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造访时，带着雨霁后特有的清透。天空是浅浅的瓦蓝，几缕纤云淡得几乎看不见。阳光穿过干净的玻璃窗，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出明亮锐利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被照得闪闪发亮。
吧台后，夜月正小心翼翼地将打发出的奶泡倾注入一杯浓缩咖啡。手腕的弧度，液体的流速，都需要恰到好处的控制。她微微抿着唇，眼神专注，看着洁白的奶泡与深褐的咖啡液慢慢融合，逐渐浮现出一颗略显稚嫩、边缘不算太清晰的白色心形。
“不错，比昨天有进步。”秦宵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鼓励的笑意。他今天穿着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随意挽着，没系围裙，显得清爽利落。“奶泡的绵密度和温度都控制得挺好，融合再稳一点就更好了。”
夜月放下拉花缸，轻轻吐了口气，看着自己这半天练习的成果——操作台上摆着好几杯图案各异的“试验品”，从最初的一团糊涂到渐渐能看出点形状。“还是歪的。”她有些懊恼地小声说。
“急不来，手感需要时间。”秦宵接过那杯心形拉花，自己尝了一口，点点头，“味道是对的。剩下的练习用的，待会儿我处理掉。”
上午的客流不算密集，偶有熟客推门进来，看到夜月站在吧台后操作，都会笑着和秦宵打声招呼：“秦老板，带新徒弟呢？”秦宵便笑着回应两句，气氛轻松融洽。
接近中午时，秦宵清点完一批新送到的咖啡豆原料，走到正在擦拭桌面的夜月身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小月，你来这边，原来的行李……是不是都没带？”
夜月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来到这个“世界”，除了身上那套后来被秦宵洗了又烘干的、属于过去“陆辰”的旧T恤牛仔裤，就只剩下口袋里那两张不能示人的卡片。连身份证、手机、钱包……所有能证明“陆辰”存在和维持生活的东西，都随着那场雨夜和变身消失了。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秦宵看着她身上那套明显不是她自己的、洗得发白且不太合身的家居服（白天在店里她换上了之前烘干的旧衣），又看了看她脚上那双店里提供的、对她来说略大的拖鞋，镜片后的目光动了动。
“这样，”他语气平常，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浅褐色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你昨天的工钱，按日结。店里临时帮忙都是这个规矩。”
夜月一愣，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没有立刻去接。才一天……而且她觉得自己做的远远不值一份正式的薪水。
“拿着吧。”秦宵将信封塞进她手里，指尖温暖干燥，“付出劳动，获得报酬，天经地义。而且，”他顿了顿，视线掠过她略显宽大的旧T恤领口和短了一截的裤脚，“你总得有点钱，置办些自己的东西。一直穿……别人的旧衣服，也不方便。”
他的话合情合理，甚至体贴得过分。夜月捏着那个信封，能感觉到里面几张纸币的厚度。不多，但对于几乎一无所有的她来说，是一笔切实的、能抓住的“资产”。一种微妙的酸涩和感激涌上喉头。
“谢谢……”她低声说，将信封小心地收进裤袋。
“下午客流少，放你半天假。”秦宵解下围裙挂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我正好要去附近商场补点店里的用品，顺路。你对这片还不熟，跟我一起去吧，顺便……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他话说得随意，像是顺便捎带，但夜月听出了那份不动声色的关照。给她钱，给她时间，还给她一个不至于尴尬的、由他带领着去接触和熟悉这个“表世界”日常规则的机会。
她没有理由，也没有勇气拒绝。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走出咖啡店所在的静谧小街，转过两个路口，嘈杂的人声、车流声和商铺音乐声便扑面而来，汇成一股充满生命力的喧嚷热流。
夜月亦步亦趋地跟在秦宵身侧，目光有些应接不暇。明亮的橱窗，琳琅满目的商品，衣着各异的行人，红绿灯规律变换，汽车喇叭偶尔响起……这一切平凡喧嚣的市井景象，对她而言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陆辰”记忆里的城市脉搏，陌生的是此刻用“小月”的双眼和身躯去感知的角度与细节。
秦宵走得不快，时不时会停下脚步，指着路边的店铺或地标简单介绍两句。“这边拐过去有个小市场，蔬菜水果挺新鲜。”“那家书店开了很多年，店主是个有意思的老先生。”“前面再过一条街就是地铁站。”
他的介绍简明扼要，不多问，也不刻意营造话题，给夜月留下了足够的空间去观察和消化。偶尔有认识秦宵的街坊邻居打招呼，他也都微笑回应，态度亲切自然，看得出在这一带人缘很好。
大型商厦里冷气充足，光线明亮。秦宵先去了家居用品区挑选新的咖啡滤纸和清洁剂，夜月安静地跟在旁边。他挑选东西很仔细，会对比成分和价格，但又不显得斤斤计较，很快便选好了所需物品。
结账时，他示意收银员分开装袋，将那个装着咖啡店用品的袋子自己提了，然后很自然地转向夜月：“好了，我的任务完成。接下来是你的时间。三楼是女装区，去看看？”
夜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买衣服……女装。这不仅仅是添置必需品，更像是一种对她崭新身份的、无可回避的确认仪式。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裤袋里那个装着日结工资的信封。
秦宵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补充道：“就当是员工福利的一部分。刚工作，总得有两套换洗方便干活的衣服。我在这层的休息区等你，有需要就叫我。”他指了指不远处设置着几张沙发和茶几的公共区域，给了她一个明确又不至于让她感到压力的空间。
夜月点点头，独自走向扶梯。通往三楼的过程中，她能从光洁如镜的扶梯侧壁上，模糊地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身形纤细、穿着宽大旧衣、长发有些毛躁的年轻女孩，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茫然与戒备。
女装区色彩缤纷，款式多样，轻柔的音乐流淌在空气中。导购员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迎上来，夜月有些慌乱地摆手，表示自己随便看看。她走到一排挂着基础款衣物的架子前，手指拂过那些棉质T恤、衬衫和长裤的布料。触感柔软亲肤，与身上那套粗硬陈旧的衣服截然不同。
她挑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九分休闲裤，按照记忆里这具身体的大概尺码拿了号，走进试衣间。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自己，和一面清晰的全身镜。
她背对着镜子，慢慢脱掉那身属于“陆辰”的旧衣服。当最后一件遮蔽褪去，镜子里映出的躯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时，她还是感到一阵近乎眩晕的冲击。
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带着些病气的白皙，骨架纤细，肩膀削薄，腰肢的弧度收得极细，再往下……是骤然起伏的、属于女性的柔软曲线，双腿笔直修长。长发披散下来，垂在光裸的肩头和背后，发尾有些天然卷曲。
这不是她。这又是她。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强迫自己转过身，正面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孩有一张陌生的脸。不是惊艳的漂亮，而是清秀干净的，带着点未褪尽的稚气。眉毛细长，眼尾微微下垂，鼻梁挺直，嘴唇颜色很淡。可能是因为最近的遭遇，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也缺乏血色，但五官组合起来，有种惹人怜惜的脆弱感，尤其是那双眼睛，黑而深，里面盛满了挥之不去的惊惶与困惑，像受惊后躲进丛林深处的小鹿。
这就是“小月”。咖啡店的新帮手，无家可归的落难者，库洛牌的持有者。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件白色T恤套上。棉质布料贴着皮肤的触感很舒服，尺码合适，恰好合身，不再空空荡荡。换上深蓝色的裤子，裤长也正好，勾勒出腿部流畅的线条。
镜子里的人，瞬间有了点模样。虽然依旧苍白瘦弱，眼神惶然，但至少，看起来像个在这个世界里有着合理存在的、普通的女孩子了。
她看了很久，直到试衣间外有人轻轻敲门提醒，才恍然回神，匆匆换回旧衣服，拿着选好的两件走了出去。
结账时，她从信封里抽出钞票。收银员找零，将衣服装进印有商场logo的纸袋递给她。整个过程很简单，却让夜月有种奇异的踏实感——这是她用自己劳动所得，为自己购置的第一样东西。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似乎终于迈出了笨拙的、属于“小月”的第一步。
她提着纸袋走回休息区。秦宵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侧脸沉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手里的袋子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她脸上。
“买好了？”他收起手机，站起身。
“嗯。”夜月点点头，将袋子稍微往身后藏了藏，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点不好意思。
秦宵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说什么。“那走吧，回去正好准备晚餐。”
回程的路上，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秦宵提着店里的用品袋，夜月提着自己的新衣服，两人并肩走着，步伐比来时似乎稍微协调了一些。街灯渐次亮起，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来。
夜月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他正目视前方，神色平静，夕阳的余晖给他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就是这个人，在她最狼狈无依的时候伸出了手，给了她一处避风港，一份工作，一点启动新生活的资本，还有这份……恰到好处、不令人负担的陪伴与指引。
他到底是谁？这个问题依然悬在心头，但此刻，在渐浓的暮色和归途的寻常脚步声中，那疑虑似乎暂时被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感激、依赖与难以言喻困惑的情绪所覆盖。
口袋深处，两张库洛牌安静地躺着，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似乎也敛去了所有异常的悸动，仿佛只是两张普通的卡片。
表世界的黄昏，温柔地将一切笼罩，包括秘密，也包括刚刚萌芽的、小心翼翼的依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