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殿内,时间仿佛凝固。
凌清寒将那滴金色琼浆渡入林月瑶口中后,整个人便脱了力,只能靠在冰床边死死盯着床上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一息、两息、十息……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冰床散发的寒气和凌清寒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希望也越来越渺茫。那只神鸟,那片花瓣,难道真是一场绝望中诞生的幻觉吗?
就在凌清寒眼中的光芒即将黯淡下去的瞬间——
“咳……咳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声从冰床上传来。
凌清寒浑身一震,猛的抬头!
只见林月瑶原本紧闭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丝丝带着腥臭的黑气正从她口中逸散出来。
紧接着,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景象发生了。
那些已经蔓延到林月瑶心口的黑色丝线,在接触到药力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融、褪去。
它们似乎在挣扎,却无济于事。那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将它们从林月瑶的身体里彻底驱逐。
“噗——!”
一口腥臭的黑血猛的从林月瑶口中喷出,溅在玄冰地板上发出一阵“滋滋”的腐蚀声,留下一个个丑陋的坑洞。
随着这口毒血喷出,林月瑶惨白的脸上一点点恢复了健康的红晕。
她的呼吸,从微不可闻,变得悠长平稳。
凌清寒呆呆的看着这一切,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伸出手,想去触摸林月瑶的脸颊,却因为太过激动而不住的颤抖。
她眼中的担忧与绝望,此刻都化作了泪水。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悄然滑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正好落在了林月瑶恢复了血色的脸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温暖,她紧闭多日的长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她师尊那张放大的、写满了疲惫与激动的脸,上面甚至还挂着一丝泪痕。
林月瑶的脑子还有些发懵。
“师……师尊?”她的声音沙哑的厉害,“我……我还活着?”
她记得自己中了毒,记得那钻心蚀骨的剧痛,记得自己正在走向死亡。
“你还活着。”
凌清寒的声音同样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她伸出手,紧紧的握住了林月瑶的手,那冰冷的手第一次有了温度,“月瑶,你没事了。”
“师尊……你……你哭了?”林月瑶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整个人都傻了。
在她的记忆里,她的师尊是天衍宗最强的剑,是永远冰冷强大的存在。她从未见过她流泪。
凌清寒有些狼狈的别过头,迅速拭去了泪痕,恢复了清冷的模样,只是那微红的眼圈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胡说,你看错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丹堂的陈长老和几位峰主,因为感应到霜华殿内那股奇毒的气息突然消失,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当他们冲进大殿,看到已经坐起身来、虽然虚弱但面色红润的林月瑶时,所有人都被定在了原地。
“这……这这这……”陈长老指着林月瑶,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扣住林月瑶的脉搏,仔细探查了三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骇然,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
“好了!真的好了!毒……全解了!”他像个孩子一样跳了起来,激动的胡子都在抖,“脉象平稳,生机旺盛!这……这怎么可能?!这不合常理啊!”
一位峰主也走上前,感应了一下,同样是满脸震惊:“腐心断肠散的毒性霸道,就算有解药,也不可能解的如此干净,不留半点后遗症!这简直是神迹!奇迹啊!”
凌清寒没有解释,只是将那片包裹着花瓣的月光琉璃叶递给了他们。
陈长老接过那片还残留着一丝特殊气息的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顿时如遭雷击。
“这……这是何等纯净的生命本源之气!难道……真的有天降神药?”他看着凌清寒,声音都在颤抖。
凌清寒将早已想好的说辞,淡淡的说了出来:“昨夜,有神鸟衔花,落于殿内。花瓣入药,月瑶方才得救。”
“神鸟衔花?”
所有人都被这个解释给镇住了。但除此之外,他们也找不到任何其他合理的解释。
“天佑我天衍宗!天佑我天衍宗啊!”一位长老激动的说,当即就要跪下叩谢上苍。
一时间,整个霜华殿都充满了对“天道庇佑”和“神鸟降福”的惊叹。
然而,在这一片喧闹中,那个被所有人围在中间的林月瑶却异常的安静。
她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只是低着头,默默消化着这一切。
神鸟?天降奇缘?
或许吧。
但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团小小的、雪白的、毛茸茸的身影。
她想起宗门大比时,当所有人都为她的胜利欢呼时,只有那只趴在师尊肩上的小狐狸用一种比谁都紧张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想起自己中毒昏迷后,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似乎总能感觉到,有一团温暖的、毛茸茸的小东西固执的守在自己的床边,偶尔还会用它的小脑袋轻轻的蹭自己的手心。
她还想起更早之前,自己身中奇毒,同样被宣判无解时,也是因为这只小狐狸“意外”在后花园刨出了绝迹的仙草,才捡回了一条命。
一次是巧合。
两次……还是巧合吗?
林月瑶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少女的直觉有时候,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道理、却又最接近真相的东西。
她猛的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还在高谈阔论的长老们,在殿内搜寻着。
终于,在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只小小的雪白狐狸正将自己蜷成一团,似乎是被这喧闹吵醒了,睡眼惺忪的舔着自己的爪子,看起来是那么的弱小无害。
但林月瑶的眼眶却在一瞬间红了。
她不顾自己还虚弱的身体,猛的掀开被子,踉踉跄跄的走下冰床,拨开身前错愕的长老们。
“月瑶,你做什么?!”
“快躺下!你身体还虚着!”
她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惊呼。她的眼里只有那道小小的白色身影。
她一步一步的,艰难的,却又无比坚定的,走到了那只狐狸的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蹲下身,一把将那只还在“装睡”的小狐狸紧紧的拥入了怀中。
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的滴落在它雪白的皮毛上。
“是你,对不对?”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无比的肯定。
“雪球……一定是你救了我!”
“你就是上天派来守护我的,对不对?!”
殿内的长老们面面相觑,都以为林月瑶是死里逃生,精神有些错乱了。
“唉,这孩子是把对救命之恩的感激都转移到这只灵宠身上了。”陈长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是啊,一只小小的三尾灵狐,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月瑶定是糊涂了。”
小狐狸配合的抬起头,用那双天真无辜的蓝色大眼睛困惑的看着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她脸颊上的泪水,喉咙里还发出安抚般的“嘤嘤”声。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将此当做一个孩子气的笑话时,只有一个人,没有笑。
凌清寒。
她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紧紧相拥的林月瑶和那只小狐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谁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怀疑、探究、震惊、茫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神鸟?天道庇佑?
她从不信这些。
但一只总能在最关键时刻,创造出“奇迹”的、来历不明的小狐狸……
第一次是意外刨出解毒仙草。
第二次是神鸟精准的将解药送到她面前。
她想起这只小狐狸闯入她的静室,用匪夷所思的方式助她斩破心魔;想起它在宗门大殿上,面对长老威压,却勇敢的护在她身前;想起它此刻正在笨拙的、温柔的安慰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子……
一个荒谬的,但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或许,林月瑶的直觉……才是对的。
她缓缓走上前,将手轻轻的放在了小狐狸的头顶上。
她的掌心温暖,眼神仿佛能洞悉一切。
你……到底是谁?