觉交叠回放,像卡住的唱片,反复刮擦着神经末梢。
他真的没看见吗?
这个疑问盘旋不去。他那双隔着镜片、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睛,当时到底映出了什么?是她面对空墙的怪异举止,还是那无形风刃卷过黑暗的短暂瞬间?
换上另一套干净的家居服——同样是那位“前店员”留下的,浅米色,质地柔软。她用毛巾慢慢擦着湿漉漉的长发,走到窗边。夜色已浓,街道对面楼房的窗户大多亮着暖黄或白色的光,勾勒出一个个寻常家庭的剪影。偶尔有车灯滑过,拖曳出短暂的光带。
表世界的夜晚,看上去依然宁静有序,充满琐碎而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但仅仅隔着一层天花板,就在这栋建筑的地下,另一个充满恶意与未知的“里世界”,已经试图将触须探入。
还有秦宵。
她走下楼。厨房里飘出更浓郁的香气,是热油爆香了蒜末和葱花,混合着酱油焦糖化的醇厚味道。秦宵系着围裙,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手里的炒锅熟练地颠动,面条和配菜在锅中翻滚,发出诱人的滋滋声。
“稍等一下,马上好。”他没有回头,声音在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里依然清晰。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炒面被端上了小圆桌。金黄色的面条油润光亮,均匀地裹着酱汁,里面混着翠绿的青菜、焦香的肉丝和嫩黄的蛋花,最上面还撒了一小把香葱末。简单,却足以勾起人最原始的食欲。
“尝尝看,合不合口味。”秦宵递给她一双筷子,自己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
夜月道了谢,挑起一箸面条送入口中。咸淡适中,火候恰到好处,面条劲道,配料鲜香。是能让人安心咀嚼、温暖肠胃的味道。
两人默默吃着面。秦宵吃得很快,但姿态依旧斯文。夜月吃得慢一些,一半因为心思不属,一半因为这具身体的食量似乎也比以前小了。
“下午……在楼下,”秦宵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气,“没吓着你吧?老房子就这点不好,有点动静就容易让人疑神疑鬼。”
夜月心头一跳,抬起眼。秦宵正低头挑着面条,神色如常。
“……没有。”她低声说,“只是突然听到声音,有点好奇。”
“嗯。”秦宵应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说道,“以后晚上尽量别一个人下去。储存室东西杂,又没怎么整理,光线也不好。真要找什么,等我一起。”
他的叮嘱合情合理,完全是一个细心店长对员工安全的考量。
“好,我知道了。”夜月应下,心里那点疑虑却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扩散得更开。他越是表现得正常,那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就越是明显。
饭后,秦宵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夜月想要帮忙,被他以“第一天上班,休息好更重要”为由轻轻推拒了。他洗净手,擦干,从吧台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棋盘。
“会下棋吗?”他问,手里是一个深色木质的围棋棋盘,旁边放着两个棋罐,一黑一白。
夜月有些意外,摇了摇头:“不太会。”过去的陆辰倒是会一点象棋,围棋只是知道规则,水平很业余。
“没关系,随便玩玩,打发时间。”秦宵将棋盘在桌上摆开,自己执黑,将白棋罐推到她面前,“我教你。”
他的态度很自然,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平静夜晚里,再寻常不过的一项消遣。夜月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暖黄的灯光洒在光洁的棋盘格线上,黑白棋子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和石料气息。
秦宵落子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但每一手都落在出人意料却又合乎棋理的位置。他一边下,一边用平缓的语调讲解着一些基本的定式、布局思路和局部攻防要点。他的讲解清晰易懂,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节奏感。
夜月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口袋里的库洛牌和地下室的异样。但渐渐地,她被棋盘上逐渐展开的、沉默却充满张力的“战场”吸引。黑白棋子在纵横交错的格点上落下,看似随意,实则彼此勾连,相互制约,构建起一片微缩的、充满逻辑与谋略的天地。
这感觉有些奇妙。在经历了身体巨变、世界崩塌、超自然威胁接踵而至的混乱之后,坐在一家温暖的咖啡店里,和一个谜一样的男人下着古老的围棋,时间仿佛被拉长、放缓,填充进一种近乎奢侈的日常宁静里。
秦宵落下一子,封住了白棋一条大龙的眼位,胜负已无悬念。他却没有立刻点目,而是往后靠了靠,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棋如人生,有时候看似无关紧要的一手,落在特定的时空,却能影响整个局面的走向。”他看着棋盘,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关键不在于棋子本身,而在于执棋的人,是否看清了盘上所有的‘气’,以及棋盘之外……可能存在的变数。”
夜月心中一动,抬头看他。秦宵的目光却已经离开了棋盘,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玻璃,看到了某些更深远的东西。
“变数……”她下意识地重复这个词。
“是啊。”秦宵转回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很快又隐去,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就像你突然出现在雨夜里,对我来说,也是个有趣的变数。”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随口调侃,夜月的心却猛地一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秦宵已经动手开始收拾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罐,动作不紧不慢。“不早了,明天还要开门。去休息吧。”
夜月默默帮忙收拾好棋盘。上楼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秦宵站在吧台后,正在检查门窗锁。暖黄的灯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身子,另外半边没入阴影里。他侧着脸,轮廓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一种沉静的、与他平日里温和模样略微不同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她转身上楼,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吱呀轻响。
回到客房,关上门。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窗外。街道空旷,路灯将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切都沉浸在表世界夜晚的沉睡节奏里。
她掏出两张库洛牌,握在掌心。
「盾」与「岚」。
仅仅是拿着它们,就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微弱的、沉睡的“流动”在与它们隐隐呼应。白天使用「岚」牌时那种顺畅感,与昨夜初次驱使「盾」牌的滞涩截然不同。是这具新身体在适应?还是她对这种力量的掌控在增强?
秦宵的话在耳边回响——“变数”。
她,带着这些神秘的库洛牌,闯入这个看似普通咖啡店长的生活,对他而言,是变数。
而他,这个雨夜中恰到好处的援手,提供工作和容身之所的店主,对地下室异常视若无睹却又言语中暗藏机锋的男人,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最大的、深不可测的变数?
她走到床边坐下,将两张牌并排放在枕边。深蓝的夜空底色,金色的新月,沉默地映着从窗帘缝隙漏进的、属于表世界的稀薄月光。
未来如同被浓雾笼罩的棋局,她手持陌生的棋子,站在完全陌生的棋盘一侧。对手是谁?规则如何?一切都晦暗不明。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场游戏,或者战争,已经开始了。在表世界的日常之下,在里世界的阴影之中,在她与这个名叫秦宵的男人之间。
她躺下来,拉上被子。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秦宵最后站在光暗交界处的侧影,还有他落子时,那稳定而精准的手指。
夜还很长。窗外的城市在均匀地呼吸。而在这片宁静的表象之下,某些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滋生、涌动,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枕边的库洛牌,在黑暗中,似乎极轻、极轻地,流转过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