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阳光斜穿过玻璃窗,在咖啡店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微微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研磨咖啡豆的醇厚焦香,以及烤箱里残余的、甜丝丝的黄油气息。客人不多,三两桌散坐着,低语声和翻书页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安神的白噪音。
夜月站在吧台后,正跟着秦宵学习辨认不同产地的咖啡豆。浅烘的埃塞俄比亚豆带着花果的清新酸质,深烘的曼特宁则沉郁如黑巧克力,还有来自南美洲某处特定庄园的豆子,竟然隐约有一丝酒酿般的发酵甜感。秦宵将几颗豆子放在她掌心,让她凑近闻。
“味道会骗人,但豆子本身的‘质地’不会。”他的声音很近,就在耳侧,温和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感受它的密度,色泽的均匀度,还有……”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她掌心的豆子,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点微痒的、温热的触感。
夜月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耳根有些发热。她点点头,努力集中精神去分辨那些细微的差异。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镜片后投下浅浅的阴影。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整个人有种闲适又专注的奇异魅力。
就在她心思有些飘忽的当口,店门被推开了。铜铃清脆一响。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出头,打扮得很是抢眼。一头挑染了几缕粉紫色的及肩短发,发尾翘着俏皮的弧度,耳朵上挂着一大串银色几何耳环,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叮当作响。上身是件oversize的涂鸦风格牛仔外套,里面搭着黑色紧身小背心,露出纤细的腰肢和一截漂亮的马甲线,下身是破洞牛仔裤和一双厚底马丁靴。脸上妆容精致,眼线微微上挑,透着股张扬的活力。
她一进门,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吧台后的秦宵,眼睛唰地亮了,像两颗被点燃的小星星。
“秦哥!果然在店里!”她声音清脆,带着自来熟的亲昵,几步就蹿到了吧台前,手臂一撑,半个身子都快探进来,“我昨天路过就想来,结果被导师抓去改论文,烦死了!快,老规矩,冰美式加倍浓缩,拯救我濒死的脑细胞!”
秦宵直起身,脸上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摇了摇头:“苏晓,说过多少次了,进门走路稳当点,别跟阵风似的。”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转身去准备咖啡,动作熟稔。
“知道啦知道啦!”叫苏晓的女孩笑嘻嘻地应着,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夜月,视线在她脸上转了转,好奇地眨眨眼,“咦?新面孔?秦哥你招店员了?终于舍得找人分担你的‘绝世美貌’了?”她调侃得毫不客气。
夜月被这直白的打量和活泼得过分的态度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往秦宵身后退了半步。
秦宵将做好的冰美式推过去,顺势介绍:“嗯,小月,新来的帮手。小月,这是苏晓,附近美院的学生,店里的……嗯,常客。”他把“常客”两个字咬得有点无奈。
“什么常客,是VIP!头号粉丝!”苏晓接过咖啡,豪迈地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然后转向夜月,伸出手,笑容灿烂,“小月是吧?名字真好听!我是苏晓,苏东坡的苏,春晓的晓!以后多多关照呀!”
夜月迟疑地伸出手,和她握了握。苏晓的手心干燥温暖,力道很足。“你……你好。”她小声说。
“别这么拘谨嘛!”苏晓松开手,又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夜月的脸,忽然“啧”了一声,“小月,你皮肤底子真好,就是没什么血色,黑眼圈也重了点……是不是熬夜了?还是秦哥虐待你,不给你饭吃?”
秦宵在一旁轻轻敲了敲台面:“苏晓。”
“开玩笑啦!”苏晓吐了吐舌头,从她那个看起来容量惊人的帆布挎包里一阵翻找,竟然掏出一个小巧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化妆镜,塞到夜月手里,“这个送你!女孩子要时刻注意自己的状态!虽然你素颜也很清秀啦,但收拾一下肯定更亮眼!”
夜月拿着那个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小镜子,有些哭笑不得,只能低声道谢。
苏晓是个话篓子,一杯咖啡的功夫,嘴就没停过。从她那位“灭绝师太”般的导师,到美院即将举办的先锋艺术展,再到最近网上某个火爆的灵异探险直播……话题天马行空,跳跃极快。她似乎对夜月这个“新人”格外感兴趣,时不时就把话题引到她身上,问些“老家哪里”、“以前做什么”之类的问题,夜月只能含糊其辞,多半靠秦宵在一旁不着痕迹地岔开或接话。
秦宵应对得很自然,仿佛早已习惯苏晓这种风风火火的做派,偶尔被她过于跳脱的言语逗得摇头失笑,那笑容比平时更生动些,少了些距离感。夜月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苏晓神采飞扬、仿佛周身都散发着光和热的模样,心里涌起一种淡淡的、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鲜活明亮的、属于这个表世界正常年轻人的生命力,与她此刻晦暗不明、如履薄冰的处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晓喝完咖啡,又风风火火地走了,临走前还扒着门框回头喊:“小月,下次来我要看到你气色变好哦!秦哥,记得投喂!”
店门关上,铜铃余音袅袅。店里恢复了安静。
秦宵看着门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夜月说:“苏晓就是这样,性子直,话多,但没什么坏心眼。她说什么你不用太在意。”
“嗯。”夜月点点头,将那个小化妆镜小心地放进围裙口袋。镜子的边缘贴着布料,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傍晚打烊后,夜月回到楼上客房。洗漱完毕,她坐在床边,习惯性地拿出那两张卡片。「盾」与「岚」。指尖抚过牌面,那种奇异的联系感依旧存在。她又拿出苏晓送的小镜子,打开。
镜子里映出的脸,依旧是那张清秀苍白、带着倦容的面孔。苏晓说她“底子好”……夜月凑近了些,仔细看着。眉毛似乎不用怎么修整,眼睛的形状……是好看的,只是眼神太飘忽。皮肤确实没什么瑕疵,但缺乏光泽。
她想起白天秦宵教她辨认咖啡豆时,指尖那无意的一触。耳根似乎又有点发热。
胡乱摇了摇头,她把镜子和卡片都放在枕边,躺了下来。也许是白天苏晓带来的鲜活气息还在影响她,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觉得自己体内的那股微弱的“流动”感,今晚似乎比往日更清晰了一些,不再是沉睡的脉搏,而是像初春解冻的溪流,虽然细小,却有了明确的“方向”和“活性”。
她闭上眼睛,尝试着去感知、去引导那股“流动”。不像之前驱使库洛牌时那么有目的性,更像是一种……内观的冥想。
起初只是黑暗与寂静。但渐渐地,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内在的感知。在她意识的深处,仿佛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朦胧的光晕。光晕中心,有两个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分辨的光点,一个沉稳如磐石,散发着淡金色的微光(「盾」),另一个轻盈跃动,泛着青白色的光晕(「岚」)。而她自己,她的意识,仿佛成了连接这两个光点、并浸润在那片小小光晕中的“介质”。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涌上心头。她似乎能更分明地体会到两种“力量”的不同特质,甚至能隐隐感觉到,在这片朦胧的光晕之外,在更深的黑暗里,还存在着其他类似的、等待被“点亮”的“光点”……但那些太遥远,太模糊了。
就在这时,枕边的「岚」牌,无人触碰,却自发地、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背面那轮金色新月流转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光华。夜月体内那青白色的光点也随之轻轻一颤。
一股清凉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气息,如同初晨林间最清新的风,无声无息地漫过她的四肢百骸。不是实质的气流,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浸润。
这感觉持续了不到十秒,便悄然退去。
夜月睁开眼,室内一片黑暗。她坐起身,摸到那个小化妆镜,打开。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镜面。
镜中的脸,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苍白的肤色透出了一点点极其淡的、近乎珍珠般的润泽,不是红润,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的、微弱的莹光。眼底那浓重的青影淡化了些,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那么憔悴得吓人。最明显的是眼睛,之前总是盛满惊惶不安的眸子,此刻在微弱的光线下,竟显得清亮了些,少了些浑浊的迷茫,多了点……难以形容的、初生般的清明。
变化非常微小,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但夜月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外貌的骤变,而是一种“状态”的提振,仿佛蒙尘的玉石被最轻柔的绸布擦拭了一下,隐隐透出了内蕴的光。
是「岚」牌的力量?还是她自己那刚刚变得清晰些的“内在流动”所带来的影响?
她放下镜子,重新躺下。心脏在寂静中平稳地跳动。身体感觉轻盈了些,一直萦绕不去的沉重疲惫似乎也被那阵“清风”带走了一部分。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振翅声,像是一只夜鸟掠过屋顶。但在这片老城区的夜晚,这种声音本不该如此清晰。
夜月侧耳倾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楼下,咖啡店早已熄了主灯,只有吧台角落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秦宵没有回二楼自己的房间,而是独自坐在靠窗的阴影里,面前放着一杯清水。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又像在等待着什么。镜片后的眼睛映着窗外远处零星的灯火,深邃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苏晓那活泼泼的身影和话语,夜月茫然中透出的一丝新生的清亮,还有那潜藏在这平静街道之下、常人无法感知的细微“涟漪”……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某种既定的、或偶然偏离的轨迹,缓缓运行着。
表世界的夜晚,温柔地包裹着咖啡馆,包裹着其中的人和秘密。而里世界的帷幕之后,某些早已存在的脉络与节点,正因着新变量的注入,开始泛起更为复杂的波动。风,已经起了,哪怕最初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拂过新叶的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