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如既往地造访,但今日的咖啡店里,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空气里除了惯常的咖啡焦香,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旅行前夕的轻盈躁动。
苏晓是踩着开门营业的点冲进来的,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哐当一声放在门口,自己则扑到吧台前,眼睛亮得惊人:“秦哥!小月!准备好了没?车子半小时后就到!”
夜月正在往玻璃罐里补充方糖,闻言愣了一下,看向秦宵。秦宵从账本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对苏晓这风风火火的样子似乎早已习惯,只是微微颔首:“东西都收拾好了?”
“当然!”苏晓拍着胸脯,又转向夜月,兴奋地手舞足蹈,“小月,我跟你说,这次去的地方超棒!云栖山谷,听说过没?离这儿大概两小时车程,还没完全开发,风景绝了!春天漫山遍野的野花,还有条特别清澈的溪流,晚上能看到银河!最重要的是,人少!清净!”她眨眨眼,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秦宵能听到,“最适合某些需要‘放松’和‘适应新环境’的人啦!”
夜月这才恍然记起,几天前秦宵似乎提过一句,说趁最近天气好、店里也不太忙,可以组织一次短途的“员工团建”,去郊外走走,换换心情。她当时只当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么快就成行了,而且还是和苏晓一起。
“我……我没准备什么。”夜月有些无措,她连个像样的背包都没有。
“放心!我都帮你准备啦!”苏晓大手一挥,变戏法似的从她那巨大的登山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浅灰色双肩包,塞到夜月手里,“基本用品,换洗衣物,还有防晒和驱蚊水,齐活!衣服嘛……”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夜月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旧T恤牛仔裤,皱了皱鼻子,“到了地方再买也行,那边有个挺有意思的古镇集市。”
秦宵合上账本,站起身:“走吧,先关门。车应该快到了。”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绿色越野车,车身沾着些干涸的泥点,透着一股粗犷耐用的气息。驾驶座上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和秦宵年纪相仿,或者稍长一两岁。他穿着简单的军绿色工装夹克,头发剃得很短,眉骨处有一道淡淡的旧疤,让他原本称得上英俊的脸平添了几分硬朗和不羁。看到秦宵他们出来,他懒洋洋地抬手打了个招呼,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秦老板,苏小妹,哟,这位就是新朋友?”他的目光落在夜月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但眼神清亮坦荡,并无冒犯之意。
“陆吾,”秦宵简短地介绍,“开车稳当,对野外熟。”又对陆吾说,“小月。”
“陆吾?”夜月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
“不是那个看守昆仑天门的神兽,”陆吾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重名,纯属巧合。上车吧,趁早上路凉快。”
越野车内部比外表看起来要整洁宽敞得多,后座堆着些露营用具和补给箱。苏晓抢着爬上了副驾驶,把后座留给了秦宵和夜月。车子启动,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驶离安静的街道,汇入出城的车流。
车窗外的景色迅速从城市楼宇变为开阔的郊野,再逐渐过渡到起伏的山峦和葱郁的林地。空气变得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苏晓和陆吾在前排聊得火热,从最近哪里山路塌方需要绕行,到某种罕见的夜间出没的鸟类习性,话题天南地北。陆吾话不算多,但每每开口都言之有物,对山林和野外生存的了解显然极为深厚,偶尔蹦出几句带着冷幽默的调侃,总能逗得苏晓哈哈大笑。
秦宵靠在后座窗边,戴着耳机,似乎在听音乐,又或者在闭目养神,只偶尔在陆吾询问路线时,才简短地回应一两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看起来比在店里时更放松些,但那份沉静的气场依旧存在。
夜月坐在他旁边,起初有些拘谨,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远离了熟悉的咖啡店和那个隐藏着超自然秘密的日常环境,置身于这纯粹的、开阔的自然之中,她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着蜿蜒的山路慢慢松弛下来。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落,在车内投下晃动的光斑,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秦哥,前面岔口往左对吧?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挺地道的农家乐。”陆吾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秦宵“嗯”了一声,摘下一只耳机:“食材新鲜的话,可以在那里解决午饭。”
“好嘞!”
车子拐下主路,驶入一条更窄的盘山公路。约莫半小时后,一片依山傍水、点缀着白墙黛瓦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这就是苏晓说的古镇,规模不大,但保留了相当多的旧时风貌,青石板路,小桥流水,游客三三两两,氛围宁静闲适。
陆吾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停车场。午饭的农家乐就坐落在溪流边,木结构的房子,有个宽敞的露台,正对着潺潺流水和远处苍翠的山峦。饭菜是朴实的山野风味,土鸡、鲜笋、野菜,味道却出乎意料地好。连一向对食物不算挑剔的秦宵,也多动了几筷子。
饭后,苏晓立刻兴奋地拉起夜月:“走!小月,逛街去!我知道有家店的衣服特别有味道,你肯定喜欢!”她不由分说,拖着还有些茫然的夜月就往古镇深处钻去。
秦宵和陆吾则留在了溪边的茶摊。陆吾要了壶本地的粗茶,给秦宵也倒了一杯。“这次出来,不只是团建吧?”他看着远处苏晓和夜月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语气随意地问。
秦宵端起粗陶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没有否认:“让她换个环境,接触点‘正常’的热闹。总闷在店里,不好。”
“新人?”陆吾挑眉,“看起来……状态比想象中稳。苏晓那丫头说,前两天市中心出了点事,有‘光’属性的觉醒者插手,处理得很干净,是不是她?”
秦宵啜了口茶,默认了。
“嚯,”陆吾吹了声口哨,不是惊讶,更像是印证了某种猜测,“特质系,光属性,还是库洛牌的传承……秦老板,你这次捡回来的,可不是一般的小麻烦啊。”
“未必是麻烦。”秦宵放下茶杯,目光投向溪水对岸郁郁葱葱的山林,“牌既然选了她,总有道理。她心性不错。”
“你倒是上心。”陆吾笑了笑,不再多问,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对了,你让我留意的,北边老矿区那片,最近能量读数有点异常波动,很微弱,时断时续,不太像自然形成的。‘观察者’那边暂时没派人去,你要是有兴趣,回程前可以绕过去扫一眼。”
秦宵沉吟片刻:“看情况。”
另一边,苏晓已经拉着夜月钻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店门窄小,里面却别有洞天,光线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和陈旧织物的味道。衣服不像普通店铺那样整齐悬挂,而是随意地搭在木质衣架上、藤编篮子里,甚至堆放在老旧的樟木箱上。款式大多简单,棉、麻、丝质的天然面料为主,颜色素净,但剪裁和细节处透着匠心。
“这家店的老板以前是个设计师,后来隐居到这儿,自己做衣服玩,量很少,但每件都独一无二。”苏晓一边熟稔地翻找,一边解释,她拿起一件米白色的亚麻长裙在夜月身上比划,“试试这个!你皮肤白,穿浅色肯定好看!”
夜月有些无措地被推进狭小的试衣间。换上那件亚麻长裙,料子柔软透气,宽大的袖子,收腰设计,长度到脚踝。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摇曳,确实……和她之前那些不合身的旧衣服感觉完全不同。
“出来看看!”苏晓在外面催促。
夜月拉开布帘。苏晓眼睛一亮,拍手道:“我就说嘛!超级适合!再试试这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早晚凉可以披着……”
接下来的时间,苏晓充分发挥了她作为艺术生的搭配热情和审美,兴致勃勃地给夜月挑选、试穿。从垂感很好的阔腿裤,到绣着细密花纹的棉布衬衫,再到一条颜色温柔如暮霭的丝质半身长裙……夜月起初的拘谨和推拒,在苏晓毫不吝啬的赞美和“这件超显气质!”“这个颜色衬得你眼睛好亮!”的惊呼中,渐渐消融。
她看着镜子里不断变换装扮的自己,那个苍白惶惑的影子,似乎正被这些柔软舒适的衣物一点点覆盖、重塑,渐渐勾勒出一个更清晰、也更放松的“小月”的模样。不再是躲藏在宽大旧衣里的惊弓之鸟,而是一个可以尝试不同风格、融入这山野古镇闲适氛围的年轻女孩。
最后,她买下了最初试的那件亚麻长裙、一条深蓝色牛仔布背带裤和两件基础款的棉T恤。苏晓自己也收获了一条扎染的围巾和几枚手工烧制的陶瓷耳钉。
两人提着纸袋,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午后阳光正好,溪水潺潺,远处传来模糊的谈笑声和孩童的嬉闹。夜月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平凡生活的宁静愉悦。苏晓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看到的趣事,又指着路边一家卖传统米糕的小铺,非要买来尝尝。
就在她们排队等着热腾腾的米糕出炉时,夜月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斜对面一条更窄的、通向古镇边缘老宅区的小巷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有些熟悉——高大,穿着深色衣服,动作很快。
有点像……秦宵?
但他不是和陆吾在溪边喝茶吗?
夜月心中微动,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小巷深处光线昏暗,那人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巷口悬挂的一盏旧式风灯,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看什么呢?”苏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边都是老房子,没什么好看的。米糕好了,快尝尝!”
夜月收回视线,接过苏晓递来的、用油纸包着的米糕,香甜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咬了一口,软糯清甜。大概……是看错了吧。
回到溪边茶摊,秦宵和陆吾果然还在。秦宵面前的茶杯已经续过水,他正看着溪水出神,听到她们的脚步声才转过头,目光在夜月身上新换的亚麻长裙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掠过。
“逛完了?”
“嗯!”苏晓抢着回答,献宝似的展示自己的收获,又把给夜月和秦宵带的米糕分给他们。
陆吾几口吃完自己的那份,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该去营地了。再晚,天黑前搭不好帐篷。”
营地选在云栖山谷深处一片相对平坦的临溪草坪上。陆吾显然是老手,指挥若定,很快支起了两顶宽敞的帐篷,又利索地捡来干柴,在避风处挖了个简单的火塘。苏晓帮忙打着下手,夜月则被分配去附近收集一些干燥的苔藓和细树枝作为引火物。
深谷中的黄昏来得更早一些。夕阳的余晖染红了西边的山峦和天空中的流云,溪水反射着粼粼金光,对岸的林子里传来归巢鸟雀的鸣叫。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燃烧的淡淡烟气和食物即将烤熟的诱人香味——陆吾正在用带来的便携烤架处理晚餐的食材。
夜月抱着一小捆收集来的引火物往回走,经过帐篷后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时,脚下忽然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低头看去,是一块半埋在潮湿落叶和泥土里的、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石头,表面粗糙,隐隐有些反光。
她本没在意,正要绕开,口袋里的三张库洛牌却同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不是遇到危险时的警示,更像是一种……微弱的“共鸣”或“吸引”。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蹲下身,拨开石头周围的落叶和泥土。
那并非普通的石头。入手冰凉沉重,质地非金非玉,更像是某种结晶化的黑暗。但在夕阳最后的光线下,她能隐约看到,石头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银灰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如同被禁锢的、沉默的星河。更让她心惊的是,这块石头散发出的、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的能量波动,与她手中库洛牌的力量隐隐对抗,又仿佛……同出一源,只是性质截然相反。
库洛牌的力量温暖、光明、充满生机。而这石头里的力量,感觉是……沉寂、阴影、带着某种冰冷的包容感。
这是什么?里世界侵蚀留下的残渣?还是别的什么?
她正想看得更仔细些,身后传来秦宵的声音:“小月?怎么了?”
夜月一惊,下意识地想把石头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秦宵走到了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黑色石头上,眼神倏然一凝。
他伸手,夜月犹豫了一下,将石头递给他。秦宵接过,指尖在那冰冷的表面摩挲了一下,又举到眼前,对着即将消失的暮光仔细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但并非紧张,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哪里找到的?”他问。
“就在这儿,绊了一下。”夜月指了指脚下。
秦宵蹲下身,仔细检查了石头周围的土壤和植被,甚至还伸手探了探地面的温度。片刻后,他站起身,对夜月摇了摇头:“暂时没发现其他异常能量残留。这东西……有点意思。”
“是什么?”夜月忍不住问。
“一种很罕见的能量结晶,通常只在某些性质特殊的里世界侵蚀事件发生地,或者极其古老的能量节点附近,经过漫长岁月才有可能形成。它内部封存着极其精纯的‘暗’或‘影’属性的惰性能量,非常稳定,几乎不会主动逸散或造成危害。”秦宵解释道,将石头递还给夜月,“对你来说,或许……是个契机。”
“契机?”
“库洛牌的力量体系,据说包罗万象,有‘光’,自然也可能有‘影’。”秦宵看着她,目光深邃,“力量的本质并无绝对的善恶,关键在于运用者的心。这块结晶,或许能帮助你……更完整地感知和理解你手中卡牌所代表的那一部分‘世界’。”
夜月握着那块冰冷的石头,又感受了一下口袋里三张牌传来的、微弱的共鸣感。光与影……盾与岚……还有这沉寂的暗?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
“先收起来吧。”秦宵说,“等回去后,你可以尝试在安全的环境下,用你的‘流动’去谨慎地接触和感知它。记住,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
夜月点点头,将黑色石头小心地放进新买的双肩包内侧口袋。指尖离开石头的瞬间,那种冰冷的触感和微弱的对抗感消失了,但心中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带着某种预感的重置。
晚餐是陆吾准备的野外烧烤,肉蔬搭配得当,味道出乎意料地好。夜幕完全降临,繁星一颗颗亮起,在深谷无污染的天空中,汇成一条璀璨夺目的银河,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驱散了山间的夜寒。
苏晓裹着毯子,仰头看着星空,时不时发出惊叹。陆吾靠在折叠椅上,手里摆弄着一个巴掌大的、刻满符文的老旧罗盘,眉头微锁,似乎在推算着什么。秦宵则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炭火,目光偶尔掠过夜月沉静的侧脸,又投向远处深沉的、被星光勾勒出轮廓的山峦剪影。
夜月抱着膝盖,坐在温暖的篝火旁。新换的亚麻长裙下摆沾了些草屑,山间的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望着跳跃的火焰,感受着口袋里三张库洛牌传来的稳定暖意,以及背包内侧那块黑色石头沉默的冰凉。
光与影,表与里,日常与异常,安宁与未知……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此刻的世界。
陆吾忽然抬起头,收起罗盘,对秦宵说:“北边那片矿区的能量读数,刚刚又跳了一下,比之前明显。虽然还是很弱,但……不太对劲。”
秦宵拨弄炭火的动作停了停。“距离?”
“开车过去,一个半小时左右。要现在去,还是明早?”
秦宵沉吟着,目光再次扫过围坐在篝火旁的几人,最后落在跳跃的火焰上。“明早吧。”他最终说,“今晚先休息。”
夜月心中微微一紧。新的……异常吗?
但篝火温暖,星空辽阔,身边是暂时可以信赖的同伴。她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带着松木香气的山间空气,将那一丝不安轻轻压下。
至少此刻,在这片静谧的山谷星空下,她还可以享受片刻的、属于“小月”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