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完全散尽,越野车已经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的碎石路,停在了一片荒芜的开阔地边缘。眼前景象与昨日云栖山谷的葱茏清幽截然不同。
废弃的矿区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烙在苍翠山体的侧腹。大片裸露的、被雨水冲刷出沟壑的红褐色土地,散落着锈蚀到几乎看不出原形的机械残骸、倾倒的矿车骨架,以及几栋墙皮剥落、门窗空洞的砖石平房。更深处,山体上几个黑黢黢的矿洞入口,如同巨兽沉默的眼窝,凝视着闯入的不速之客。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硫磺的沉闷气息。
“就是这儿了。”陆吾熄了火,率先跳下车,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上次来还是三年前,帮‘观察者’做外围地形记录。那会儿虽然荒了,没这么……‘死气沉沉’。”
苏晓跟着下车,紧了紧身上的薄外套,嘟囔道:“这地方风水不行啊,看着就凉飕飕的。”
秦宵也下了车,没有立刻走动,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掠过那些废墟和矿洞,镜片后的眼神沉静,仿佛在丈量着什么。山间的晨风吹动他浅灰色外套的下摆,带来远处林涛的呜咽,更衬得眼前这片死寂之地格格不入。
夜月最后一个下车,踩在干燥板结的红土上,扬起一小片尘埃。她下意识地握了握背包的肩带,内侧口袋那块黑色结晶的存在感,在此刻的环境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感透过布料传来,与她口袋里三张库洛牌的温暖形成微妙对峙。
“能量读数在哪个方向最集中?”秦宵问陆吾。
陆吾拿出那个老旧的符文罗盘,指针在盘面上微微颤动,最终偏向东北角,那里是几栋相对完好的平房和更深处一个最大的矿洞入口方向。“东北,源头可能在地下。地表残留很弱,但地脉传导的扰动感很明显,和普通地质活动不一样。”
“过去看看。”秦宵迈步向前。
一行人沿着依稀可辨的小路向矿区深处走去。脚下是碎石和荒草,四周异常安静,连鸟鸣虫嘶都听不到,只有风声和他们的脚步声。阳光逐渐强烈,却驱不散这片区域上空笼罩的、无形的沉闷感。
就在他们靠近那几栋平房时,侧面一间半塌的料棚阴影里,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秦宵脚步一顿,目光如电般扫向料棚。陆吾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后——那里似乎藏着什么。苏晓则轻吸一口气,下意识地往夜月身边靠了靠。
“谁在那儿?”陆吾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矿区回荡。
料棚的阴影晃了晃,两个人影有些尴尬地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四五岁,身材高挑匀称,穿着一套利于行动的橄榄绿色工装裤和同色系的战术背心,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大小的银色仪器,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波形图。她脸上带着一丝被撞破的赧然,但眼神清澈坦荡。
跟在她身后的则是个看起来更年轻些的男子,二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多口袋的摄影马甲,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装备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带三脚架的全光谱摄像机。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秦宵几人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夜月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秦前辈?”那马尾女子看清秦宵后,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恭敬又带着点惊讶的笑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她的目光随即掠过陆吾,微微颔首:“陆吾哥。”又好奇地看了看苏晓和夜月。
秦宵看清来人,周身那瞬间凝聚的凛冽气息悄然散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林幽,陈浩。”他叫出了两人的名字,算是给夜月她们介绍,“‘自然之愈’的林幽,‘万象记录所’的陈浩。”
“自然之愈?”苏晓眼睛一亮,小声对夜月解释,“一个偏重自然能量研究、生态修复和草药医疗的觉醒者团体,挺小众但口碑很好。‘万象记录所’嘛……算是官方半认可的资料库和‘异常现象’档案记录机构,里面很多研究员本身也是觉醒者。”
林幽笑了笑,落落大方地打招呼:“苏晓妹妹,好久不见。这位是……”她看向夜月。
“小月,新朋友。”秦宵言简意赅,没有过多解释。
夜月对林幽和陈浩点了点头,低声道:“你们好。”
陈浩似乎不太擅长交际,只是跟着点了点头,目光又忍不住瞟向夜月,又快速移开,耳朵尖有点红。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陆吾收起了戒备的姿态,问道。
林幽扬了扬手中的银色仪器:“我们‘自然之愈’一直有对各地‘地脉节点’和‘异常能量淤积区’进行定期环境监测的项目。北岭矿区是记录在案的一个‘次级淤积点’,常规读数一直很稳定。但最近一周,我们设在附近的气象和地磁监测站传回的数据显示,这里的‘自然灵韵’波动出现异常衰减,同时检测到微量的、性质不明的惰性能量渗出,与已知的任何地壳活动或常规污染模型都不符。所以我和陈浩过来做一次实地勘察。”
陈浩补充道,声音带着点技术人员的刻板:“‘万象记录所’对任何未分类的能量现象都有归档义务。我跟过来做影像和数据记录。”他拍了拍手里的摄像机。
秦宵听完,微微颔首:“我们也是追踪到异常能量波动而来。看来目标一致。”
“有秦前辈在,这次勘察肯定能更深入。”林幽语气诚恳,“我们刚才正在建立几个临时监测点,准备初步绘制能量淤积的三维分布图。不过……”她蹙起秀气的眉头,看向手中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这里的能量场比预想的还要……‘滞涩’。仪器受到明显干扰,很多读数模糊不清。”
“不是干扰,”陆吾插话,指了指自己那个符文罗盘,“是这里的能量性质本身就很‘沉’,‘粘稠’,像一潭死水被搅动了底下的淤泥。我的老伙计也只能指个大概方向。”
秦宵看向东北方那个最大的矿洞入口,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光线。“关键应该在地下。地表只是溢散。”
“要进去吗?”苏晓看着那黑乎乎的洞口,缩了缩脖子。
林幽和陈浩对视一眼。林幽道:“我们原计划是先完成地表测绘和样本采集,再评估是否进入矿洞。但如果秦前辈你们要下去……”
“一起吧。”秦宵做出了决定,“互相有个照应。林幽,你的自然感知能力在地下受限大吗?”
“在完全无光、缺乏植物根系和活跃水脉的深层矿道里,感知范围会严重缩减,精度也会下降。”林幽坦言,“但基本的危险预警和能量流向辨识应该没问题。陈浩的设备在封闭环境下的适应性更强一些。”
陈浩连忙点头,从背包里又掏出几个巴掌大的、像加强版运动相机的小设备:“我带了几台‘幽光’级环境扫描仪,可以固定布设,形成小范围的动态能量场监控网,也能探测结构稳定性。”
“那就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秦宵吩咐道。
趁着其他人做最后的检查和准备,林幽很自然地走到了夜月身边,递给她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小月是吧?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这个给你,我自己调配的提神香囊,里面有些宁心静气的草药,能稍微对抗环境里的沉闷感。”
香囊入手微沉,散发着一股清冽的、混合着薄荷、艾草和不知名木质的干燥香气,闻之确实让人精神一振。夜月有些意外,低声道谢。
林幽看着她,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秦前辈很少带新人出来,尤其是来这种地方。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能量韵律,很干净,但又好像包含着更多层次。”她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深究,转而提醒道,“待会儿进洞,跟紧秦前辈或者我。矿洞深处,有时候不只是能量异常,还可能有些……别的‘东西’。”
她的提醒让夜月心头一凛,点了点头。
准备妥当后,一行人来到了那个最大的矿洞入口。洞口高约三米,宽近五米,内部是向下倾斜的、粗糙开凿的甬道,人工铺设的铁轨早已锈蚀断裂,散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手电和头灯的光柱射入,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更深处是无边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口。
秦宵和陆吾打头,林幽、夜月、苏晓居中,陈浩殿后,负责沿途布设扫描仪和记录环境数据。踏入矿洞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陈年尘土、金属锈蚀和更深层阴湿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温度也比外面明显低了几度。光线被迅速吞噬,只剩下众人手中的光源,在凹凸不平的岩壁和支撑木架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巨大影子。
通道开始还算宽敞,但越往里走,岔路越多,有些是废弃的作业面,有些则是不知通往何处的自然裂隙。空气凝滞,脚步声和呼吸声被放大,在幽闭的空间里回荡。
林幽手中的仪器屏幕光芒成为黑暗中一个稳定的信息源。她时不时停下,将手掌贴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目片刻,似乎在倾听什么。“能量淤积的‘流向’在向东南方向偏转……浓度在加深。岩层深处有微弱的‘抵触感’,不是活物,更像某种……沉淀物被翻搅起来的‘回响’。”她睁开眼,语气带着不确定。
陈浩则忙着在关键的岔路口和岩壁裂隙处固定他的扫描仪,小声汇报着数据:“环境辐射正常……空气成分异常,氧气含量偏低,惰性气体和某些未知微粒浓度偏高……结构扫描显示前方三百米左右,主通道下方十五米处,有一个较大的空洞……”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秦宵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所有人都立刻静止,连呼吸都放轻了。
前方不远处,通道向右拐了个急弯。拐角那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很多细小的、坚硬的东西在岩壁上快速爬行。
手电光柱扫过去,拐角后的地面上、岩壁上,密密麻麻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不断蠕动的“潮水”——那是由无数指甲盖大小、背壳暗红如凝固血块、长着细密刚毛的甲虫组成的虫潮!它们彼此推挤着,覆盖了前方整个通道,正向这边蔓延过来,甲壳摩擦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血岩虫……这东西不是只生活在极深的、富含铁矿的地脉附近吗?怎么会爬到这么浅的通道里来?而且这数量……”陆吾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厌恶。
林幽脸色微变:“它们对能量变化极其敏感,通常处于休眠状态。是被异常能量扰动惊醒了?不对……它们的行动方向,好像是在……逃离什么?”
仿佛印证她的话,虫潮的前锋在距离他们还有七八米时,突然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猛地停滞,然后更加疯狂地向四周岩壁和天花板上攀爬,试图绕过什么,却仿佛被某种力量束缚在原地,发出更尖锐密集的摩擦声。
紧接着,虫潮中心,一股更加粘稠、颜色深得近乎墨黑的气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凭空渗了出来!那气息迅速扩散、凝聚,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不断向内旋转坍缩的黑暗漩涡。漩涡中心,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岩石被碾碎的嘎吱声,以及一种低沉、混乱、充满恶意的“嘶嘶”低语,直接响在众人的脑海里!
强烈的“扭曲感”和甜腥气瞬间充斥了整个通道!
里世界侵蚀!而且不是从外部打开的“门”,更像是直接从这矿洞深处淤积的能量中“滋生”出来的!
“退后!”秦宵低喝一声,挡在了众人身前。陆吾也迅速上前一步,与秦宵并肩,手已经摸向了腰后。
林幽迅速将夜月和苏晓往后拉了几步,自己则挡在她们前面,手中银色仪器被她单手操作,调出一个淡绿色的防护光罩,勉强笼罩住三人。陈浩则手忙脚乱地试图启动更多的扫描仪记录这突发状况。
那黑暗漩涡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几条边缘模糊不定、由纯粹阴影和粘稠恶意构成的触须猛地探出,不是攻击秦宵和陆吾,而是诡异地绕过他们,径直卷向被林幽护在身后的夜月!目标明确得可怕!
夜月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那触须带来的冰冷死寂感,比之前在钟表店遇到的更加凝实、更加充满一种“针对性”的恶意!
就在触须即将触及绿色光罩的瞬间——
夜月背包内侧,那块冰冷的黑色结晶,猛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幽暗的吸引力!不是对抗,而是……“共鸣”?或者“牵引”?
口袋里的三张库洛牌剧烈震颤起来,尤其是新得的「光」牌,爆发出强烈的、想要净化一切的暖意。但更令夜月震惊的是,在那黑色结晶的幽暗引力牵引下,她意识深处那片朦胧光晕中,一个全新的、沉寂如永夜、却与「光」牌遥遥相对、仿佛阴阳两极的光点,骤然被点亮!
与此同时,她身侧空气无声扭曲,一张全新的、流转着深邃暗银色光泽的卡片,凭空凝聚,飘落她下意识摊开的掌心。
正面图案:是一片绝对静谧的、吞噬所有光线的深暗,但在那黑暗的中心,却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遥远星光的银色光粒,在缓缓旋转,象征着湮灭与包容,以及黑暗中孕育的、一丝微不可察的“可能性”。右下角古字符——「暗」。
背面依旧是夜空新月。
「暗」牌入手冰凉,却并非死寂的寒冷,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容纳万物的宁静。一股与「光」牌截然相反、却又奇妙互补的力量感,瞬间涌入夜月体内。
黑暗触须已经撞上了林幽仓促撑起的淡绿色光罩,光罩剧烈波动,明灭不定,林幽闷哼一声,脸色发白。
没有时间犹豫!
夜月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手握紧了新出现的「暗」牌,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抚上了口袋里温热的「光」牌。
光与暗,两种性质截然相反、此刻却在她体内并行不悖的力量,被她生涩却无比坚定地同时引动、调和!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爆发,也没有吞噬一切的黑暗降临。
只有一片奇异的、仿佛薄暮时分天光将尽未尽的“灰蒙”色泽,以夜月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这“灰蒙”所过之处,那狂暴袭来的黑暗触须,如同暴露在真实阳光下的虚伪阴影,动作骤然凝滞,构成它们的粘稠恶意和混乱能量,被那“灰蒙”轻柔却无可抗拒地“抚平”、“稀释”,迅速地淡化、消散。
就连那个不断旋转坍缩的黑暗漩涡,在这片看似温和无害的“灰蒙”笼罩下,也像是失去了动力源,旋转速度急剧减慢,内部的嘎吱声和低语迅速减弱,最终“噗”地一声轻响,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彻底溃散,只留下一缕迅速被矿洞沉闷空气稀释的甜腥气。
前方地面上,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血岩虫潮,也仿佛失去了目标或束缚,混乱地四散爬开,很快消失在岩壁的缝隙和阴影里,只留下一些暗红色的甲壳碎屑。
通道里恢复了寂静,只有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手电光柱下飞舞的尘埃。
林幽撤去了摇摇欲坠的防护光罩,惊魂未定地看着夜月,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陈浩手里的摄像机差点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苏晓也是目瞪口呆,看看夜月,又看看她手中那张流转着暗银色光华的崭新卡片,以及她另一只手里隐约透出温暖金芒的「光」牌。
陆吾咂了咂嘴,看向秦宵。
秦宵站在原地,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镜片后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夜月身上,深邃无比,仿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清”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有极少流露的讶异,最终,沉淀为一种更加复杂难明的沉寂。
夜月握着「光」与「暗」两张牌,感受着体内两种截然不同、却在此刻达到微妙平衡的力量缓缓平复。指尖传来「光」的温暖和「暗」的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她抬起头,迎上秦宵的目光,还有其他人震惊未消的注视。
新的力量,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危机中降临。
而这片废弃矿洞深处的黑暗,似乎才刚刚揭开它神秘面纱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