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慵懒的宁静,是被一声刺耳的、仿佛金属与玻璃被强行撕扯的锐响打破的。
声音来自咖啡店斜对面的街角,一家经营了许多年的老式钟表店。不是爆炸,也不是撞击,而是一种更令人牙酸、仿佛空间本身被蛮力扭曲、物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怪响。
紧接着,是惊惶的尖叫和杂乱的奔跑声。
夜月正在擦拭靠窗的桌子,闻声猛地抬头。透过玻璃,她看到钟表店那扇挂着“精修钟表”黄铜招牌的橱窗,内部的光线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剧烈闪烁、扭曲,仿佛有无数面破碎的镜子在里面疯狂旋转折射。橱窗玻璃表面,凭空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裂纹,裂纹边缘不断渗出粘稠的、沥青般的黑暗物质,滴落在人行道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冒着淡淡黑烟的小坑。
路人惊恐地四散奔逃,几个靠得近的跌倒在地,连滚爬爬地远离。
那种熟悉的、令人骨髓发冷的“扭曲感”和甜腥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玻璃窗,也瞬间攫住了夜月的呼吸。里世界的侵蚀!而且这次,远比地下室那个微小的“斑点”要强烈、具象得多!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抹布,目光急转向吧台后。
秦宵也停下了正在给咖啡机填粉的动作,望向窗外。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镜片后的眼神沉静依旧,但夜月捕捉到他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和弧度消失了,下颌线有一瞬间的紧绷。
“待在这里,锁好门,别出去。”他对夜月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甚至没多解释一句,迅速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便转身走向后厨方向,步履很快,却不见慌乱。
“秦宵!”夜月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秦宵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示意她照做,身影随即消失在门后。
店里的其他几位客人早已被街角的异动吸引,挤到窗边,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那是什么?”“煤气泄漏?还是橱窗里的灯管炸了?”“不对……你们看那些黑色的东西!它在动!”
夜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秦宵让她待着别动,可是……外面那些四散奔逃的人,那个正在扩散的、不断渗出黑暗的“伤口”……她摸向围裙口袋,指尖触碰到两张硬质的卡片。「盾」……「岚」……
就在这时,咖啡店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起一阵急促的风。一个高挑的身影几乎是撞了进来。
是苏晓。她今天没穿那件张扬的牛仔外套,只套了件沾着各色颜料的宽大工装T恤,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没了平日里活泼灿烂的笑容,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得像换了个人。她一进门,目光迅速扫过店内,掠过惊慌的客人,最后定格在呆站在窗边的夜月身上,又飞快地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吧台和通往后厨的门。
“秦哥呢?”她语速极快地问夜月,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急切。
“他……他去后面了……”夜月被她这副截然不同的样子震了一下。
苏晓啧了一声,没再追问,几步冲到窗边,盯着斜对面钟表店橱窗上那不断扩大、黑色粘液不断滴落的“伤口”,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妈的,这么快就出现实体侵蚀点……还是在这种地方……”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说一件并不陌生却极其麻烦的事情。
她猛地转身,看向夜月,眼神复杂地快速打量了她一遍,尤其是在她下意识捂着口袋的手上停留了一瞬。“你……”她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刹住,从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里飞快地掏摸出几样东西——不是画笔或化妆品,而是几枚看起来像是用某种暗沉金属打造的、刻满复杂细密纹路的棱形薄片,还有一小截似乎是用动物骨骼或特殊木材雕刻的、泛着淡淡白光的短哨。
“待在室内,远离窗户,如果看到有黑色的、像影子又像粘液的东西试图钻进来,用这个对着它!”她将一枚金属薄片塞到夜月手里,触感冰凉沉重,上面的纹路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别问,照做!”
说完,她根本不给夜月反应的时间,像一阵风似的又冲出了咖啡店,反手将门重重带上。
夜月握着那枚突然被塞过来的金属薄片,脑子嗡嗡作响。苏晓……她知道!她不仅知道,而且显然对此有所准备!她是什么人?秦宵呢?秦宵匆匆离开,是去做什么?
街角的混乱在加剧。钟表店橱窗上的黑色“伤口”已经扩张到半人高,不断有更加粗壮的、如同融化的沥青触手般的东西从里面探出来,胡乱挥舞,抽打着空气和附近的墙壁、路灯杆,留下焦黑的腐蚀痕迹和刺耳的刮擦声。甜腥气越来越浓,即使隔着门也能闻到。更多惊慌失措的人从附近店铺里跑出来,向着远离那个方向逃去。
那枚金属薄片在她手心持续散发着微热,上面的纹路似乎随着远处那“伤口”的脉动而明暗不定。苏晓让她待着……秦宵也让她待着……
可是,她做不到。仅仅握着这枚陌生的薄片,躲在看似安全的玻璃后面,眼睁睁看着那恶心的东西蔓延,恐惧和无力的感觉几乎要将她淹没。口袋里,两张库洛牌的存在感从未如此鲜明,它们似乎在轻轻震颤,与远处那黑暗的脉动产生着某种隐晦的对抗共鸣。
尤其是「岚」牌,那股清凉跃动的力量,此刻异常活跃,仿佛在渴望着被释放,去切割、去驱散那些污秽。
不能躲在这里。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而坚定地升起。她不知道苏晓是谁,不知道秦宵去做什么,甚至不知道如何使用手中这枚薄片。但她知道自己有什么。
她看了一眼店内几位缩在角落、惊恐望着窗外的客人,咬了咬下唇,猛地转身,没有走向大门,而是跑向了通往后厨和楼梯的那扇门。她记得后门通向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可以绕到钟表店的侧面。
刚冲进后厨通道,她就撞上了一个人。
是秦宵。他正从通往地下室的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用深灰色厚帆布包裹着的物件,形状隐约像是一把带鞘的长刀,或者手杖?他换了衣服,不再是那身闲适的衬衫,而是一套从未见他穿过的、剪裁利落的深黑色立领制服,材质特殊,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鼻梁上的细边眼镜不见了,那双总是温润带笑的眼睛此刻沉静如古井寒潭,周身弥漫着一种与平日咖啡馆长截然不同的、冷冽而极具存在感的气息。
看到慌慌张张冲进来的夜月,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皱眉:“小月?不是让你待在前厅吗?”
“我……”夜月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中的帆布包裹和那身陌生的装束上。这身打扮,这种气质……他果然不是普通人!
秦宵似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他看了一眼她紧紧攥着金属薄片和显然放在另一个口袋里的库洛牌的手,眼神微凝,随即,那冷冽的气息竟奇异地收敛了一瞬,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跟紧我。”他不再多言,只吐出这三个字,便迈步向后门走去,脚步沉稳迅捷,再没有平日里那种慵懒闲适。
夜月心脏狂跳,来不及细想,立刻跟了上去。
后巷狭窄潮湿,堆着些杂物,但此刻异常安静,仿佛前街的混乱被无形屏障隔绝了。秦宵在前面带路,他对这里的巷道异常熟悉,三拐两绕,便从侧面接近了钟表店所在的街角。
离得近了,那景象更加骇人。钟表店橱窗已经彻底被一个直径近两米、不断蠕动翻腾的漆黑“窟窿”取代,边缘是破碎的玻璃和扭曲的金属框架,粘稠的黑暗像有生命的泥浆般从窟窿里汩汩涌出,凝聚成七八条粗壮不定型的触手,狂乱地拍打、抽击着周围的一切,触手所及之处,砖石腐蚀,金属扭曲,留下一片狼藉。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甜腥和焦臭。
苏晓站在距离“窟窿”约十几米外的人行道上,正与两条袭向她的触手周旋。她身法异常灵活,闪转腾挪间,手中那几枚金属薄片被她以特殊手法掷出,精准地钉在触手上,薄片上的纹路瞬间爆发出炽白的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灼得触手嘶嘶作响,冒出大股黑烟,暂时缩回。但更多的触手从窟窿中伸出,仿佛无穷无尽。她脸色发白,额头见汗,显然支撑得十分吃力,那截骨哨咬在唇间,却似乎还没找到机会使用。
秦宵停下脚步,将手中帆布包裹一抖,露出里面一柄造型古朴、通体呈现暗银色的直刃长刀,刀身并无寒光,却隐隐有幽蓝色的纹路如水波般流转。他一手持刀,另一只手飞快地在身前虚空划了几个复杂的轨迹,指尖带起细微的、淡金色的流光。
“待在这里。”他对夜月低喝一声,语气是不容违逆的命令。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长刀挥出,没有破风声,只有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幽蓝弧光划过,两条正在扑向苏晓的粗壮触手应声而断,断口处没有流血,而是直接汽化成大团翻滚的黑雾。
苏晓压力一轻,喘了口气,看向秦宵的背影,眼神复杂,既有松了口气的庆幸,又似乎夹杂着一丝别的情绪。“秦……你来了。”
“专心。”秦宵头也不回,声音冷澈,手中长刀连挥,幽蓝弧光纵横交错,将附近几条触手暂时逼退。但他的眉头却微微蹙起,目光锁定着那个不断涌出黑暗的窟窿中心。“‘门’的稳定性在增强,单纯的物理切割效果有限,需要从规则层面进行‘缝合’或‘驱散’……”
他似乎在评估局势,寻找更有效的解决方法。
夜月躲在巷口拐角的阴影里,紧紧攥着口袋里的库洛牌。看着秦宵和苏晓与那些恐怖触手战斗,看着那不断扩大的、仿佛连接着无尽深渊的黑暗窟窿,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秦宵让她待着,可是……她不能只是看着。
她颤抖着手,将两张库洛牌都掏了出来。握在掌心,那种微弱的“流动”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渴求。
「岚」牌在渴望风的席卷。
「盾」牌在渴望坚实的守护。
但她直觉地感到,面对这种规模的“侵蚀”,仅靠「岚」的风刃和「盾」的屏障,或许不够。她需要……更多。需要一种能真正“对抗”这种黑暗污秽的力量。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意识深处那片朦胧的光晕中,一直沉寂的、代表「盾」的淡金色光点旁,一个全新的、极其微弱的光点,倏然亮起!那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金色,不像「盾」那般沉厚,却更加纯粹、明亮,带着一种……“净化”与“愈合”的意味!
与此同时,她身侧空气微不可察地扭曲了一下,一张全新的、流转着温暖金芒的卡片,凭空凝聚,轻轻飘落在她摊开的另一只手掌心。
正面图案:是一轮被柔和光晕包裹的、完整的太阳,阳光化作丝丝缕缕温暖的光线,向下播撒,驱散着下方的阴影。右下角古字符——「光」。
背面依旧是夜空新月。
「光」牌入手温润,仿佛握着一小块正午的阳光。一股温暖、坚定、充满生机的力量感,瞬间涌入她的四肢百骸,与她体内那股刚刚变得清晰些的“流动”水**融。
几乎是本能地,夜月握紧了这张新出现的牌。心中那驱散黑暗、净化污秽的意念,前所未有的强烈!
她不再犹豫,从阴影中一步踏出,双手各握着一张牌——左「光」,右「岚」。
“秦宵!苏晓!让开!”她用尽力气喊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却异常清晰。
秦宵和苏晓同时回头,看到她和她手中那两张(不,现在是三张)流转着奇异微光的卡片时,脸上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夜月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全部心神都沉入手中卡片和体内那股奔涌的“流动”之中。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只是凭着最强烈的意愿,将那股混合了温暖日光与清新流风的力量,竭力引导、释放!
以她为中心,柔和却明亮无比的金色光芒骤然爆发!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堂皇正大、涤荡一切阴秽的温暖力量,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街角。光芒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的甜腥焦臭被驱散,地面和墙壁上残留的黑色粘液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
那黑暗窟窿中探出的触手,在金光照射下发出凄厉的嘶鸣,剧烈地抽搐、萎缩,表面冒出滚滚浓烟,动作变得迟缓而无力。整个窟窿的蠕动和扩张也为之一滞,边缘开始变得不稳定,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灼伤了。
但这还不够。窟窿本身,那连接着里世界的“门”,依然存在。
夜月感到力量在飞速流逝,身体开始发软。她咬紧牙关,将另一只手中的「岚」牌的力量也调动起来。不再是凝练的风刃,而是更加宏大、更加包容的“流动”——风,是传递者,是扩散者!
金色的光芒在无形的“风”的裹挟与推动下,不再仅仅照射,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潮汐,主动涌向那个黑暗窟窿!光流与不断涌出的黑暗正面冲撞、交织,发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泼入热油般的激烈声响。黑暗在退却,在被中和,在被净化!
就在这光与暗激烈对抗、夜月感到自己快要被抽空的瞬间,某种更深层的“开关”似乎被触动了。
不是外在的声响或光影,而是内在的、彻底的变化。
她身上的衣物——那套普通的白色T恤和深蓝长裤——如同被投入水中的颜料画,瞬间晕染、分解、重组。素雅的白色为主基调,迅速蔓延覆盖全身,化作一袭样式简洁却异常合体的、略带复古风格的及膝连衣裙,领口和袖口点缀着淡金色的滚边与细密精致的、如同阳光纹路般的暗绣。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小小金色新月徽记的深蓝色束腰。长发无风自动,发梢染上了一层流淌的淡金色光辉,如同融化的阳光,在脑后松松挽起一部分,其余披散下来。
她手中的卡片消失了,或者说,融入了她的身体。取而代之的,是双手掌心浮现出的、与卡片背面图案一致的金色新月徽记,徽记中央,分别嵌着微缩的“太阳”与“气流”纹章。
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也更加得心应手的温暖力量,在她体内奔流不息。先前的虚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仿佛与周围的光与风融为一体的奇妙感觉。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对准那挣扎不休的黑暗窟窿。无需言语,意念所至,更加纯粹、更加磅礴的金色光流混合着无形却有力的风,如同净化一切的洪流,轰然注入那“门”的深处!
“吼——!!!”
窟窿深处传来一声痛苦而暴怒的、非人般的巨大咆哮,整个“门”剧烈地震颤、收缩。涌出的黑暗被迅速蒸发,触手纷纷崩解。窟窿边缘的黑色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失。
终于,在一声仿佛玻璃彻底破碎的清脆裂响后,那令人心悸的黑暗窟窿彻底溃散、湮灭。原地只剩下钟表店那扇破碎狼藉的橱窗,以及周围一片被腐蚀破坏的墙壁地面,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和……一种雨后初霁般的清新。
金色光芒与流风缓缓收敛,夜月身上那身奇异的衣裙和发梢的光芒也如潮水般退去,恢复成原本普通的衣物和黑色长发。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体内力量被瞬间抽空的感觉袭来,远比上次使用「岚」牌后要强烈得多。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是秦宵。他已经收起了那把暗银色长刀,又变回了那身黑色制服,只是眼神依旧沉静冷冽,与平日截然不同。他低头看着几乎虚脱在她怀里的夜月,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最终定格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另一边的苏晓也跑了过来,看着夜月,脸上满是震惊和后怕,还有浓浓的好奇。“我的天……小月你……刚才那是……魔法少女变身?!”她口无遮拦地惊呼出来,随即又立刻捂住嘴,小心翼翼地看着秦宵的脸色。
秦宵没有理会苏晓的惊诧,他一手稳稳扶着夜月,另一只手伸出,指尖带着淡金色的微光,快速在夜月额前虚点了一下。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暖流涌入,迅速平复着她体内因力量过度消耗而产生的紊乱和空虚感。
“先离开这里,‘清道夫’和‘观察者’的人很快会到。”秦宵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开始重新聚集、指指点点的零星人群,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他不再多说,几乎是半抱着夜月,示意苏晓跟上,迅速退入来时的后巷,几个拐弯,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中,留下钟表店前一片狼藉,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常人无法理解的异常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